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碧血(1 / 1)
碧血簫,顧名思義,簫身通體血紅,乃是墨尊玦自幼便隨身攜帶的武器。
傳聞此簫是一位高人以遠古神玉配精鐵製成,水火不侵,刀劍難敵。
早先乃是一管碧簫,只是墨尊玦長年以血氣蘊養,已成血紅之色,現如今早已如有了靈智般同墨尊玦血脈相連。
簫尾墜著青蓮色的流蘇,襯得碧血邪魅而妖豔,乍看下好似泛著幽幽紅芒——從某種意義上而言,碧血簫儼然是除了炎雪墨玉之外,墨尊玦身份的另一象徵。
墨尊玦手執碧血簫不偏不倚擋住方劍轅攻勢,腳下連退數步。
方劍轅順勢變招,劍氣絞著碧血簫不讓墨尊玦逃脫。
誰料墨尊玦不但沒有逃脫的意思,還借力打力,執碧血簫狠狠刺向他胸口。
方劍轅反應奇快無比,腳下輕功運起,連踏湖波掠到岸上,踩著樹幹躍至樹冠。
墨尊玦冷哼一聲,借力船篷追上方劍轅,執簫與方劍轅遙遙相對,身形剛穩卻聽“嘭”的一聲,觀戰眾人順聲望去!
那湖中央的烏篷船正以四分五裂之勢漂浮在湖上各處,竟然找不出一塊完整的船板!
好深厚的內力!
不知是誰驚撥出口。
一時鴉雀無語,只聞呼呼風聲。
“樓主動了真怒。”
炎曜悠悠嘆道,希望方劍轅死得別太難看。
傾顏目光緊緊盯著墨尊玦,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她只要墨尊玦平安。
風越吹越狂,樹枝隨著狂虐的寒風劇烈搖擺,樹冠上的二人執簫仗劍相對,身形隨著樹冠搖晃,黑髮長衫亂舞,邪魅妖嬈。
方劍轅盯著墨尊玦良久,突然開口:
“你為何不是武林盟主?”
憑你的能力,執掌武林明明易如反掌。
這話問得好生奇怪,好像他對墨尊玦不是武林盟主很是失望。
墨尊玦冷冷看著方劍轅,“與你何干。”
將死之人關心這個何用。
觀戰人只是遙遙看見濃密樹頂上兩道身影忽隱忽現,肆意亂舞的枝杈間兵器交接的聲音時而傳出,又立刻吹散在風裡。
方劍轅突然狂性大發,大喝一聲,招式連動衝向墨尊玦這方。
墨尊玦不閃不避,碧血簫在指間流轉,青蓮色流蘇半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
方劍轅只覺眼前突然閃過一道似紅非紅,似青非青的光芒,待回過神時墨尊玦已經來到臉前。
暗道一聲不好,剛要舉劍護身,墨尊玦空手一掌擊在他胸口!
方劍轅躲閃不及,硬生生捱了這一掌,噴出一口鮮血,自樹頂墜落。
湖畔觀戰者高聲叫好!
朱嘯天見狀也不由得一喜,一時忘記對墨尊玦的妒恨。
傾顏暗暗鬆了口氣。
墜至半空,方劍轅終於緩過勁,抬手點住幾處穴道,按捺下翻湧的氣血,順著下墜的力道抓住樹枝,一個翻身,在一稍顯粗壯的樹枝上穩住身形,快速運轉內力恢復。
不愧是天下第一樓的樓主,功力招式遠非他人可比。
墨尊玦不給他喘息機會,不等方劍轅運氣,自樹頂斂氣掠到方劍轅身前,碧血簫流轉間直奔方劍轅面門!
樹葉在二人身側飛旋,不知是狂風撕扯下來的,還是二人內力震落的。
方劍轅倒掛金鉤躲過,自下向上攻向墨尊玦下盤!
墨尊玦連踏樹幹,輕功掠出樹叢,又聽“咔嚓”一聲,方劍轅勾住的樹枝齊齊斷掉,連帶著方劍轅一齊向下掉去。
二人鬥到這一步已經是百招有餘,方劍轅稍顯狼狽,再看墨尊玦仍是長身玉立不見慌亂。
“墨樓主好樣的!”
“殺了那賊人!”
周圍叫好聲不斷,炎魅炎曜卻是幾不可察得的蹙眉。
樓主為何一直與方劍轅纏鬥?
憑樓主的功力怎麼可能讓方劍轅與他交手百招而不死,莫不是樓主另有計較?
方劍轅眼見就要落地,急中生智,一掌拍向樹幹,借力凌空翻身,身輕好似雲中燕,點在湖上被墨尊玦震碎的船板上,幾步快踏,出現在湖對岸,呼呼喘著粗氣。
好強!
墨尊玦隔著湖與方劍轅遙遙相對,碧血簫幾個迴轉收回袖中,方劍轅此刻已經不是對手。
方劍轅反覆告誡自己那是錯覺,隔著翠林湖,天色暗沉,怎麼可能傳遞過來。
可是他分明感覺到墨尊玦眼底的蔑視與不屑,好似看著螻蟻一般的輕視。
湖對岸的男子一身雪青長衫,腰間懸掛的炎雪墨玉彰顯著他與生俱來的尊貴非凡,狂舞的衣袂襯著魅惑的面容邪佞不羈。
他突然生出一種感覺,他使出全力與墨尊玦對敵,可是墨尊玦由始至終都沒有將他放在眼底。
在他眼裡,他和江湖上一般的三流角色無異。
方劍轅越想愈氣,丹田處氣血翻湧。
好!你不把我放眼裡,沒關係,既然你這樣厲害為何不做武林盟主?
為何武林盟主不是你!
心思叫人琢磨不透。
墨尊玦的確看不起方劍轅,不過他更看不起敗在方劍轅手下的“武林高手”。
這樣連叫他使出一半實力都沒有的角色,居然戰敗了那麼多高手,雪涼武林沒人了麼?
二人隔岸相對各懷心事,方劍轅氣憤之後趁機恢復功力,墨尊玦閒庭信步的負手立於對岸,好似故意給方劍轅時間恢復——他也確實是在給方劍轅時間恢復。
觀戰人卻急了,忽一人嚷道:
“墨樓主,還等什麼?趁那惡賊受傷殺了他!”
那人話剛一說完就感覺到一陣冷冽的目光掃向他,頓時身後一片冰冷,待他回神要去追尋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傾顏偏頭看了看說話那人,淡淡撇開目光。
若她沒記錯,那身衣服該是名劍閣的弟子罷。
所謂的名門正派也不過如此。
炎魅炎曜覺得稀奇,居然有人敢叫樓主如何做事?
還教樓主暗中傷人?
方劍轅聞言看向湖對岸,的確,墨尊玦完全可以趁機取他性命,可為何他不動手?
莫不是在故意給他時間恢復?
方劍轅惱羞成怒,士可殺不可辱,也不等自己恢復,長嘯一聲,仗劍踏著湖上碎木板衝向墨尊玦。
墨尊玦見狀亦提氣縱身,在湖上一掠數丈,幾個呼吸再一次與方劍轅交手。
方劍轅黑鐵長劍刺向墨尊玦。
墨尊玦雙指夾住迎面劍鋒,將內力運至指端,任方劍轅如何也抽不出。
突一用力,長劍自方劍轅手中脫出,破空穩穩釘入方才嚷嚷的名劍閣弟子腳下,嚇得那人幾步倒退坐在地上,冷汗津津。
交手的二人赤手空拳交手纏鬥起來。
方劍轅兵器被奪,化掌為拳,一拳轟向墨尊玦邪魅的面門!
眼看就要命中,墨尊玦抬手握住眼前拳頭,方劍轅此時正是氣憤,力大無比,使足了勁恨不得將墨尊玦一拳轟進湖裡。
墨尊玦哪裡能讓他得逞,五指收緊鎖住方劍轅拳頭,提氣後退,貼在湖面上好似翠鳥捕魚。
方劍轅見掙脫不掉,大喝一聲,既然你不鬆手,我就直接把你轟進湖裡!
墨尊玦看方劍轅神色就知他打算,冷哼自唇角溢位,另一隻手朝身後湖面一拍,連帶著方劍轅一起騰身半空。又一個反身,形勢陡轉。
“你不是想知道本樓為何不是武林盟主麼?本樓就告訴你。”
方劍轅沒想到墨尊玦這時候開口說話,一時愣住沒有反抗,墨尊玦突然內力大盛,方劍轅抵擋不住,只聽他道:
“因為本樓……”
被抓住的右手頓時傳來骨骼碎裂的聲音,方劍轅淒厲慘叫,掩蓋了墨尊玦的聲音,在失去知覺落進湖裡的那一刻,他恍惚看見墨尊玦最後唇角溢位的二字。
不屑。
墨尊玦對武林盟主大位,不屑。
丈高的波浪將方劍轅掩埋,冰冷的寒意自口耳灌入身體,瞬間失去意識。
“好——”
岸邊一片歡呼叫嚷,墨尊玦踏著湖波,凌空翻身一躍回到傾顏身邊,頓時被包圍了:
“墨樓主真是替我們出了口惡氣啊……”
“墨樓主少年英才……”
墨尊玦只當未聞,執了傾顏的柔荑,緩聲道:
“走吧。”
傾顏含笑,點點頭。
炎魅炎曜闢出一條路,幾人消失在人群中。
炎雪樓樓主墨尊玦大敗方劍轅的訊息迅速傳遍武林,經人添油加醋,墨樓主現在已是神仙般的存在。
回說那日後,分堂別院的門檻都快要被踏破了,朱嘯天的武林盟主大位自此也坐不成了,當日承諾武林的三件事無一件辦成,反倒全是仰仗墨尊玦解決。
朱嘯天羞愧憤懣下自動卸任,成為雪涼武林歷史上在位時間最短的盟主。
武林盟主一位再次空懸,不過這次卻沒人敢爭搶。
可是唯一有資格接任的人卻不做絲毫舉動,讓人捉摸不透。
莫不是墨尊玦還在記恨當初他們排擠他一事?
這日各大門派掌門齊聚到來,只是一個目的:請墨尊玦接掌武林盟主大位。
幾月前直道墨尊玦威望不夠,現在求著他接任……呵。
墨尊玦哪管這些人,丟下一句“晚輩年紀尚青,難當此重任,天漩派玄掌門德高望重,晚輩願輔佐其接任盟主大位。”便去了暗牢。
留下一屋子掌門面面相覷,最後將目光轉向玄長林。
那日方劍轅被他打落湖底後被炎曜派人救起,關在分堂暗牢小心看管。
今日來看,方劍轅精神雖不濟,傷勢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唯有震碎的手臂還吊在胸前。
負責看管的弟子將牢門開啟,躬身行禮退下,狹窄的牢房唯有墨尊玦,炎曜和方劍轅三人。
方劍轅抬頭看了墨尊玦一眼移開了目光。
墨尊玦開門見山:“你好像對本樓不是武林盟主很失望。”
方劍轅冷淡的眼底流光閃過,再次恢復淡漠。
“炎曜,”墨尊玦自懷裡掏出信箋,交給炎曜,“念給他聽。”
炎曜接過信箋展開,緩緩地,清晰地將紙上字句念出:
“方耀,字仲蠡,年雙十有七,十七年前方家堡慘遭武林同道洗劫,無一生還,惟少主方耀逃過一劫,投奔蒼嵐姨母李氏,先後拜師數位,十數年勤學苦練,集百家於一身,半年前現身雪涼,下戰書於武林盟主,……”
炎曜還在讀,方劍轅這半年在雪涼的行蹤無一錯漏的躍然紙上。
墨尊玦看著靠在牆邊的潦倒男子從開始的淡漠到震驚再到現在的恐懼,揮手止住炎曜,對方劍轅……對方耀道:
“你為何想讓本樓來做武林盟主?想借本樓的手替你報仇?”
方耀瑟瑟發抖,無意識搖頭,聲音嘶啞,喃喃自語:
“不……不是的,我沒有……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爹孃枉死……我不想……”語無倫次。
墨尊玦不急不緩地問:
“本樓做不做盟主與你父母枉死有何干系?”
方耀好半天才找回神智,盯著墨尊玦的眼睛看了許久,陳思良久,啞著嗓子慢慢道——
當年方家堡是武林中舉足輕重的名門望族,堡主方擎軒享譽江湖,江湖地位直逼武林盟主,只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當時方家堡持天下至寶“朔宇歸寧”雙劍,古言道“雙劍現世,天下歸一”。惦記著這兩把寶劍的人不計其數。
那日賊人趁夜混入方家堡欲盜走雙劍,不料觸動機關被發現,賊人一不做二不休殺了方家堡上下數十口人。
然寶劍只有兩把,賊人卻有數人,爭奪追殺中寶劍遺失,從此下落不明。
方耀當時恰好被送去了蒼嵐姨母家探親,躲過一劫,待回到家中已經是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少年一夜之間長大,心底亦埋下仇恨的種子,投奔了蒼嵐姨母后,十數年間一邊苦修百家武學一邊查探仇家。
然仇家如今不僅是身份尊崇,更是大權在握。
刺殺未果之下,方耀不得不想其他辦法報仇。
“炎雪樓乃是天下第一樓,勢力遍佈天下,料想解決那惡人不是難事!”
話到此處已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方耀是想借炎雪樓的勢力替他報仇。
“既然你想借本樓的手替你報仇,為何還要放出風聲要挑戰雪涼武林盟主?”
直接找上炎雪樓大門豈不是更痛快直接?
“我本想憑藉你的本事,武林盟主唾手可得,屆時憑盟主令號令群雄,誰知……”
方耀抬眼看了看墨尊玦,眼神也不知是怨是恨:
“誰知你根本就沒想過做武林盟主,枉費了炎雪樓天下第一的名頭!”
“哦?看來閣下的仇人非比尋常啊……”不止炎雪樓,連雪涼武林都想拉下水。
“哼,那惡賊定是要被我千刀萬剮方能慰我方家數十口人在天之靈!他……”
方耀差點脫口而出,關鍵時刻還是守住了。
憤恨地瞪著墨尊玦,冷哼一聲,別過頭直勾勾盯著牆角。
“計策是好計策,只是……”墨尊玦拝過方耀的下巴,勾唇道:
“如今你可是雪涼武林‘共同’的仇敵,你覺得……本樓憑什麼幫你?”
方耀有些絕望,是啊,事到如今墨尊玦憑什麼幫他?
原本他以為打敗墨尊玦就可以要挾他替他報仇,現在想想,他多可笑,墨尊玦是什麼人,怎麼可能聽他的要挾?
異想天開啊!
方耀低頭不語,墨尊玦直起身又問:
“你道仇人位高權重……當年方家堡被滅門是因為‘朔宇歸寧’雙劍,那仇人……莫不是當朝翊王爺?”
方耀搖頭,“十七年前翊王尚且年幼,如何能是我仇人?”
朔宇劍雖在翊王手中,想來也是幾經流落才為翊王所得,如何能是仇人。
墨尊玦不語。此事炎戰已經著手在查,他也就是隨口一問,當朝有權有勢的也就那幾位,想來也不需要多少時日。
吩咐人好生看顧,墨尊玦離開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