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昏迷(1 / 1)
傾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還在雲隱山上,她和師兄們還是小蘿蔔頭,流雲帶著她整日上竄下跳,鬧的師父整日不得安寧。
這日二師兄趁師父睡熟,帶著她揹著練劍的大師兄偷偷上山。
“師妹,二師兄告訴你個秘密,你別和師父師兄說哦。”
“師兄,你要帶我去哪兒?”
小時候的傾顏長得慢,五歲時還和三歲孩子一樣大,小流雲牽著小小的傾顏鑽過屋後偷偷挖的洞往山上爬。
傾顏很想對二師兄說“師兄,山上就我們一家四個人,你挖的洞師父早就知道了”。
可是看流雲興致這麼高,傾顏不忍心打擊他,乖乖跟在流雲身後。
“嘿嘿,去了你就知道了,那可是二師兄送給你的禮物!”
流雲神秘兮兮的笑臉掛滿得意。
兩個小傢伙在草叢裡七拐八繞,很快就看不見人影了。
也不知道走出多遠,流雲突然回頭叫傾顏閉上眼睛:
“師妹你可不許偷看哦,等我叫你睜眼你才可以看。”
傾顏老老實實地點頭。
流雲滿意地在師妹臉上親一口,師妹的臉白白軟軟的,他最喜歡親師妹的臉了。
流雲讓傾顏停在原地別動,自己在前面一陣搗鼓,傾顏站在原地只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流雲咧著嘴開心道:
“師妹快看!”
傾顏慢慢睜開眼,眼前是個不大不小的山洞,小孩子的身體剛好能塞下,洞口被流雲種滿了各種顏色的小花,簇擁著洞口就像眾星捧月一般。
傾顏探著身子望向洞裡,粉嘟嘟的小臉掛著驚喜,好可愛的小傢伙!
黝黑的一團蜷縮在洞裡的雜草上,毛茸茸的尾巴把整個身體蓋住,對洞外面的動靜一無所知。
傾顏伸出軟嫩嫩的小手摸摸小傢伙,那小傢伙居然不怕生,打著小呼嚕蹭蹭傾顏的手指繼續睡。
傾顏雖然心智不是孩子,可是對這種可愛的小傢伙也像孩子一樣愛不釋手,輕輕把小傢伙抱出來放在懷裡輕聲逗弄,臉上掛滿笑意。
“師妹,你喜歡嗎?”
流雲在一旁眼巴巴看著傾顏,就像個討糖吃的孩子。
“嗯,謝謝師兄,顏兒很喜歡!”
傾顏對著流雲笑得開心。
流雲笑得嘴角都要咧到後腦勺,嘿嘿,師妹喜歡貂兒啊!
“師兄給他起名字了沒有?”
“沒有,我就叫它貂兒,要不師妹給她起吧?”
“貂兒啊,也好,就叫它貂兒,”摸摸貂兒的小腦袋,“貂兒乖~”
流雲這個高興啊,好似師妹摸的是他似的,美得他快上天了。
還不等流雲得意,熟睡的貂兒突然驚醒,嚇得傾顏驚呼,不等反應,懷裡的小東西突然竄出去,速度奇快一下子就不見蹤影。
流雲大叫一聲,叮囑師妹在原地等,追著貂兒也消失了,傾顏沒來得及喊他就看不見他影子。
也便是這一次,傾顏差點丟了性命。
流雲找回來時她已經神志不清,流雲哆嗦著扔了好不容易追到的貂兒,抱起傾顏就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跑。
幸好半路遇上來找他們的師父,不然不等流雲跑回去,傾顏這條性命就要葬送在雲隱山上了。
待傾顏後來清醒能說話了,流雲含著淚花問她為什麼一直等在原地,師妹一直很聰明,不可能不認識回去的路。
傾顏伸著短小的胳膊擦乾二師兄的眼淚,蒼白的小臉露出淺淡卻很好看的笑。
“我知道師兄一定會回來找我,萬一師兄回來找不到我,會著急的。”
流雲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決堤,嚎啕大哭起來,嚇得外面煎藥的禇雲子和隨風以為傾顏不好了,趕緊衝進來。
從那以後,流雲無論去哪都在沿途做上輕雲標記,他怕萬一找不到回來的路,師妹會在原地一直等他,只為了不讓他回來找不到人,不讓他著急。
傾顏這一次吐血,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三天來她唇角一直掛著微笑,安詳得彷彿要一睡不起。
那日她吐血倒地,大將軍府的人幾乎嚇傻了!
易舜霆反應最快,他見過傾顏發病的樣子,以為傾顏是又發病了,趕忙抱起傾顏往屋裡奔,嘶吼著叫大夫!
餘品荷被傾顏噴血的樣子嚇得直接昏了過去,易謙雲扶住餘品荷聲嘶力竭地咆哮:
“快去叫大夫!快去!!”
大將軍府瞬間亂成一團,沒有人去顧及聖旨欽差,夫人昏過去,大小姐吐血,要命的時候誰還管那些!
曹得正也被嚇得不輕,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身後的禁軍扶著他讓到一旁。
聖旨易傾顏已經接了,接下來的事和他們無關,攙著曹公公回了驛站。
找來的大夫給傾顏把脈,皺著眉說不出個明白:
“大小姐急火攻心,氣血虧損,加上連日奔波,要好生靜養才是。”
開了幾幅補氣化鬱的藥方若有所思地走了。
傾顏奇經八脈早已因劇毒被鬼神醫移穴換位,每每探脈都要點住幾處穴道才可探出真實脈象,老大夫能探出這樣的結果已實屬不易。
易舜霆一直跟著傾顏,多少知道些姐姐的身體狀況,吩咐碧竹將藥煎好喂姐姐服下,自己快馬朝望江樓奔去。
現在對姐姐而言最好的良藥不是別的,只有“墨尊玦”三字。
可是去了望江樓,掌櫃卻說主人已經離開數月沒有訊息傳回,他找不到拂羽公子的蹤跡。
易舜霆氣得紅了眼,自這人離開潁州已經十多天了,音信全無!姐姐危在旦夕,需要他的時候為什麼他總是消失不見!
最後千萬拜託掌櫃待拂羽公子回來定要到大將軍府走一遭,掌櫃直覺他真的是有急事,無不應允。
易舜霆失望而回,牽著馬失魂落魄地走到將軍府門口,一陣拉馬嘶鳴聲叫他抬起頭。
卻見流雲拉緊韁繩停在將軍府門口,易舜霆喜出望外,師父終於回來了!
“師父,快,快去看看姐姐!她吐血昏迷整整三日了!”
易舜霆拉著師父就往傾顏院子裡奔,流雲聞言甩開徒弟輕功縱身幾個閃神飛進傾顏院子裡。
屋子裡守了一堆人,流雲二話不說走向傾顏,快手點穴為她看脈。
易謙雲見來人是流雲,頓時放了一半心。
見流雲面色糾結,以為女兒不妙,擔心問:“賢侄,顏兒怎麼樣?”
流雲蹙眉不答,自懷中拿出銀針數枚,熟練地扎進傾顏幾處穴位。
師妹為何會急火攻心?
這才分別幾日就出了事,流雲心中積憤,說話的口氣也不善,隱隱帶了指責:
“伯父可否告訴小侄,師妹回來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好端端的人現在會躺在這裡昏迷不醒?”
易謙雲羞愧不已,也不介意流雲不敬的口氣,長嘆一聲將前前後後發生的事告訴了流雲。
一個月前欽差突然全副鸞駕造訪大將軍府,竟是要易傾顏接旨,彼時傾顏還在外遊歷如何能接?
他旁敲側擊曹得正想探問聖旨的內容,曹得正口風極嚴一字不漏,耐著性子讓他傳書召回,足足等了傾顏小半個月……
流雲耐著性子聽完易謙雲的話,又氣憤又心疼,對罪魁禍首當今陛下更是腹誹不已。
師妹自幼飽受病痛折磨,清心寡慾,如今找到了心愛之人居然要被一道聖旨活活拆散,進了皇宮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師妹哪還有出頭之日!
寫好藥方讓碧竹煎好喂傾顏服下,流雲說服其他人去休息,獨自一人守著傾顏。
師妹,師兄這次沒有迷路儘快趕回來了,你怎麼還會昏迷呢?
你要快點好起來,不要讓師兄著急。
傾顏悠悠轉醒時,床前還是流雲守著。
就像小時候一樣,她每次昏迷一睜眼就能看見流雲趴在床邊種豆子,馬上就要磕到床沿了卻重新擺個姿勢繼續種,好像額頭上格外長了隻眼睛一樣。
傾顏欲抬手揉揉眉心,不想袖子被流雲壓在胳膊下,她一抬手流雲就醒了。
“師妹,你感覺如何?可還難過?”
流雲急切問道。
傾顏搖搖頭,露出個淺淡好看的笑:“每回我昏迷醒來,袖子都會壓在師兄胳膊下面。”
流雲摸摸傾顏頭,溫暖應道:
“那是因為你有個睡醒了就伸手揉眉心的習慣,我壓著你的袖子,你一抬手我就知道你醒了。”
傾顏柔柔道:“師兄,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
“和師兄客氣什麼,只要你好好的,比說上千百句對不起都好用。”
流雲扶起傾顏,在她身後墊上軟墊,溫聲道:
“餓不餓?我讓碧竹在灶上溫著粥,餓了就給你端來。”
“嗯,餓了,”傾顏薄唇蒼白,靠著軟墊淡淡笑,“還是師兄最瞭解我。”
流雲捏捏她蒼白的臉責怪她:
“原本臉上就沒多少肉,這下更瘦了。”
“有師兄在,總有長回來的那一天的。”
好似回到雲隱山上無憂無慮的日子。
每次醒來流雲都會問她餓不餓,卻從來不問她渴不渴,她知道那是因為她昏迷的時候,流雲隔段時間就用水溼潤她的嘴唇,悉心體貼。
師兄雖然看似放浪形骸,其實很溫柔體貼,傾顏知道。
神智慢慢恢復清明,昏迷前發生的事也想起來了,問道:
“師兄,可有景之的訊息?”
早在潁州便知曉“景之”是墨尊玦的字,流雲張口欲言卻不忍心,傾顏玲瓏心思,見流雲這般神色便什麼都明白了。
但凡有一點訊息師兄都會安慰她叫她寬心,現下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定是音訊全無……
傾顏慢慢放開手,心裡鑽心地疼!
景之……
流雲擰眉望著師妹,這樣叫人心疼的師妹,何時才能去慮遠憂?
傾顏強忍著翻湧的酸意,慘淡一笑,安慰流雲:
“師兄,不要這樣看著我,終究會有這一天的。”
她是護國大將軍的女兒,與皇家牽扯只是時間早晚的事情,她從前無慾無求並不當回事,只是如今她心裡有了墨尊玦,她不甘心!
流雲覺得傾顏的笑比哭還難看,這樣的笑容不該在她臉上出現。
“顏兒,非進宮不可麼?你和墨尊玦……”
流雲一向稱傾顏為師妹,叫她顏兒通常都是兄妹二人說體己話才叫的。
“師兄,我還有別的選擇麼?抗旨是抄家滅族的死罪,我死不足惜,可是易家百餘人命不能賠進去,何況……”
傾顏望向窗外,“我不能連累他。”
她從炎雪樓別院回來用了五六天,又睡了許久,算上在別院數日,近一個月墨尊玦音信全無!
再嚴重緊要的事情憑他的本事也該追來了,想必是聽到她接了聖旨的訊息對她失望了吧?
可笑她居然是快馬加鞭地趕回來羊入虎口!
“師兄,”呢喃出聲。
“他一定對我很失望……不然怎麼都不來尋我呢?”
這麼多天了……
“顏兒……”
流雲握著傾顏纖細的手指心疼莫名,師妹沒哭,可是他知道到她的傷心欲絕。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讓人猝不及防,明明幾天前她還在江湖裡逍遙快活,誰能料到短短几日便物是人非,她甚至都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天堂和地獄,居然只是一步之遙……
景之,你到底去了哪裡?
兩日後,衍昭帝新冊封的御前奉儀易氏傾顏自岐州護國大將軍府啟程出發趕往帝都,臨行前在易家宗祠滴血盟誓:
“今不肖子孫傾顏蒙陛下垂愛,冊封正三品奉儀隨侍帝駕,傾顏立誓,必當忠君愛民,保家衛國,如有損害朝堂危及江山社稷之行,除我宗籍,一生不得以易姓自處!”
執起匕首在掌心毫不猶豫劃下一刀,涓涓鮮血滴在身前的地上,傾顏俯身三叩首,華麗的宮裝鋪散一地,比面前的鮮血還要刺目。
易謙雲看著女兒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的臉,沉痛地閉上眼。
顏兒,莫要怪為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親死不足惜,可是不能讓易家百十口人陪葬,為父……無力迴天!
護國大將軍府上下跪送奉儀娘娘登上鳳輦,傾顏在簾賬垂下時微微對父親展露一個清淺安心的笑,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