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悲情人生(1 / 1)
這幾年,王同進眼中冷酷無情的父親,自從日本人武藏野五郞將朱式會社開到邊城並售賣極為神妙的“朝露清爽瘦肉精”和“晚霞明媚催肥王”之後,他父親經營的屠宰小作坊蒸蒸日上。
王同進的父親為了給屠宰場增加一個免費的好幫手,開始琢磨給自己十二歲的兒子納一房童養媳。
他琢磨來琢磨去,最終託人在城南的效區相中了一個粗手大腳的農家姑娘。
他這樣做,很大的原因是前些年黃河改道,城南的土地如今出現大面積沙化,婚嫁的彩禮極為偏宜。
事實上,那個農家姑娘的父母樂意以一斗米的價格將自已十七歲的姑娘嫁入城裡。
一斗米價值四十五個銅板,確實夠廉價的,堪稱大齡光棍月光男的福音,可惜,王同進這個傻冒,不是他矯情,而是骨瘦如柴的他還沒有到情竇初開的年紀,也沒有或可流傳於成人世界的手抄本情“色”片誘惑他稚嫩的心靈。
這個夜晚,窗外朔風正緊,又紛紛揚揚的下起了滿天大雪,剎時,千里陰山玉鱗舞,塞外樓臺銀壓瓦。
屠宰棚內,王鴻燕憎惡的瞅了一眼不時遙望大門愁眉不展的糟糠之妻,他知道她在擔憂沒有按時歸來的兒子,在這暴風雪肆虐的夜,他也有些憂心忡忡,但一想到兒子居然蔑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習俗、且冒犯他精明地打算增加勞力的決定,氣就不打一出來。
他再想到自己劈頭蓋臉的甩打兒子逼他跪下認錯,兒子不僅不認錯,居然轉身就跑,一溜煙跑到城牆上,威脅說要跳下去。
這臭小子,那怕被他娘淚水漣漣的抱住勸他認錯,居然還當著眾人的面倔強的道:如果你不打我,我就跪下一條腿。
此時想來,他依然覺得顏面大失,臉就臊得慌,彷彿街坊鄰居都在戳他脊樑骨,可惡的小子,那怕被他幾個正反大耳刮子甩得鼻血橫流,都圓睜著漆黑的眼睛,閃爍著不屈的光芒。
歷歷往事,令他一想起來就怒火高熾,渾身燥熱,遂緩緩解開衲襖上的衣襟,敞開懷,望著抄刀手毛手毛腳宰牲口的樣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暴虐的情緒,心頭那一把無明業火,焰騰騰的灼燒,拔步就衝上前去。
抄刀手曹正作為學徒,沒少挨師傅的打,見王鴻燕氣勢洶洶的樣子,還以為師傅又要上來打人,嚇得脖子一縮。
王鴻燕罵罵咧咧地一把搶過曹正手中的解腕尖刀,另一隻手搡了他一把,伴著曹正一個趔趄,他一刀就捅進了捆縛在地哀哀哞叫的牛脖子。
嗬!一刀下去,被縛四腿激烈掙扎的黑色健牛立馬就軟了,魂飛了,安靜了。
他感覺到手麻了一下,燙了一下,一股血箭伴著他抽刀而出,好似一股血色噴泉,一個麻溜的小夥計早就端著木桶迎上前去,一滴不漏的接入桶中,那種敏捷和精準,堪稱手到眼到的箇中高手。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如果職業沒有高低貴賤的話,這個麻溜的小夥計就是屠宰行光彩照人的狀元郞。
“棍棒底下出孝子?!”
不知那個偏狹的缺德貨編了一部孝經之後,又經歷代缺德到冒煙的皇權文化極盡歪曲渲染,就連王同進大字不識幾個的父親都認為:他有權把不孝的兒子處死。所以,他這個時侯杵在當場,敞著懷,手持滴血的尖刀,瞥了一眼糟糠之妻,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大門,惡狠狠的想:“臭小子,你要是再跟老子叫板,老子就一刀捅了你!”
凜冽的寒風捲入洞窟,將王同進身前殘火餘燼的灰堆卷得紛紛揚揚,繚亂的煙火味兒,夾雜著沁涼的雪花,紛紛揚揚的灑落在他身上。
噩夢之中的王同進發出痛苦的“呻”吟聲,緩緩醒來,他雙手抱著膝蓋,窩在石壁上,打著哆嗦,只覺渾身的傷口都在刺痛中癢癢的難受,那是傷口在癒合結痂。
該死的斯琴卡娃!
該死的斯馬洛蒙!
該死的象小馬駒一樣結實的同學!
他在咬牙切齒中默默存想一回,將斯琴卡娃的祖宗八輩都問候了一個遍,又把斯馬洛蒙的八輩祖宗也問候了一個遍,還把所有追打他的孩子統統咒罵一通。
罵著罵著,突然間又啞然失笑,笑得有些神經質。
這倒不是因為這斯馬洛蒙和斯琴卡娃兩人是雙胞胎兄妹,對他倆祖先的重複問候純屬多餘,而是因為,他突然間想到:這些彪悍耿直的同學,因為斯琴卡娃,對他好得就象親兄弟一樣,哪怕懷揣著一根指頭大小的風乾牛肉都要掰扯半塊給他,而他的以屠宰為生的父親,雖然有著足夠的肉食可以提供,他卻從小沒有吃過一塊肉,心中的感激可想而知。
但是,同樣也因為斯琴卡娃,這些孩子立馬變臉,對他如同秋風掃落葉般殘酷,恨不得致之死地而後快。
由此想來,這些蒙古族孩子的祖先歃血為盟,確乎比漢人結義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神聖誓言更有力量,惜乎蒙元文化少了中原文化百家爭鳴的激盪,那天性中義字當先的盟約又確乎是曇花一現,零落在荒煙蔓草之間。
王同進覷起雙眼,搓著通紅的小手,迎著風聲望了眼洞窟外銀裝素裹的世界,皺了皺眉頭,連打幾個噴嚏,緩緩起身,再次攏起一堆旺火,撿起一根火勢熊熊的柴火棍子,這才開始仔細打量身周的環境,心瞬間就被揪緊。
他揪心揪肝的發現,洞窟內的碗瓢居然是骷髏做成,石桌石凳上居然蒙的都是人皮。
啪!
那是柴火棍子跌地的聲音,王同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只覺得渾身筋酸骨軟,瞬間,整個洞窟世界都陰風慘慘,愁雲漠漠。
“食人魔!難道我闖入了食人魔的地盤?”
驚慌之中的王同進驚恐的聽著自己小心肝撲通撲通的狂跳聲,欲哭無淚,凜冽的暴風雪帶來的陰寒和生冷沁入肌膚,好像萬千黏膩的小毒蛇嗖嗖嗖的全方位往身體裡鑽。
恐懼,莫名的恐懼攫緊了他的心!
度過了最初的驚慌,他依舊死死盯著蛛網密佈的人皮和骷髏,很久很久,才哆嗦著手撿起柴火棍子,狠狠吐出一口濁氣,竭力將眼神遠離那些恐怖的物事,轉而打量洞窟四壁。
他渴望著找到一條出路,離開這個令人厭惡恐懼的地方。
暴風雪肆虐的天地之間,離開這裡,回到邊城,那裡有他的家,還有他溫情卑微的母親,在每個噩夢來臨的夜晚,守候著他進入甜美的夢鄉。
藉著火把散播開來的紅光,他看到一塊石碑矗立在一堆隆起的土石之前。
墳!
墓碑!
他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待走到近前,看到墳墓居然沒有封頂,棺材蓋子更是斜指向天,詭異的和棺身形成一個巨大夾身,如同一個饕餮巨口,彷彿有青面獠牙的食人魔正藏身在那黑魆魆的棺材之內,伺機跳將出來,吃人心肝喝人血。
王同進連連後退,漆黑的眼睛閃爍著迷死活人的驚懼之光。
他張了張嘴,發出了無聲的抽泣,突然惡狠狠的指天罵地道:“去死!”然後不退反進,大踏步的走向墓碑。
他直接越過墓碑,舉著火把探頭打量了一眼黑魆魆的棺槨,然後又閃電般縮回了小小的腦袋,另一隻手連連輕撫胸脯,半晌,始返身走到墓碑前,牙齒咯咯響的輕聲誦唸著墓誌銘。
他相信一定有通道可以走出去,不然,這些骷髏和人皮就不會出現在這裡,而這墓誌銘或許就暗藏了出去的線索。
“嗚呼!我雙手沾滿血腥,愧對列祖列宗!”
王同進一路看下來,生髮起莫名的感慨。
原來那尊雕塑是這個神秘人物照著自己的模樣雕琢的,那鐵葉成簇的鎧甲,是他曾經染血的徵袍。
這個人就是一代天嬌成吉思汗的神秘幫手!
那個時候,鐵本真侷促在幹難河與額爾古納河之間的狹小地區,正是此人走入塞外的冰天雪地,帶著覆滅南宋朝廷的沖天怒氣,幫助鐵木真將一群牧人訓練成騎手和戰士,迅速征服了塔塔兒人並佔據了整個草原,不到幾年時間就統一了蒙古諸部落。
這輝煌的戰績在鐵木真寫給長春真人丘處機的詔書中顯露無遺:七載之中成大業,六合之內為一統。
但是,當鐵木真的鐵騎,真的飲馬黃河,越過EEDS高原,將萬里長城開啟一個缺口的時候,這位神秘的高手親見大軍過處帶來的生民之痛和離亂之苦,內心經歷了罕見的波動,想要熄滅鐵木真席捲天下的雄心,已然無力迴天。
最終,此人再次踽踽獨行,孤身來到冰天雪地的塞外,在深深的痛苦和自責之中,他想刺殺曾經的鐵木真兄弟,以阻止悲劇發生,但能夠挽弓射大雕的鐵木真,實力已經不弱於他,最終告北;
他開始刺殺蒙古將領,以阻延蒙古鐵騎的步履,但他的這種行為,對於偏安一隅隔江猶唱後“庭”花的南宋朝廷來說,無疑於杯水車薪。
他最終將殺捲了刃的屠刀丟掉,再次撿起全真心法,直到有一天,他可以百人敵、千人敵、甚至萬人敵,面對全副武裝的蒙古騎兵,也如同面對幼稚園的孩童一般,赤手空拳就能的撂倒一個騎兵團。
憑藉全真心法登峰造極的修為,他已然站在當世武學之巔,卻愕然發現,他幾乎重返先天的身體,那堪稱完美的基因,卻有著2型糖尿病、嗎啡癮、抑鬱症等等不良基因始終制約著他百尺崗頭更進一步的求索。
他最終發現了一個驚人秘密:這些不良基因,根本不是我們這種智人本身的基因,而是其它物種強加到人類身體之中的!
正是這些不良基因,加劇了紅塵的紛擾,堵死了人類性命雙修內聖外王的路。
他為自己的發現而震驚,他走了,就象先秦時代的老子騎著青牛出潼關一樣,一去無影蹤。
老子走了,應潼關守將尹喜的懇求,留下了洋洋灑灑五千言的道德經;
他走了,王同進爬進棺槨,找到一本手書筆記,那是他修習全真心法的畢生體悟。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王同進更怕飛火燒著紙帛,剋制住自己當場研習的衝動,小心翼翼的放入牛皮書包,裂開嘴笑了。
更讓王同進激動的是,此人為了刺殺蒙古將領,曾經挖了一條地道,直通邊城。
他託著棺沿跳將出來,走到硃紅色棺槨之前,踮起腳尖,舉起雙手,伸出食指,點在棺槨前那個奠字頂上的兩點之上,耳聽得棺槨內響起輕微的聲音,還有絞索拽扯的聲音。
這才撿起兩塊火石裝入兩面褲兜,又解下腰帶,將十來根木柴系在背上,馬不停蹄的返身走向火堆,扔掉手中的柴火,重新撿起兩根火勢正旺的柴火棍子,再次爬入棺槨之中。
他神情複雜地打量一眼洞穴世界,瞥了眼骷髏和人皮,呢喃道:“我還會回來的!”
令王同進沒有想到的是,當他走過漫長曲折的地道,灰頭土臉地站在地道口向外張望時,發現自己居然出現在有著機槍掩體保衛的縣衙之內。
在這暴風雪悽迷的夜,縣衙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個個頂盔貫甲,刀出鞘,槍上膛,氣氛異常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