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囚海(1 / 1)
日月輪轉是否有其起源,潮起潮落是否有其歸宿,江河大地是否有其難再追溯的過去。
風平腦海裡一遍遍追溯自己的記憶,想要捋清楚自己的人生,可是回答自己的只有無窮無盡的驚濤拍岸之聲,島上的生活將他拉回了現實,彷彿他就是一個空白的人兒,和石頭草木一樣毫無意義的存在著,無人問津。
我是誰,我來自何方,我的親人在哪兒。
原以為現實是荒謬無稽的,意識是蒼白慘淡的,時間是無休無止的,可是真實的記憶告訴風平,這一切都再真實不過了,所有的存在,不知何時起就已經是合理,甚至,這也太真實了吧。
不得不承認,從可以記事的孩童歲月起,他就孤獨的生活在這島上了,也不知這樣子生活了多久。
草長鶯飛,煙波渺渺,島上靈氣氤氳,有奇珍異獸出沒,茫茫森林深處傳出陣陣獸吼,身為生物的直覺告訴他,小島深處不是他能涉足的。再往深處,有修為逆天的靈獸和神詭奇譎的石人樹精。
儘管一直生活在邊緣地帶,仍有不少低階的靈獸威脅著風平的生命,幼年的時候,風平幾乎每天都要躲避修羅雀和落日蟻的獵殺,常常遍體鱗傷,食不果腹。最困難的日子,飢腸轆轆的時候,實在找不到食物,絕望的風平只有掘起地上的沙土充飢。
就是吃土,風平的童年彷彿是靠吃土活下來的。說也奇怪,也許大自然是博愛的,一個脆弱不堪的人類孩子,在島上存活至今。
正是因為血淋淋的童年,風平覺得過去是無比真實的,雖然有點蒼白荒謬,但是卻無從質疑起。
一個人的生活單調而又機械,有想過走出小島,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這片海域有著神秘莫測的力量,剛遊動幾下,就會被浪濤生生推回岸邊,風平曾親眼看到,即使是島上強大的蛟龍,也無法抗衡束縛,在天空上掙扎幾下就會狠狠的墜落才小島深處。
所有生靈彷彿天生被囚禁於此,無論強大弱小。風平偶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足夠強大,或許可以打破枷鎖,離開這裡。
八年前,風平救過一頭重傷垂死的似龍小獸,那很有可能是一頭龍族幼崽,經過激烈的戰鬥,從深處逃亡到此。小獸復原後知道報恩,經常幫助小不點風平,給他帶來肉食。這種江湖救急也不是辦法,直到有一天它銜來一本古經。
古經是一門名為《博龍太皇訣》的修煉功法,竟然十分適合風平修行,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的,修行之處,如落花流水,自然通暢,毫無阻滯。
尚且是人類孩童年紀的風平,自此勤修不倦,終於擺脫吃土的生存之路,同時隨著修為的進步,他發現自己可以稍微抗拒海域的神秘力量,一年年過去,一米,十米,五十米,現在的他,離開海岸五十米後,才會被推回岸上。逃離這個鬼地方,也許指日可待。
大海孕育生命,同時埋葬可能性。
夕陽西下,偶爾傍晚的時候,坐在沙灘上,天際邊會有緩緩駛來的船隊,聲勢浩大,遮天蔽日,船體高達數百米,揚帆起航,成群結隊,看神色,一眾船員忙個不停,緊張而又歡呼雀躍,彷彿發現這個神秘小島是畢生心願。
一陣霧靄隨明月升起,當蜃樓般的巨船穿過黑色水霧,在眼前卻恍然成了花瓣般大小的紙船,紙船上寫著書信般的文字。
風平拾起紙船,感受著滄海桑田般的自然偉力,將紙船重又擲回海濤中,隨著潮落,小紙船漸漸遠去,越來越大,越來越真實,在數百米外,成為遮天蔽日的神秘船隊,開往不知名的去處。
看著有趣的船隊,風平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人類,未知的遠方,有著另一番風景和生活,紙船彷彿是和外界互動的唯一橋樑。形形色色的船隻,彷彿千篇一律,而又千變萬化,絕不重複,傳達給風平悲傷莫名,空蕩寂寥的感覺,有時是殘缺畫面,記錄著船上的人過去的生活,大多數時候更是書信文字,有時甚至會從遠方帶來荒誕怪異的夢。
多少年來,這幾乎是風平修煉之餘的全部。
“如果曾經的一切都是歧途和錯誤,那我能否斬斷過去,重新開始。”
“一直在模仿,從未有超越。”
“荒誕的生命越來越經不起推敲,呼吸告訴我,我還活著。”
月圓的晚上,風平夢到船上的一幅畫面,茫茫雪山上,年輕的尊者問蒼老的少年:“你相信有輪迴嗎,你相信永劫迴歸嗎?過去發生的種種,終將會以另外的一種方式重演。站在眼前的自己,是真實存在,還是如夢幻泡影。”
這些紙船如白色精靈,編織著風平絢麗的夢,風平一次次的在岩石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我是風平,我是風平,我是風平......”
三個月前,又有一批船隊駛來,船身十分古樸,宏偉壯麗。這與以往的紙船不同,船員更像是真實的人類,同時黑色的霧靄沒有出現,巨大的“秦”字旗幟隨風舞動。
人聲鼎沸,嘈雜不堪。
“那是,天啊,傳說中的仙山!”
“錯不了,與古籍記載無異,快去稟報大人。”
“古人誠,不我欺,哈哈哈哈哈。”
“蠻夷方士徐服,冒昧打擾,望仙人賜下仙丹妙藥,以達王命。”為首之人如眾星拱月,站出來謙遜說道,生怕打擾了小島的寧靜。
虔誠的禱告之聲,威嚴凝重,浩浩蕩蕩。
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紙船,這是真實的人類,風平喜出望外,站在岸邊大聲回應,可是不管如何聲嘶力竭,他的聲音全都被無形的力量包裹住了。
他與那些方士,宛如隔世之遠。
“我是風平,我在這裡!”
秦國方士根本聽不見風平說些什麼,仙凡兩隔絕,或許如斯夫。
充滿不祥的黑霧席捲而去,一場海難無聲無息的隨之發生,三日後,當徐服率領的船隊艱難靠近海岸線時,穿過黑霧後呈現出來的,卻成了一片鮮血斑駁的紙船,浩浩蕩蕩的古船,滿載溺水淹死計程車兵屍身。
紙船尚有秦人的餘溫,風平拾起它們,又像往常一樣,將其擲回海中,彷彿這樣做,那些葬身異鄉的秦國人,就能歡聲笑語的重歸故土。
的確,漂泊幾百米後,那些鮮血斑駁的白紙,又突然拔地而起,成為遮天蔽日的巨船,可是那些船艙中的死屍沒有像奇蹟一樣重生,隨著旋渦,不知去向何處,大海成為長生的歸宿。
這些年拾起復又丟下的,全是尋仙問道的執念嗎,它們與紙船廝守,最終擁入這片海域的懷抱,風平喃喃自語,一次次在紙船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擲回海中,不知疲倦。
或許終有一日,這些載有自己名字和希望的船隻,在陸地的另一端重見天日,而逃離此處的自己,能夠欣喜的與其再見,也說不定。
小獸帶來經書後,就再也未曾出現過,生活顯得孤單無比,風平圍繞小屋,開闢了一處小園,種些花草靈藥,常有溫和的飛鳥,銜來不知名的種子種下,時間流轉,小園鍾靈毓秀,散發出神聖氣息,一些強大的野獸,逡巡覬覦的同時,又心生忌憚,不敢冒犯。
借鑑祭煉兵器的法門,風平就地取材,也能祭煉生活材料和所穿衣物,不再是開始那個吃土野人,修煉的日子也不是那麼枯燥漫長。
在島上生活的太久了,這裡的脈動和氣息,風平竟然無比熟悉,如果說有著神秘封印的話,那這種封印一定是開始鬆動了,因為風平竟然能遊離海岸一百五十米遠了,可是相比之前,修為並沒有很實質性的突破。同時,海島深處有心臟時常劇烈跳動,聲震天地,彷彿什麼太古生物突然復甦。
一些實力稀疏平常的魔禽,退居到了外圍,接近風平的居所,發出低吼聲。一株古樹幾日間瘋狂生長,頗有通天之勢。小園中的尋常花草,一夜間進化成了藥王。拘起一抔泥土吃下去,也能感受到蘊含強大的力量。
弱小的生物全被驅趕到了附近,風平當然少不了各種戰鬥,對海島深處的變化越發好奇,曾經出於直覺判斷,一直不敢向島中探索,或許現在的突變,正是獲取資訊的時機,風平準備隨時出發,探索一些新的領地。
不僅小島異常,就連海潮中緩緩出現的紙船,也再也不見蹤影,彷彿從未出現過。
終於,天空的寂靜也被打破了,一隻翼龍騰空而起,展翅盤旋,成群的鳳凰幼崽,在神樹上舒展身體,小山大小的白龜,馱著聖藥級的人參跑沒了影,身後留下緊追不捨的洪流獸群。
神奇的面紗就要揭開,無盡的封印最終鬆動。一道人形身影出現在半空中,眼神邪魅,頭上長有牛角,銀色翅膀撲稜扇動。銀翅生靈同時也發現了地面上的風平,他心中的驚濤駭浪,不亞於風平的訝異。
這該是風平有生以來見到的第一個“人”,而且看樣子他不是島上的本土生物。
出於敬畏,銀翅天使在半空中盤旋,目光聚焦在風平身上,他判定風平是活生生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