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諾千金不回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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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同進先前掀簾窺視肉鋪時,右手之所以會緊緊的拽成拳頭,是因為他看見父親坐在櫃檯後的火盆前,紫膛色的面頰被火烤得通紅;而身材嬌小的母親,腰繫血跡斑斑的圍裙,卻揮舞著兩把寒光凜冽的剁肉刀,站在櫃檯外的肉案之前,劈劈啪啪的剁肉餡。

這種粗活對一個女人來說,確實太沉重了,所有有些知識的中國人,在初小的課本上都學過“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的故事。

故事裡面的鄭屠夫,作為了一個大老爺們,剁了十斤精肉臊子,就用了一個小時。

一個柔柔弱弱的女人,一天卻要剁五十斤牛肉臊子,她那氣力用盡的酥軟的小胳膊還要從深井中打水,洗衣做飯操持家務,這些事都不能細想,想得越多,越令人蹋蹐不安!

門外的雪花不時被風捲進來,有些寒凜,但她清瘦的額頭上,依舊滲透著細密的汗珠,一邊將牛肉細細的剁做臊子,一邊不時扭頭窺視著和丈夫談話的兒子,疲憊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縷令人心碎的精芒,恍若一頭護犢子的母獅,隨時都可能奮不顧生地保護自己的小崽子。

“少林七十二絕技?!”

王鴻燕聽著兒子急哧白臉的鼓吹,拿起火箸,將炭火拔得通明,飛起一蓬火星,輕聲呢喃一句,如同發現新大陸般,彷彿一隻神話故事中健壯的獅妖,發出了驚喜的聲音:“嗯,聽起來不錯,你個龜兒子的,既然有這大好機會,就好好的練,真要練好了,今後繼承老子的衣缽,肯定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他雙眼放光的盯著兒子,繼續道:“看來,讓你上僧學這步棋真走對嘍,你看老子平時殺牛,都得先把牛腿捆縛了,省得它吃痛時胡亂踢蹬的牛蹄子把人踢死踢殘嘍,沒有三兩個人,根本弄不了,你要是學好了神功絕技,筋骨強健,一個人就能撂倒一頭牛,那得多省事,能省下多少人工工資?”

王同進聽著他父親精明的打算,徹底無語,半晌才回過味了,一時間哭笑不得,猛可裡解釋道:“爹!你小點聲,少林七十二絕技,乃是佛門降魔神通,忌殺生,你這話要是讓穿著橘黃色法衣的僧侶聽見,說不定會引發軒然大波的!”

“忌個錘子,老子又不信佛,總不可能因為一句話,如來神掌就從天而降吧!”

王鴻燕雙眼一瞪,大大咧咧的說完這話,不期然的瞥了一眼窗外宇宙樓臺都壓倒的長空飛雪,縮了縮脖頸,嘿嘿乾笑兩聲。

王同進見父親心情不錯,紫膛色的面孔上浮現起的笑意就像古剎銅鐘一般熠熠生輝,這才道出了自己小小的要求:“爹,孩兒需要兩枚鐵菩提!”

“鐵菩提!”

王鴻燕聞言,雙眼再次一瞪,在兒子的臉上停留了幾秒,聲音如雷:“喇嘛尊者教你們武功,不給你們配練功器械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突然間站起來,幾乎是大吼道:“鐵菩提這種玩意兒,老子知道,是江湖豪客手中的器物,貴得嚇死人,沒個五六兩銀子根本下不來,五兩銀子啊,你把老子殺了吧,不要說五兩,看殺了老子賣人肉包子能不能值五錢碎銀子!”

一兩銀子等於1000個銅子,一錢碎銀子等於100百個銅子,相當於人民幣發行最大面額為10元的10張人民幣時期的購買力!

王鴻燕氣急敗壞的聲音,越拔越高,直衝雲霄,斷然否決了兒子的要求:“啊,還鐵菩提,你個龜兒子的,知不知道它最少值五兩銀子,想都不要想,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安心給老子去學什麼鐵砂掌金鐘罩大力金鋼腿之類的絕技……”

一想到父親大概有十幾萬貫銅子的家業,在這座塞外邊城,這是一筆真正的財富,畢竟前店後廠佔地約有八百個平方的王氏牛肉鋪也才價值兩萬來顆銅子,王同進尤自不死心的道:“爹,可是,喇嘛尊者說了,什麼鐵砂掌金鐘罩大力金鋼腿他全不會,他只會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上擊雲端撼天獅子下砸蠻荒搖地貔貅佛門雙菩提鐵彈神功】!”

“扯蛋,什麼撼天獅子,什麼搖地貔貅,什麼鐵彈神功,喇嘛尊者愛會不會愛教不教,跟老子談銀子,門都沒有!”

王鴻燕左手撫著腰間的錢袋子,右手拿著火著當空一揮,雙眼瞬間血絲密佈,暴喝連連,恍若睛空霹靂連閃:“滾,你個龜兒子的,給老子滾,滾得越遠越好!”

“不買就不買,你對孩子吼什麼吼?”一個黯然神傷的聲音輕輕響起,在血與火的肉鋪內迴盪。

“閉嘴!”

王鴻燕粗暴地打斷妻子的音聲,見妻子猛可裡丟下剁肉刀,一陣風般衝向了兒子,突然間又住口不言。

原來他揮動火箸,帶起一塊炭火,直直的掠過兒子的鬢角,帶起一縷好聞的焦香味兒。

王同進下意識的頭一偏,側移一步,渾身亦是驚出一身冷汗,看著母親上前擔憂的樣子,呵呵笑道:“娘,沒事的,原本有點鼻塞聲重,經此一嚇,倒覺得好多了!”

這個千百萬中國溫情而卑微的母親中的一員,聞言長出一口氣,拔下發髻上的玉簪,道:“兒子,這玉簪是孃的陪嫁品,是你老祖奶奶戴過的,有些年頭了,既然學武功需要鐵菩提,你拿去當鋪當了吧!”

就象那個時代大多數的女性一樣,這也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她嫁進王家二十年,因為沒有避孕措施,不斷懷孕,連續生了十來個孩子,但是,除了王同進僥倖活下來之外,其餘全部夭折,可以說,為了兒子,她連死也不怕。

王同進看著母親半散開來的髮髻,柔弱的令人心痛,叫了一聲“娘”,聲音有些哽咽,所有的堅強和委屈都如湯沃雪,在內心蒸煮、翻滾、交織,小小的腦袋倔強的搖了搖,瞥了一眼悻悻站定當場的父親,伴著零星顧客的登門,他轉身急步走向後門,掀簾而去。

王同進踏著碎瓊亂玉一般的積雪,望著依然在修繕房屋的曹正和小勇,心情有些的沮喪回到房中。

他心中的沮喪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很快就再次拿起古樸的手書札記,上下求索!

因為他在這個號稱鏡月真人的手書札記中,發現了一些全真心法令人興奮的經典哲思:當動物教會了幼崽捕食,生存的艱難就要自己去丈量,伴著頭頂的星空和原野上的風;當人類教會了少年識文斷字之後,文明的星光就要自己去洞徹,伴著異性的深情和兄弟的厚誼。

這種認知,預示了他將在隨後腥風血雨的日子中,不會以完美的典範苛求他人,唯有自身奮進中的青春和熱血,才是人生戰勝一切艱難險阻笑傲江湖的絕代風華。

接下來的日子裡,紛紛揚揚的大雪平填了山中丘壑,已然不可能到十里之外的紅牆佛寺上學,王同進完全沉浸到鏡月真人的手書札記之中,他就像一隻羽融初滿的雛鳳,乘著靈風,踏著彩雲,飛往全真心法化腐朽為神奇的種種異術奇能之中。

當讀到鏡月真人的生平:“吾世為豪族,父瑰偉倜儻,以豪俠聞鄉里,饑荒之日,一朝散萬鍾之粟,以賑貧者,而不求報。”

再讀到:“縣令段簡,貪暴殘忍,因此事聞知吾家有財,欲害之,家人納線二十萬,簡略其薄,意思就是送得太少了,不滿意,遂將吾父捕入獄中,吾父憂憤而卒,吾遂連夜上鶴鳴山,求學全真心法”的時候,同學周志謹懷著忐忑鶻突的心情來到了王氏屠宰廠,見王同進安然無恙,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兩個小夥伴感慨唏噓地談論一陣,大周志謹十歲的童養媳的聲音陡然自東邊棺材鋪的籬笆牆處傳來:“志謹,你死那兒去了,啊,兒子剛剛還在院子裡堆雪人,怎麼轉眼就不見了……”

王同進追著周志謹匆匆的腳步,跟著他的背影走出房間,走出王氏屠宰廠的大門,看見他五歲的小兒子和馬市街的一群小夥伴正在遠處的雪地上瘋玩,兩人相視一笑,揮手告別。

王同進一邊往回走,一邊想到周志謹十歲娶回童養媳,一晃五年過去,兒子都五歲了;不期然的想起自己即將過門的媳婦,雙眼浮現起縷縷憂心忡忡的神色。

母憑子貴,抱怨沒有用!

隨後的日子,王同進一邊品讀著鏡月真人的手書札記,沉醉於鏡月真人字裡行間滿溢的政事、武功和學術,思緒時不時的飛往成吉思汗的鐵騎席捲歐亞大陸時蒙古健兒那最瑰麗雄奇的光輝歲月,一邊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

修習外門橫練功夫,雖然因為沒有器材而大打折扣,但內家氣功卻在緩慢而堅定地步入軌道。

全真吐納呼吸之道叫做【無妄偷天之道】,靜坐冥想之時,伴以奇特的手勢和指法,用心聆聽世界,直到落針可聞,直到能夠清晰的聽到風掠過樹梢的聲音,還有月亮在雲端裡搖曳的聲音,甚至天上的星星眨呀眨的聲音。

當然,這並非真的就需要人聽到星月掠過長空的聲音,而是要激發人體眼耳口鼻舌的種種潛能,不說象熊鼻子一樣順風嗅十里,起碼不會自大到聞雷霆而覺聰耳,見日月自以為明目,漸至擁有聽聲辨位等等異能奇術。

偷天就是迴歸自然,練氣化神,奪天地鍾靈造化之氣,直到有一天擁有能發出不亞於【忿怒明王震天吼】的【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號令聲,最終擁有奇詭到不可思議的種種發力技巧。

當然,靜坐冥想吐納呼吸是一個水磨的功夫,不可能一促而就,但正是有著鏡月真人手書札記中一些頗為有趣的生活瑣事記載,給王同進枯燥的打坐冥想時光添抹了幾許異樣的情調和色彩。

鏡月真人在鶴鳴山的學藝生涯並不順利,他最終行險,潛入鶴鳴山的藏經閣,僥倖偷得一部《全真心法》,連夜逃離。

自此流落江湖,自號鏡月真人,帶著對整個南宋王朝恨之入骨的脾性,他在修行有成之際,乾的第一件事就是羞辱段簡之女。

他頗為自得的記載道:“縣令家戒備森嚴,門口有十幾個軍健守衛,這難不倒吾,但院內有惡狗,吾持釣魚杆,鉤上掛肉,於月黑風高的時候攀上段家圍牆外高高的白楊樹,如同釣魚一般,誘狗撲食。狗一口咬住肉,魚線一拽,魚鉤勾住狗嘴,狗只能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在呼嘯的夜風中渺不可聞,吾遂翻牆而入,找到段家小姐的閨閣,將其打昏,並拽下其女白色的裹腳布,製成旗幟,懸掛於宅門之上,旗上蘸其女鼻血,寫下八字道:辱人者,鏡月真人也!

這種事,鏡月真人越幹越順手,他後來甚至跑到南宋的都城臨安,夜入皇宮內院,一夜之間打得上百位皇妃鼻血橫流,然後粗暴的扯下她們的裹腳布,製成上百面旗幟,插遍臨安城。

皇宮內惡狗如群狼,釣魚杆魚鉤上掛肉顯然不可行,他就買了一筐幹饃,捏碎成塊,用烈酒浸泡,以滿天星的手法拋入狗群,扔給狗吃,全部醉倒,時人莫識!

這下事情鬧大了,滿城風雨,帝王震怒,大內高手傾巢而出,限期破案,輯捕追兇。

數百大內高手順藤摸瓜,終於發現端倪,一路將鏡月真人追出山明水秀的江南,追入慷慨悲歌的燕趙大地,一直追入寒外的冰天雪地,最終,追殺他的大內高手不知因何原因,自此全部下落不明。

當王同進把鏡月真人夜入皇宮大院,一夜羞辱上百皇妃的故事講給小勇聽時,小勇聽得眉飛色舞,在興奮之中再次流露出了想要和哥哥一起讀書上學的強烈渴望。

王同進凝視著弟弟漆黑的眼珠閃爍起的渴望光芒,鄭重的點了點頭。

黃河水,向東流,一諾千金不回頭!

在小弟上學讀書這件事上,王同進最終有了自己的辦法,頗為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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