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糊塗（1 / 1）
是夜，楊再興所在的客房一片漆黑……
“殿下可是有何吩咐？”從依稀的身材和低沉的嗓音來看，說話之人正是周炳安無疑，而周炳安的身旁還站著另一個高瘦的黑影，隨手將房門輕輕掩好，默默的落到周炳安半個身形之後。
與白天那些吵吵嚷嚷的隨從不同的是，此人站到那裡後就彷彿與周邊的黑暗環境完美相容一般，常人不仔細去看的話，很容易就此忽略！就連其本身那極其細微的呼吸吐納之聲也是似有似無，如同天生的刺客！
聽到周炳安的詢問之後，楊再興並未著急答話，對於前者那聲堪稱大逆不道的“殿下”稱呼，也是坦然受之……
片刻，只聽端正打坐於床頭的楊再興溫和的吩咐道:“周叔，磊弟，你們先坐下吧。”
藉著昏暗的月光，周炳安似乎是朝著楊再興的方向恭敬作揖，然後安靜的坐到屋中的小桌子旁，耐心等待自家主子接下來的吩咐……
令人驚奇的是，無論此間的“公子爺”是否真的就是鳳子龍孫、當朝“殿下”，既然連周炳安都對這位“殿下”的吩咐言聽計從，甚至對於後者剛剛沒有直接回答自己的疑問，不僅沒有絲毫不悅，反而依舊坦然若素！
那麼從站位上要落於周炳安半個身形的那個黑影來說，後者更應該畢恭畢敬才對！
而真正的結果是，那個被楊再興稱作“磊弟”的黑影從進屋站到那裡之後，便彷彿入定了一般再未動過，就算是聽到了“殿下”的吩咐，也不見有絲毫的反應，如同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在沒有必要的前提下，只會冷酷異常的保持沉默，緊緊的盯著獵物，安靜的讓人毛骨悚然……
對此，楊再興和周炳安好像已經習慣了似的，並未因此而有所疑問……
看到周炳安坐了下來，楊再興隨後不急不緩的對著黑影開口道:“磊弟，周叔僱傭的那些隨從這兩天都說過些什麼嗎？”
聽到這，周炳安頓時一驚，沒來由的心裡發緊，說不出為什麼，好似已經預感到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聽到楊再興的問話，黑影這才張口，用極其壓抑的嗓音嘶啞回道:“累贅，該殺！”
周炳安聽後終於坐不住了，騰得一下站了起來，隨即想起此時所處的環境，只能儘量壓低聲音憤怒的朝著黑影低吼道:
“楊磊！你說什麼？！你竟然想殺他們？！這種卸磨殺驢的勾當虧你說的出口！”
周炳安緊張的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楊再興，看到後者暫時沒有做出決定後，緊緊握了握已經因此而氣的有些發抖的拳頭，儘量平復了一下翻湧的心境，轉而苦口婆心的勸道:
“他們這些人歷經重重險阻追殺，千辛萬苦的把我們護送到了邊境，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雖說嘴是碎了一點，那也罪不至死！
好！就算他們是僱傭兵，為了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自討苦吃，怪不得別人，可他們跟我們一樣，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大活人啊！放他們自生自滅不就行了？何必非要由我們來斷人生死？！”
說到這裡，楊再興原本低垂的眼簾終於悠然掙開，“為了錢嗎？可是，我們的銀子不多了……”
周炳安頓時啞然……
“這樣吧，明天我與周叔沿著既定方位先行一步，磊弟與那些僱傭兵負責斷後。去睡吧……”
聽完楊再興的吩咐之後，此刻的周炳安終於心如死灰，這哪裡是什麼斷後？根本就是讓楊磊帶著他們去送死！為了楊再興兄弟倆和他周炳安的小命去螳臂當車！
等待他們的，將是厲陽帝國建國以來最大的特務機構——“蛛網”！
更何況，蛛網的高層人物對於楊再興這個後唐的“太子殿下”相當重視，要不然也不會令得周炳安這樣的二品劍法宗師狼狽逃竄……
後者對於自己主子的冷血性情亦是無可奈何，主子的胞弟楊磊平時更是對其他人殘忍到令人髮指，沿途為了躲避追殺而途徑的村落不在少數，包括那些曾經熱情招待他們飯食的老實莊稼人，但凡是看到過他們，無論男女老幼，沒留一個活口，通通活埋！
其目的是:最起碼在一兩天內，就連其他住的稍遠的村民也暫時發現不了此間的異常……
對於此種完全可以稱作是滅絕人性的卑劣慘事，楊再興宣稱是為了保密行蹤，理所當然的並無異議……
恐怕這次的獨眼龍夫婦也要遭受到如此悽慘的下場了吧？一念至此，周炳安不由得感到於心不忍……
他自己的心裡也非常清楚，這就叫愚忠！只是他老周家世代都是後唐皇室的家臣，雖然違背本心的事讓人感到極不情願，更是讓人反感，但是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有些事情總會讓人不得不逼迫著自己去做，或許，這就是承諾，就是責任，就是一個莫須有的必須堅持……
翌日，秋高氣爽，豔陽高照，倒的確是個適合上路的好日子……
所有的僱傭兵興高采烈的扒著各自面前的烤羊腿、醬牛肉，喝著獨眼孫老闆從中原購置的為數不多的好酒……
恐怕這些神經大條的江湖武人臨死也不會想到，這頓價值不菲的斷頭酒是他周炳安自掏腰包為他們送行的……
他們更加不會注意到的是，那個同行多日都是一臉陰沉的寡言年少劍客，今天竟然破天荒的挨個跟他們稱兄道弟、推杯換盞。甚至還特意將獨眼老闆和老闆娘一同拉過來陪酒……
左右生意一般，如此好的天氣也沒個客人，獨眼夫婦倒也樂得蹭一頓自己平時都不捨得喝的好酒……
“周老哥！咱走一個！”
聽到鄰桌豪邁漢子的興起呼呵聲，周炳安黯然嘆息，勉強從臉上擠出一絲的笑容來，“好，敬你們！”
身旁的楊再興聽後，眼皮微啟，不動聲色。楊磊冷眼旁觀……
“能一起共事那就是緣分！我周炳安能與在座的各位英雄好漢碰到一塊，是我的榮幸，呵，三生有幸！我他孃的是個粗人，嘴笨！也不會說什麼客套的好聽話兒……”
周炳安豁出去了一般說著“醉話”……
楊再興適時打斷道:“周叔，你醉了！”
聽著自己的主子一如既往溫和清冷的嗓音，周炳安此刻彷彿覺得有些噁心，好像是喝多了那種，不吐不快……
“哈哈哈哈！公子爺太小看周某了，我周某人豈是那種喝個三兩斤黃湯就開始說胡話的娘們兒？！對！娘們兒！只有那些老孃們兒才會說客套話！”
以前的周炳安從未與楊再興頂過嘴，逆來順受，言聽計從。此刻的他，似乎才算真正做了一會爺們兒！
楊磊眼神微眯，瞳孔驟縮，楊再興心靈感應一般瞥了一眼即將發作的弟弟，輕輕搖了搖頭……
“各位好漢，兄弟們！咱們共飲此杯，不枉此生相交一場！”周炳安將自己的酒碗高舉過頭頂，大聲喝道:“幹！”
眾隨從不知所以，也未考慮此間的話中有話，紛紛迎合舉杯……
此時此刻，他們似乎忘記了這一路在躲避什麼，又為何要逃，或許他們根本就被矇在鼓裡……
主顧都在喝酒，咱也喝唄！糊塗真好……
同飲之後，周炳安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頹然坐回了原位，臉上卻神經質一般保持著微笑……
“老弟，你是個實在人啊！”獨眼孫老闆不知何時拿著酒碗來到了他的面前，不嫌髒的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旁邊的楊再興依舊涵養極好的品著杯中的酒……
周炳安露出一絲苦笑，隨口問道:“孫氣質老哥，此話怎講？”
獨眼老闆笑容狡黠，湊到他的耳旁輕聲的詢問:“待會是不是有大事？你在酒裡下了毒！”
後者頓時酒醒，驚出一聲冷汗！嘴唇微張，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獨眼老闆見狀更是仰頭大笑出聲，有意無意的繼續大聲說道:“我敢打賭！我屁股後面的這個小悶葫蘆就是被當今皇帝老兒重金通緝的後唐太子！老子用一隻眼睛賭！”
滿座皆驚！隨後荒唐大笑……
有些時候，就算是別人用血淋淋的事實也依舊挽回不了一顆被自己麻痺的心……
糊塗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