第1章 北冥有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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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

寬敞明亮的教室之內,一位長相文縐縐的教書先生正手持一冊竹簡,搖頭晃腦地大聲誦讀。

靠窗處幾個頑皮的學生見教書先生陶醉的模樣,趁他不注意湊到一起交頭接耳道:“鯤?不就是那個衛鯤的鯤麼,原來是一種魚。”

教室角落坐著一個模樣白淨的少年,他隱隱聽到有人低聲呼喚自己,一臉茫然地抬起頭來,向前看去,卻不料正好與教書先生的目光對在了一起。

“咳咳,衛鯤,你來說一說我剛剛念得句子出自何處?”教書先生清了清嗓子,微皺眉頭,他見衛鯤一副聽天書的表情,內心有些不悅。

“是!”那名叫衛鯤的少年連忙站起身,說道,“剛剛的句子出自《逍遙遊》,乃是逍遙聖人的代表作。”

教書先生見他對答如流,“嗯”了一聲,但眉頭間的不悅之意卻沒有散去。就見他豎起食指,指向天花板,嚴肅道:“學海無涯,你就算知道,也不可在上課時走神。對待聖人經典,必須要全神貫注,畢恭畢敬,記住了麼?”

“是,學生記住了。”衛鯤雙手施禮,語氣恭敬,但他莫名其妙捱了一頓訓誡,內心也頗為鬱悶。

衛鯤鄰座之上,一身著青衫、書生打扮的少年轉過頭,他對衛鯤微微一笑,說道:“鯤兄果然博聞強記,逍遙聖人乃是吾輩最為崇敬之人。傳聞中,他修為冠絕天下,卻不爭強好勝,而是寄情山水,遊歷四方。《逍遙遊》便是他在周遊時所作,只是吾等實力低微,卻難以抵達北冥,見一見那名為鯤的大魚了。”

“嗯,韋禪說得不錯,真不愧是承元宗內門弟子韋閱的堂弟,我看再過幾天等承元宗開啟道門選拔招收弟子之時,你定能合格,說不定還能直接成為內門弟子。”教書先生聽到衛鯤鄰座少年的話語,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卻是沒有因為他不守紀律而有絲毫的惱怒。

衛鯤側首看了看韋禪,也以淡笑回應,卻沒有說話。

那位教書先生又扭頭看向衛鯤,舉起竹簡,還想說些什麼,教室之外卻忽地傳來了悠揚的鐘聲。

“咚—”

這是代表放學的鐘聲,教書先生知道書院的規矩,也只得擺擺手,高聲道:“好了,都回去吧,下次我再來詳細說一說這篇經典。”

早就按捺不住的學生們得到許可,紛紛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物品,便三五成群地向外走去。

“你看文先生對衛鯤和韋禪的態度差別真大啊,那個衛鯤可是衛氏族人,真不明白文先生是怎麼想的。”剛到走廊之上,就已經有學生開始討論剛剛的事。

“你可別提了,”有訊息靈通的學生搖搖頭,低聲解釋道,“那衛鯤雖然是衛家的人,卻天生有怪病,不能修煉,將來註定沒什麼作為。但是韋公子卻是天資聰穎,註定進入承元宗,成就不可限量!我要是文先生,也一定會與韋公子交好,畢竟這寒山書院可是道門設立。”

“哦,原來如此!”那個心懷疑惑的學生頓時瞭然,笑道,“這衛鯤也真是不幸,再過九天就是承元宗招收弟子的日子,到時候我若是有幸入宗,也可以睥睨此人了,哈哈!”

這幾人身後不遠處,那位“不幸”的衛鯤正收拾好書本,剛剛從教室走出,聽到他人的議論與笑聲,衛鯤面色未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右手掌心之上,那裡貼著一塊潔白的藥膏布,只是在布塊中央有著幾點很明顯的黑漬。

“回去又要換藥了,”衛鯤雙眸中的黯然之色一閃而過,他低聲自語道,“總感覺自從用了這藥膏,病情沒有好轉,精神卻時而恍惚,果然是藥三分毒麼。”

“鯤兄!”就在這時,一聲爽朗的呼喚從衛鯤身後傳來,他回頭一看,就見韋禪滿面春風地跟了上來。

“鯤兄,怎麼一連幾天都走得這麼急,我還想與你再討論討論北冥之魚呢!”韋禪幾步走到衛鯤身邊,態度十分友善。

“韋兄,這幾天家中有事,我要速速回去才行。”衛鯤收起右手,連連搖頭,拒絕了韋禪的邀請。

“唉!那真是可惜,”韋禪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再過九天我就要進入承元宗,在那以後咱們相見的機會可就少了。”

衛鯤見韋禪唉聲嘆氣的模樣,出言勸道:“韋兄不必如此,這次選拔我也會參加,雖然把握不大,但說不定咱們以後就是同門道友了。”

“哦?那可真是……”韋禪聽得衛鯤竟然也想要進入承元宗,面露驚愕之色,隨即又喜笑顏開,拍了拍衛鯤的肩膀,點頭道,“有志氣!你一定行的!”

兩人又相互勉勵了幾句,衛鯤便與韋禪告別,快步向書院大門走去,而韋禪則立在原地不動,笑眯眯地看著衛鯤的走遠。

待到衛鯤消失在視野之內,韋禪的笑臉一凝,表情迅速地陰沉了下來,他冷聲道:“這個不能修煉的廢物竟然也想進入道門,真是異想天開!”

說到這裡,韋禪眼珠一轉,自語的聲音也壓低了下來:“不對,他是衛氏子弟,說不定有門路能強行透過選拔,再說韋閱堂兄都寄來書信讓我與此人交好,看來這事情並不簡單。”

在韋禪駐足思索之時,衛鯤已經走出了寒山書院,他步伐匆匆,卻不沿著青石山路行走,而是拐進了書院旁的一片小樹林內。

穿出小樹林,再走過一座小石橋,衛鯤輕車熟路地來到一座小破廟之前。

這間廟被雜草環繞,早已荒廢。廟內堆著乾草,東倒西歪的房梁似乎隨時要支撐不住滿是窟窿的屋頂,正當中泥神像也只剩下半個身子,裂口處還結著厚厚的蛛網,可以說是無處不顯露著破敗與陳舊。

不過在這樣一處破廟之中仍然有人居住,這是一個打扮邋遢的老者,他的一張臉都被蓬鬆的灰髮與長鬚遮擋,襤褸的髒布衣就像一塊抹布,褲子更是如碎布捆成的拖把圍在圓鼓鼓的肚皮之下。衛鯤來時,這老者正穩穩當當地躺在乾草上,伸手在衣襟內摸著蝨蟲。

“饞前輩,我來了。”衛鯤見到老者,臉上浮現出真誠的笑容,如此表情,在這樣一位與“廢物”、“無能”之類詞彙聯絡在一起的少年臉上並不多見。

“哦,小友,”邋遢老者抬頭見到衛鯤,懶洋洋地坐起身來,一指身側的乾草,道,“今天又是來和我聊天的麼?”

衛鯤搖搖頭,輕嘆一聲道:“我今日是來與前輩道別的,接下來的幾天乃是一年一度的巡遊時間,我要去庸古原上的各個村莊拜訪衛氏封地上的子民,而九天後又是道門選拔的日子,若是我能僥倖被選中,以後就更難來此地了。”說完,衛鯤也不嫌乾草上還殘留著的灰塵,一撩錦袍便坐在了老者的身邊。

“原來如此,小友,我們初見之時,我記得你是十一歲,若是我沒有記錯,現在距當時已經過了五年,正是我當年給你算卦時算出的應劫之年。”老者捋了捋灰白的長鬚,眼中顯現出與外表不符的睿智光芒。

“正是,”衛鯤應了一聲,伸出自己的右手,低聲道,“這幾日大伯父忽然給我換了一種藥,不知道能不能抑制住我這怪病,讓我渡過劫難。”

老者聞言,嘴角微微一抖,卻沒有立即開口,他沉吟片刻,才緩緩說道:“五年前老朽身陷囹圄,小友以一飯相贈,如今我們即將分別,老朽欲贈予你一件東西。”

“哦?前輩,你不會是在山裡抓了只野兔吧,或者是掏了樹上的鳥蛋?”衛鯤聽得老者要送他禮物,頓時來了興致,他深知這位饞前輩嗜好美食,故而猜測的方向也是別具一格。

“哈哈,小友深知我心,不過這件禮物卻有些不同,”老者大笑一聲,伸手放在衛鯤面前,道,“來,把雙眼閉上。”

衛鯤疑惑地看向老者,驚訝地發現這位老頑童一樣的前輩竟然擺出了一幅認真的表情,他只得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還記得我和你說得關於在天空中流動的氣麼?”衛鯤的眼前剛剛陷入一片黑暗,他的耳邊就響起了呼呼的氣流聲。

“記得,前輩。天空中流動的氣,那就是風,逍遙聖人曾經在他的著作中提到過。”衛鯤仔細聆聽著耳邊時高時低的氣流聲,也不知為何,他的心靈平靜了下來,臉上也揚起平和的笑容。

“逍遙聖人是誰?”老者問了一句。

“今天在寒山書院,文先生講到了《逍遙遊》,裡面提到了千里之長的鯤,雖然我沒有見過逍遙聖人前輩,但我想他一定與鯤一樣,可以攪動滄海,他的心裡,還有那滄海上的無盡蒼穹,或許他和我一樣,名字裡也有一個‘鯤’字。”

衛鯤的回答之中蘊含著嚮往,他是涸轍內的鮒魚,所以格外羨慕那無拘無束遊動於大海內的鯤。

“呼—”

風聲如潮水般湧起。

“譁—”

水聲如大風般蕩過。

很快,一切聲音都平息了下去,衛鯤耐心地等待著,終於耳邊傳來了老者的話語聲。

“看來你會很喜歡這樣東西,睜開眼睛吧。”

衛鯤緩緩睜開雙眼,他的眼前,是一片覆蓋天地、濃重如墨的大海。

海水之中,一座嶙峋而綿延的石山正在緩緩移動,待到衛鯤定睛一看,才發現這不是山,而是一片巨大的魚鰭。

“鯤……”衛鯤驚呆了,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邊的老者,臉上的表情頓時更加呆滯。

原本邋遢的老者此時沐浴在一片金色的神光之中,他面目和善,對衛鯤微笑道:“我的禮物,是這冥海中的一捧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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