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下沉(1 / 1)
藤蔓是紀元的由來,無數藤蔓擁有無數個夢境,也自然擁有無數個紀元。
而就在這無數的紀元之中,屬於弦月的紀元,早已經不知在何時斷裂了……枯萎的藤蔓無法再繼續自己的夢境。
也正因此,作為虛假紀元之中的造物,弦月無法再繼續前進。
最簡單的表現就是,她死了。
或者說,是她醒來了。
就在弦月意識消散的一刻,她胸口的心之石突然微微顫動起來。
那枚純白的寶石內部,開始流淌出溫潤如月華般的熒光。
光芒很淡,卻很執著,如同黑暗深海中一尾不肯熄滅的銀魚,固執地照亮著她早已停止起伏的胸膛。
弦月的身體並沒有像想象中那樣被流沙吞沒,恰恰相反,她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向下沉去。
細沙輕柔地包裹著,她銀色的長髮在沙粒間散開,隨著下沉的軌跡拖曳出淡淡的流光。
弦月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就那樣下潛著。
無聲無息,無止無休。
上方,那場決定無數紀元命運的戰鬥正走向終結。
洛秋燃燒月華構築的屏障在災獸狂潮中碎裂成萬千光點,她的身影最終被吞沒在嘶吼與黑暗裡。
白小竹、永耀晨星洛倫與末日弦月,也沒能夠等待所謂的寶藏。
他們尚且不知道弦月已經死亡的事實。
真實洛倫的狂笑迴盪,他眼中映照著藤蔓。
那些承載著虛假紀元與無盡掙扎的象徵,此刻正在成片枯萎。
勝利的宣言如同實質的浪潮沖刷一切。
“結束了……終於,都結束了!”
真實洛倫張開雙臂,擁抱這由他親手終結的永恆迴圈。
他毀滅藤蔓,撕碎屏障,將一切反抗與希望的火苗徹底掐滅。
沙海在他的力量下翻騰、平息,最終歸於死寂。
他甚至偶爾會將目光投向下方那片連他都無法完全看透的沙海。
漫長的時光之中,他早已經忘記了在那片沙海之中埋葬著什麼……或許對於人類的洛倫很重要,可對於永生者的洛倫並不重要。
他能感知到弦月那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存在感還在向下墜落。
但那又怎樣呢?
意識已散,心之石的光芒不過是最後一點本能的餘暉,就像流星劃過後天空殘留的錯覺。
只是錯覺而已。
“執著嗎?還是不甘?”真實洛倫曾短暫地思考過,但隨即便將這念頭拋諸腦後。
在漫長到他自己都已數不清的歲月裡,他見證了太多執著與不甘,最終它們都化作了虛無。
弦月,也不過是其中一道稍顯特殊的漣漪罷了。
他成功了。
他佇立在自己創造的真實之上,看著一個又一個由他意志決定的紀元像肥皂泡般生成,隨著幻滅。
人類在其中被創造,演繹著悲歡離合,然後在預設的終點走向消亡,為下一個紀元的誕生提供養分。
迴圈往復。
最初的億萬年裡,他偶爾還會想起那個銀髮少女沉入沙海時的眼神,想起洛秋最後的吶喊,想起那個叫白小竹的不認識的少女戰鬥的身影……
但記憶如同被流水沖刷的沙堡,漸漸模糊,直至變形。
生而為人的喜怒哀樂,那些熾熱的情感,堅定的信念,溫暖的羈絆……都成了遙遠褪色的壁畫,他知道它們存在過,卻再也無法共鳴。
他成了這永恆迴圈本身的一部分,洛倫成為了一個沒有過去,也不需要有未來的觀測者。
畢竟他是永生的,有無窮的歲月可以改變這一切。
一億層虛假世界被抹去。
十億層。
百億層……
弦月依舊在下潛。
心之石的熒光從未熄滅,它勾勒出向下的軌跡。
時間失去了意義,她穿過了一層又一層被真實洛倫判定為無價值而毀滅的紀元殘骸,穿過凝固的歷史塵埃,穿過概念上的盡頭。
就這樣,數千億年的時光在弦月無意識的下沉裡悄然而逝。
直到她的腳尖,觸碰到了一處與眾不同的實地。
下潛,終於停止了。
心之石的熒光在這一刻輕輕搖了一下,然後緩緩內斂,恢復了平常溫潤的光澤。
與此同時,一股從靈魂最深處漾開的暖流,順著心之石流淌進弦月沉寂了數千億年的軀體。
纖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下。
那雙緊閉了數千億年的銀色眼眸,緩緩睜開。
她從一個短暫的沉思中回過神來。
只是戰鬥已經結束了許久,最終她還是沒能夠拯救所有人,沒能夠做到。
就像是以往所做的一般,她依舊失敗了……
從最初與洛秋、白小竹的相遇,到洛秋最後推她入沙海的決絕背影,再到漫長下潛中那份永恆的寂靜……所有的一切,都烙印在她的意識裡。
她沒有忘卻一切。
她坐起了身。
她環顧四周。
這裡似乎是沙海最絕對的底部,一個沒有任何光能自然抵達的領域。
不知為何,她能看清周圍。
空間不大,像一個天然形成的石室,四壁和腳下都是非沙非石的材質,散發出微光。
而她的正前方,靜靜地躺著一塊石頭。
一塊毫不起眼,約莫拳頭大小,表面粗糙,甚至顏色灰撲撲的石頭。
它沒有任何魔力波動,也沒有特殊紋路,就像是路邊隨手可以撿到的最普通的石塊。
只是在這裡,它便顯得與眾不同
在石頭的前方,席地坐著一名少女。
少女穿著簡單的衣裙,雙手安放在膝上,頭顱微垂,長髮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一動不動,沒有呼吸的起伏。
弦月能感覺到,她早已逝去。
奇異的是,如普通人一般的身軀並沒有腐朽,就像她只是睡著了。
在少女身前石頭下方的地面上,放著一封信。
信封是某種未知材料的葉片製成,微微泛黃,邊緣平整。
表面沒有任何字跡。
弦月站起身,走過去。
然後,她彎下腰,伸出微微有些顫抖的手,拾起了那封信。
指尖傳來葉片的微涼與柔韌觸感。
她拆開信封,取出了裡面一張同樣材質的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清秀而有力,墨色深沉,歷經不知多少歲月依舊清晰如新。
她展開信紙,目光落在開頭第一行。
“致終於抵達此地的你,或者說,致我最愛的哥哥。”
“當你來到這裡,說明我們已經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