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間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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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湜此刻便是猶如醍醐灌頂,大夢初醒一般。是啊!士人舉子們嘴上無論如何貶低手工匠人,然他們日常用的物件兒,又有哪一件兒是他們親手造的。這便是所謂的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還是很誠實的嗎?

的確,喜歡搗鼓這些玩意兒實在並不算是什麼太出格的事兒,比起那些被養廢的公子哥,成天出門架鷹遛鳥,逛青樓什麼的,喜歡這個,就委實算不上什麼值得詬病的了

那麼,既然覺得幹這個事兒沒毛病,那就不能總把它擱暗地裡,幹也得是幹得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總不能成天的擔驚受怕,否則早晚有一天得心悸而死,他可不想死那麼早,否則沒人兒與老頭子對臺搭戲,他不得無聊死?思及此處,蕭湜心中不禁暗暗\"呸\"了聲兒

那要如何才能讓他家老頭子愉快地接受呢?這還就真得好好想想了。就先前來說,蕭湜並非是不敢提、不想提。而是說他自個兒本身都沒想好,又或者說,其實他心底裡也清楚幹這個並不光彩。而現在,審言的話點醒了他,他接受了、理解了、明白手工匠人們的不易,原來並非是他們有多麼的不堪,這個行當也並非如外人所想的那般不直一文

想到此處,遂又提起了興趣,想著要與審言說道說道他的那些個寶貝兒。於是,蕭湜又換了種姿勢坐。原來是,背倚著那竹木憑几,頭顱仰起來,面朝著屋頂上看,在那處放空呢!現在,側轉了身子,將面孔對著審言,便是開始眉飛色舞地對著他噴吐沫星子。什麼這如何如何了,那個又怎樣怎樣啦,反正說到這個,他就來勁兒,整個人特別亢奮

最後,還是他說的口乾舌燥了,才將將停下來,將那茶盞捧起,如牛嚼牡丹一般,風捲殘雲地幹了那杯茶,猶嫌不夠。又將審言手中的茶盞搶奪過來,又是吃乾了,才算作罷。\"你…你呀\"審言被他弄的有些哭笑不得,這人也太混不吝了些,難怪得了個小霸王的綽號

\"說了這許多,總歸還是要見見實物的\"審言瞅了蕭湜一眼。蕭湜見狀,便開始在身上摸索,又往兩手的衣袖裡掏了掏,而後才一拍腰間,抓了把匕首樣子的器件兒出來。一手撐著茶几,半個身子騰空,拿著那利器在審言眼前兒一閃而過。而審言也只是見到了一道冷光咻的一聲掠過,閉上眼睛,似是還能聽見其劃破空氣發出的聲響

\"好刀\"審言沒有遲疑,睜開眼睛便道出此二字。而那刀此刻已被蕭湜收入懷中,審言又還想著再看看,便不覺有些心癢。還沒開口呢,蕭湜卻先笑了出來,\"必簡兄,你眼光倒是極佳\"說著,從懷中掏出那把短刀來,只見刀身被皮革鞘套包裹著。蕭湜緩緩抽出刀來,只見那刀身上纏繞著層層的花紋,與尋常的匕首不一般,且沒有了那道血槽,無怪乎蕭湜會贊審言一句'眼光佳'了

再說這把短刀,那可是蕭湜的心頭好,寶貝著呢!平日裡也不輕易示人,除卻一直跟在他身邊兒的寒石,就是他家老頭子都沒見著過。審言算是第二個見到這刀,還拿在手中把玩的人了。只見審言右手持著刀柄,左手的食指與中指二指併攏,從刀身上撫過\"這是怎麼來的?\"審言說的便是那一層層的花紋了

\"哦!將那取自深山中的鐵鍛鍊成鋼,再將兩者以一定的份量混合,高溫鍛打,再經以反覆的對摺、揉壓,最後經以淬火,這刀便成了\"頓了頓,又摩挲著那皮革刀鞘,似是在回憶。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才淡淡的,好像從遠處傳來:\"我見了這刀的紋路,心生歡喜,當下便給它取了名字--折花刀\"

\"元明是憶起故人了?\"

\"是啊!一時有些傷感,讓必簡兄見笑了\"蕭湜就是這樣,那情緒總是不知從何而起,卻是洶湧澎湃,攪的心湖平靜不下來。但好在算是來的快,去的也快罷。審言不曾說些什麼,只是拍了拍蕭湜的肩膀作安慰。其實,這也不是從旁說明了,蕭湜是重情之人,是值得深交的麼,審言心中也有了底

\"老胡,就是製作這刀的匠人,這刀也算是他的遺世之作了。為了這刀,他也是拼了命的,整日裡殫精竭慮,就是想著讓這把刀更完美些。如今,刀子經過了千錘百煉,終於成了,他卻是…\"審言也不知該如何勸他,畢竟他沒有參與過蕭湜的過去,不能感同身受,但死亡是最讓人無力的,即便驕傲如審言,對此只是深深的無助與無可奈何

\"必簡兄,我知道你是能信得過的,我也就不瞞你說了。\"蕭湜先是往四周瞧了瞧,再俯身在茶几兒上,朝審言招了招手,示意審言附耳過來。才湊上前去,壓低聲音說道:\"老胡是前朝將作監大匠的後人,後來本朝建立,為躲避戰亂災禍,遂隱居於此地的某處鄉野田地間。我也是偶然一次林郊打獵時受了傷,為他所救,後來…\"一來二去的,倆人便熟稔起來,時常有了來往。要說老胡倒是不忍心埋沒了這祖傳的手藝,也到底還是在這人跡罕至的竹林深處,二間簡陋的茅屋旁搭了一草棚子。平日裡就打些尋常人家用的傢伙什兒,到了趕集的日子,便帶上這些物件兒下山,換些糧食,布帛什麼的回來

這些年,都是他一個漢子在深山裡,身邊兒也沒個婆娘,或是一兒半女的傍身。寂寞的久了,好不容易碰上個聊得來的蕭湜,又想著自個兒的年紀也大了,前塵往事什麼的也不再那麼重要。因此,在蕭湜面前兒倒也沒有掩飾他那手爐火純青的鍊鐵技藝

要說蕭湜其人,本就是個混不吝的小霸王,平日裡也愛舞槍弄棍的,那男子就沒有不愛兵器的,而那些個平日裡不見天日,削鐵如泥的刀槍劍戟,被老胡一股腦兒的都拿了出來

蕭湜也不是不識貨的,看著那些冒著寒光的兵器,他眼中流露出來的狂熱,也被老胡收入眼底。老胡看他識貨,又是真心喜歡的,便讓他從中挑幾件兒帶走。只一樣,不許將兵器的來頭透露出去。而這,可讓蕭湜犯了難,從一排排兵器前緩步走過,低頭看看這件兒,伸手拎拎這個,似乎是哪個都好,哪個都捨不得放開。挑挑撿撿的,最終選了寶劍二口

這也是有緣由的,蕭湜打小便渾,終日裡閒不住,要出門兒去逛。蕭母打理著家裡一大攤子的事兒,也顧不上管他,只讓小廝跟著蕭湜,由著他去,便讓蕭湜越發的自由散慢,不守規矩。這個暫且不提,只說小蕭湜溜出去幹嘛呢?卻是迷上了聽書的,聽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每日到散場了才走。最愛聽的是什麼呢,是三國年間的故事,那尤為鐘意的人物是誰呢,是\"治世能臣,亂世奸雄\"的曹阿瞞吶!既是鐘意這樣兒的人物,那便是要把人家的生平摸的透透的,知道他喜歡輕生重義的遊俠兒,還特地打造了兩口寶劍。一曰\"倚天\",一名\"青釭\"

蕭湜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這茬,於是於眾多兵器中挑選出了兩口寶劍。他手持一把,又將另一把拋給了寒石,兩人在茅屋外比試起來,這可不得了,刀光劍影間,二人劍如飛風,又因著都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倆人雖打的難捨難分,卻是不相上下

此時,蕭湜突然持著劍進攻,騰空一躍,砍向寒石,而寒石也急忙提起劍抵禦。只聽\"鏘\"的一聲,兩人的劍劍身相抵,持著劍的手都已發顫,卻是誰也不讓誰

還是老胡站了出來,\"我說,這都比了大半日了,還沒分出勝負來,不如先歇會兒吧!來來來!過來喝茶\"

\"好,那就歇會兒再打\"寒石聽得自家公子這麼吩咐,自然沒有異議,於是倆人便坐下來,喘著粗氣,喝老胡準備的茶水。蕭湜一邊聽著,一邊細細端詳起自己手中的這柄劍

\"咦,怎麼好似捲刃了?\"蕭湜怕是自個兒花了眼,小聲嘀咕道。又將劍拿起來,湊上前去,仔細看著那缺口,用手摸了摸。是了,真是捲刃了。就蕭湜那直爽的性子,倒也不避諱,直截當著面兒就跟老胡說了,而老胡也是耿直性子,倒不會抹不開面兒,直接就接了過來,細細檢視

原來那劍也是久置了多年,老胡過意不去,便允諾要親手為蕭湜打造一把不捲刃的劍。而蕭湜想著,那劍還不如匕首方便攜帶,便央著老胡打造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送給他

老胡當初允諾允的快,這真做起來倒又難辦了。無他,這\"如何才能讓刀劍不捲刃\"還真真兒是難住了這位將作監大匠的後人。要知道,從古至今,那上過戰場的刀劍,經了烽火的洗禮,就沒有完好無損的。因此,打完一場仗,就得檢查兵器,豁口小的打磨打磨,還能再拿著衝鋒陷陣,豁口大的,那就只能蒐羅起來,回爐重新鍛造了

不怪乎連老胡這個經驗豐富的老鐵匠都犯了難呢!不過,也正是因著如此,老胡後邊兒才一頭紮了進去,經過反覆嘗試,才最終鍛造出了不傷刃的折花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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