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油盡燈枯（1 / 1）
蔡元一路朝擂臺駕馬，兩旁人急忙避開，讓出條通行道。
來到臺前，下馬。蔡元一步步順著階梯走上去。
來到楊清風面前，挺身而立，許久，恭拳緩緩開口道：“您是長輩，請您先出手。”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不過隨即都被湧上憤怒所蓋住，這蔡元實在狂妄，一上來竟讓前輩出手，這分明是不把楊清風放在眼裡。
“這也太狂妄了吧。”
“是啊，簡直目無尊長。”
楊清風受人愛戴，眾人會出來抨擊自己，也在意料之中。
唯有，張天遠捏著八撇胡，饒有興趣看著，他知道蔡元的想法。
“多謝小兄弟好意，雖然一把老骨頭，但真沒到這種地步，為了公平起見，還是你先來吧。”楊清風認真道。
果然，蔡元嘴角上揚，露出得意神情：“恭敬不如從命，那就多謝前輩。”
嘴上這麼說，但蔡元並沒打算動手，拄在原地，甚至，閉起眼，
一盞茶功夫，依然不見有動手跡象，底下，終於有人沉不住氣，開始嚷嚷：“怎麼回事，為什麼還不開打？我腰板都酸了。”
“快點打啊，我回家還要煮飯呢。”
但臺上，蔡元依然閉眼，猶如未聽見般，就是紋絲不動。
沒辦法，為了看這場驚世對決，眾人只能等下去。
一直到天黑，蔡元還是沒出手，楊清風時不時乾咳幾聲，看起來老毛病又犯了，但對手沒有出招，他還是頗有耐心的在等候。
底下，楊老頭的兒子送來飯菜，清水，板凳，還有大衣，通通被他拒絕。
這是比武，他告誡中申武館的人，在比賽結束之前，讓他們不要上來。
蔡元微微睜眼，又合上。
很多人，都選擇回去，畢竟看這架勢還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
第二天，天色還是陰濛濛，烏雲越積越多，如張大布遮住所有人頭頂。
楊清風咳嗽更厲害，臉色鐵青，恰好光線又昏暗，使他看起來已經岌岌可危，但他依舊沒有任何話語，直直站立。
眾人又同樣，白天出來等，晚上回家休息，只有像張天遠這樣少數不曾離開。
終於，到第三天。
“轟隆隆！”
沉重的黑雲中，一道驚雷劈下，伴隨深長鳴響，瞬間將昏暗場地，炫亮成白晝，眾人不禁閉眼。
隨後，壓抑三天的暴雨傾盆狂下。
蔡元藉著雷光，看到楊清風面相死灰，隨著大雨淋身，他全身溼透，頭髮繚亂，一道血水順著嘴角溢下來。
臺下，還有他兒子拼命哭喊聲音，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楊清風命不久矣。
蔡元皺眉，深出一口氣，他明白該動手了。
“前輩，小心了。”蔡元抱拳道。
“來吧。”楊清風擦去嘴角血液，勉強笑出來。
蔡元一個箭步，縱身而起，一時間，雙拳並用，右手裂山拳，左手巖拳，極力攻去。
楊清風拖著疲重身子，左右開弓，竟強行接下。
“咚咚咚。”
場上，一會驚雷明，一會黑雲暗，下面人看的若隱若現，拳影交錯，你來我往，打得昏天地暗。
一百回合已過，勝負依然未分，眾人沒有喝彩，沒有吶喊，全都冒著大雨在觀看這精彩絕倫的過招，招招精華，不拖泥帶水，沒有任何一個無用動作，堪稱空前絕後的比鬥。
場上紙條，一張張傳向楚地各處講壇，看得眾人觸目驚心，這種對於武學領悟已經不能用常理來解釋，只是心中有股悸動希望紙條不要停，因為實在太精彩！
這正是攻守圖打鬥方式，以招拆招，招後有招，二人都是深得其精髓，彼此心中都清楚對方接下來的招式，這就好比一個在對著鏡子跟自己打。
整個楚地所有人都震驚了，舉城顫抖！
終於，當進行到二百招時，蔡元一個失誤，即將落敗。
他踉蹌幾步，就要摔下擂臺。
突然，一隻蒼老冰涼枯手伸出，拽住蔡元。
定睛一看，是楊清風救了自己！
“為……為什麼？”蔡元一臉難以置信，喃喃問道。
又一道烈雷鞭甩下，照亮玉波城，也讓蔡元看清楊清風那張死灰慘白的臉，卻依然透著和藹可親的光芒。
“咳咳……孩子……你還年輕……不要……誤入歧途。”楊清風伸出另一隻枯乾老手摸向蔡元臉上汙垢，斷斷續續乾咳道。
“再也沒有比，給別人希望更偉大的事……再也沒有比，奪有別人希望更殘忍的事……那些終生無法練武的人，也會因此失去活著的希望，而我的希望……”說到這，楊老頭嘴中鮮血止不住往外冒，卻如沒事樣，對著蔡元微笑起來，像極了個老父親，“就是你啊，離開張天遠，好好……”
還未說完，楊清風便倒地身亡，沒了氣。
“蔡元勝！”裁判一聲高喝，宣佈了比試結果。
底下，謾罵聲一片，都在咒罵蔡元活活拖死他們心中的老守護神。
“好，青出於藍勝於藍。”張天遠丟下句話，便帶人離開，一路放聲大笑。
人散盡，終場。
“嗚嗚……”中申武館的人圍著楊清風屍體痛哭哀嚎。
“噗通！”
蔡元重重跪在地上，心中百感交集。
雨下了一夜，天亮才晴。
蔡元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件厚實大衣，有股淡淡芬香。而麻子這時，也剛好駕著馬車匆匆趕來。
麻子駝著他上了車，又駛向城外。
那大衣定不是麻子蓋上的，那又會是誰呢……他想了會，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回到張家武館，蔡元似得了大病，半個月未下床，都是靠麻子幫他解決衣食，其實他清楚自己沒病，只是累了，不想看到任何人。
這段時間，他腦海中無時無刻不浮現，楊清風臨終前那句話。
他不禁深思自己練武目的到底是什麼？
直到這天，楊清風兒子來到張家武館找蔡元，帶來兩封信。
昏暗臥室中，麻子點亮蠟燭，讓二人進行秘談，臨走時，他又帶上門。
“蔡公子，這是我們清理家父遺物時發現的，是給你的，上面交代了一切。”
楊清風兒子又簡單交代兩句，就走了，蔡元讓麻子代替自己送客。
隨後，蔡元便開啟那封給自己的信。
許久，燭光晃動幾下，搖曳欲熄，蔡元合上默默那封信，紅潤著眼，模糊了視線。
這份信是楊清風臨比鬥前書寫的，先是再三警告自己門館中人，如果他死了絕對不能找蔡元報仇，然後，又幫蔡元總結歸納一下，他認為蔡元拳功已經到瓶頸，想要繼續前行，只能另走他徑，急需一套精奧掌法來匹配他的武學。
最後，還寬慰蔡元，說他年輕也犯過不少錯，差點誤入歧途，最後醒悟。也交代自己死不關任何人的事，因為明白壽元將近，如果能以這將死之軀換來蔡元迷途知返，是他最大的欣慰。
於是，第二封信，是他親筆寫給趙地流泉掌館館主的，解釋自己死因，以及為什麼讓蔡元前來拜師的原因。
想到自己種種，蔡元再也忍不住，兩行清淚淌下。
“對不起……對不起……”蔡元用頭抵在桌上，抽泣著。
這一刻，他終於醒悟過來，承認自己犯下的錯誤，被所謂名利衝昏頭腦。
惋惜，人間自此少了一道清風。
楊清風老人，在他身上，蔡元看到是一種博愛，真正捨己為人精神，他雖肉身死了，但蔡元不會讓這種精神隨之滅亡，他要點亮薪火，傳承下去，這也是他領悟到新武道和習武目的。
世間又有幾人似清風，生濁世而不染，踏汙土而淨身，唯有楊清風。
蔡元心中豁然開朗，不在矛盾。
當晚，他收拾好行李，打算離開這裡，目的地，趙地流泉掌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