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兩不相欠(1 / 1)
這天,墨傾塵像往常一樣跟在沈黎身後。
四月份的天已經很暖了,沈黎穿著新制的錦繡長衫坐在涼亭中,提著一杆紫竹狼毫正在畫那些已經長出了葉的梅樹。細細的工筆畫慢慢描繪著,像姑娘繡花一般認真,看的墨傾塵都想打哈欠了。
良久,沈黎忽然擱下筆,重重嘆了口氣:“唉……”
墨傾塵不明所以,於是出聲問道:“少爺,您怎麼了?”
沈黎一臉的愁苦,沉聲道:“青墨,你說,為什麼這梅樹的葉子一長出來,花朵就會凋零呢?花葉兩相離,豈不是很殘忍?”
墨傾塵奇怪道:“殘……忍?哪裡殘忍了?梅樹不都是這樣的嗎?”
“唉,你還小,不懂。”沈黎嘆息道。
“誰說我不懂了?”
墨傾塵淡淡一笑,拾起沈黎丟下的紫竹狼毫,輕蘸硃砂,揮毫在沈黎畫的枝葉上填上了好幾朵形態各異的梅花。
說來也奇怪,墨傾塵明明只是以寫意的手法,隨便點了幾朵梅花上去,可是,那隨意到近乎粗糙的筆法所點出的梅花,竟然比沈黎耗費半天時間精雕細琢出來的葉子更加傳神,好像風一吹,那瑩潤的花瓣就會從紙裡飄出來。
“少爺,您看,現在不就好了?”
沈黎驚訝地望著那足以以假亂真的梅花,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長久以來,琴棋書畫都是富家子弟才會做的事情,尋常人家的孩子能夠精通此道的少之又少,就更別說這些慣於舞刀弄棒的護衛了。
良久,沈黎才緩過神來,喃喃道:“想不到青墨不僅武功高強,還是個丹青聖手啊。”
看著若有所思的沈黎,墨傾塵尷尬地將筆放回了原處,心裡有些忐忑起來。
剛才看著沈黎在那畫了半天,精於此道的墨傾塵技癢難忍,一時興起才會做出這一番舉動,此時想來,卻是極不符合他的身份的。
“我只是胡亂塗鴉,少爺謬讚了。”墨傾塵訕訕道。
沈黎狹長的眸子意味深長地望著墨傾塵,像是要把他看穿:“胡亂塗鴉都能以假亂真,那青墨要是認真畫一幅,會是什麼樣子啊……”
我說能變成真的你會信嗎?墨傾塵暗暗腹誹。
“少爺,青墨對丹青不過是略知皮毛,您就別再誇我了。”墨傾塵十分違心地謙虛道。
沈黎不置可否,話鋒一轉:“青墨,你來沈府多久了?”
墨傾塵道:“回少爺的話,青墨已經來沈府兩個多月了。這月底,我就要走了。”
沈黎微微皺眉:“走?去哪?”
墨傾塵笑了笑:“天下之大,青墨,自會有該去之處。”
“能不能不走?”沈黎低聲道。
墨傾塵微感意外:“什麼?”
沈黎頓了頓,又重複道:“你,能不能不走了?”
墨傾塵微微嘆了口氣,道:“我的契約只有三個月。”
沈黎忙道:“無妨無妨,可以續約啊!只要你願意繼續做我的護衛,我可以給你的工錢翻倍的!”
墨傾塵搖搖頭:“不是工錢的事。”
沈黎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不是因為工錢,那是因為什麼事?難道府裡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我給你出氣!”
“少爺,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但是青墨真的不能再在沈府待下去了。”
一旁的沈從有些看不下去了:“青墨,少爺都這麼留你了,你為什麼卻執意要走呢?”
這裡根本沒有我要找的東西,我當然要走了,難不成在這裡當一輩子的護衛嗎?我還想給爹孃洗清冤屈呢!
雖然想是這麼想,但是嘴上卻不能這麼說。
墨傾塵思考了一下,道:“我歲數也不小了,總要為未來打算。我想去考個功名,將來也好有個著落。”
他這句話也不完全是敷衍。既然沈府沒有找到什麼線索,那就只能去當年審理墨家通敵案的刑部、以及涉案的兵部下手了。而想要接近目標,最便捷的方式就是考取功名。
“嗯,好男兒志在四方,看來沈府這個小池塘是養不了你這條大龍了。青墨,你我主僕一場,我也沒什麼能幫你的……這樣吧,我給我表哥寫封信,他是兵部侍郎,想必能夠對你有些幫助。”
兵部?墨傾塵一下子警覺了起來。
當初,沈家是墨家的合作伙伴,而兵部檢舉墨家通敵……若是沈家和兵部有聯絡,那麼,當年的事情,難道是他們合謀?
四月份的晴暖天氣裡,墨傾塵硬生生打了個寒顫。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可怕了!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墨傾塵拿著沈黎給他的一封信離開了沈府,而沈從則奉了沈黎的命令去送行。
送了很遠,終是到了要分別的時候。沈從拍了拍墨傾塵的肩膀,道:“青墨,好好考,但是也別有太大壓力。”
墨傾塵笑道:“放心,我沒問題的。”
“記得多吃些好的補補身體,武舉場上可不光比試功夫,還要比力氣的。”沈從叮囑道。
“武舉?”墨傾塵有些詫異,“我沒說我要去參加武舉啊。”
這下輪到沈從詫異了:“你功夫這麼好,不去參加武舉考試,難道你要和那些書生一樣參加文舉?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這有什麼問題嗎?”墨傾塵挑眉,而後露出一抹狡黠的笑,“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我完全可以兩個科舉都參加,那樣的話,考中的機率會更大一些。”
沈從不可置通道:“青墨,我越來越看不懂你了,難道你還是文武雙全不成?平時說話,怎麼也沒見你和賬房先生一樣引經據典?”
“那種東西,看看就會了嘛。”墨傾塵無所謂地擺擺手,“對了,你回府以後,記得把這個交給少爺。”
墨傾塵說著,從袖子中取出一個疊的方方正正的信封,遞給了沈從。
沈從納悶接過:“你為什麼不親自給他?”
墨傾塵笑了笑:“我親自給他,怕他不收啊。好啦,我要走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從哥,我們後會有期。”
沈從亦一拱手:“青墨賢弟,保重。”
墨傾塵笑著點點頭,幾個起落間,已然不見了蹤影。
沈從望著墨傾塵離去的方向,良久,才慢慢挪動腳步向來路行去。
沈府,沈黎站在那一片梅林之中。密實的葉片之間,零零散散地長了許多小小的梅子,呈現長圓形,顏色竟然比那些葉子還要翠綠上幾分。
沈黎摘下一顆梅子放在嘴裡,剛一咬開,那酸澀的感覺頓時讓他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連忙將嘴裡的梅子吐了出來:“唉呀,好酸!”
沈從一進院子,正好看到這個情景,連忙奔了過去:“少爺,你沒事吧,快,倒杯茶來!”
一個僕人倒了茶,伺候沈黎漱了口,沈黎這才覺得好受了些。
“少爺,咱家這梅樹都是用來觀賞的,結出來的梅子不好吃。你要真想吃,我出去給你買現成的。”沈從說著就要出去。
沈黎拉住他:“不用不用,我就是一時興起,並非真的想吃。對了,青墨他走了?”
“嗯,走了。這信封是他給我的,說要讓我轉交給少爺。”沈從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疊的方方正正的信封。
沈黎接過信封,撕開封口,裡面只有兩張薄薄的紙。
其中一張是價值五百兩的銀票,另一張則是手書的信箋,信箋上只有寥寥數字。
“五百兩還你了,你我兩不相欠——墨清晨。”
沈黎有一剎那的恍惚,身子猛地搖晃了一下,沈從連忙眼疾手快地扶住:“少爺,你怎麼了?”
沈黎慘淡一笑,笑聲十分蒼涼:“墨清晨,陳青墨……我早該想到的,哈哈哈……”
“少爺您到底怎麼了,別嚇唬我啊,青墨這小子跟少爺說了什麼,把您氣成這樣?”沈從擔憂又有些氣憤道。
“沒有,他沒說什麼,是我想到的。哈哈,沈從啊,你說我像不像一個傻子?連男女都分不清了呢,哈哈哈……”
沈黎笑著笑著,笑出了眼淚。比青梅還要酸澀的眼淚。
“少爺……”沈從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才好了。
少爺喜歡一個叫墨清晨的姑娘,他是知道的,少爺曾經不止一次吩咐手下的人去尋找這個姑娘,卻始終一無所獲。
可是誰又能想到,這個百般尋找都杳無蹤跡的墨姑娘,居然,居然就藏在沈府裡,還跟在少爺身邊長達三個月之久!
喜歡的女孩子竟然是男兒身,這換成是誰都會受不了吧?
“我就是個傻子……我沈黎,居然,喜歡了一個男人,哈哈哈哈……”
沈黎一邊哭一邊笑,狂放地哭,大聲地笑,姿態十分癲狂,嚇得沈從一愣一愣的,勸又勸不住,只得小聲讓門口的僕從趕緊去請大夫。
大夫還沒有到,沈黎卻驀地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上。
沈從抱起沈黎的身子,大聲驚呼:“少爺,少爺!您醒醒啊!”
沈隨不安地問道:“我們要不要告訴老爺和夫人?”
沈從慌慌張張地道:“當然要告訴,萬一少爺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哪裡擔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