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倚梅(1 / 1)
轉眼便是年底,適逢多事之際,姬靖煜下旨新年一切從簡,連以往的大宴群臣都變成了家宴。
只幾位肱骨大臣在宴請的名冊上,後宮六品以下的妃嬪均在各宮自行慶賀,不得鋪張浪費。
那日之後雲婉儀再也沒有出現,傾顏不敢輕易試探,小不忍則亂大謀,她不能輕舉妄動。
至今為止不曾有炎雪樓的任何人與她接觸,萬一她會錯意,有麻煩的不只是她一個人。
靜觀其變方為上策。
思及此,傾顏按捺下翻湧的心緒,專心應對新年各宮諸事。
大病初癒,姬靖煜網開一面不用她時時伴駕,這才有許多精力操持。
傾顏內心十分感激姬靖煜一切從簡的聖旨,饒是如此,她還是忙得腳不沾地。
祭祀、家宴、各宮賞賜……日前姬靖煜一道縮減用度的聖旨讓她把後宮妃嬪得罪個徹徹底底,各宮娘娘卯足了勁與她為難,最為頭痛的便是段貴妃。
以往這些事宜都是由她主持操辦,她也樂在其中,然今年前朝有傾顏這個協理後宮的奉儀,後宮又多了個芷昭儀與她平分秋色……
新仇舊恨算一起,傾顏光是應對段貴妃就要拿出十二分的心思。
真是不禁讓人苦笑,就算她現在老老實實準備被皇帝納進後宮恐怕都不能如願。
現在她還不是后妃就是如此境地,若是進了後宮……她簡直不敢想象。
“啪——”
隨手將賬本丟到一旁,傾顏揉揉發痛的額際,真是筆爛賬!
她本身對算術就不擅長,宮裡錢銀流動又大,賬簿看完一本又來一本,煩不勝煩。
“小姐,累了便歇歇罷?”
碧竹貼心地繞到她身後給她按摩揉捏。
傾顏擺擺手,起身向殿外走去,碧竹又快手快腳給她披上大氅禦寒。
傾顏攏了攏衣襟道:“去把內務府總管魏全德叫來。”招來蕭遙,往倚梅園去了。
難得今日回暖,倚梅園卻是層冰結雪,朔風飄香,銀裝素裹的模樣煞是好看。
二人漫無目的穿梭在梅林裡,竟然一時尋不著出去的路。
傾顏索性不找了,四下無人,解了大氅丟到地上,折了桃花枝予蕭遙,笑道:
“蕭遙,我們來比劍罷?”
那日她與師兄交手後,蕭遙盯著劍的神色分明是躍躍欲試,她本想讓師兄陪她比試,奈何師兄“不解風情”。
想一想,蕭遙和蕭颯跟著她實在是委屈,這深宮不比江湖自由自在,隨身的寶劍一直鎖在櫃子裡,終日還要被規矩束縛著,傾顏說不愧疚才是騙人的。
當初將他兄妹二人留在身邊是想給他們一個容身之處,孰料卻成了禁錮他們自由的枷鎖。
蕭遙接過梅花枝,突然想起初遇時與傾顏在炎雪樓別院的桃花林練劍的情景,一時竟也平生感慨。
距今也不過半年光景,竟然發生這許多事情。
傾顏看她神色恍惚,心下莞爾,想必蕭遙是同她一樣憶起相識的情形罷。
不待蕭遙擺好架勢,傾顏梅枝抖動,一招踏雪尋梅便使了出來。
蕭遙反映其快,雙足點地擦著腳下飛雪輕巧避開,梅枝為劍與傾顏短兵相接。
傾顏身子已經全好,不似幾日前與流雲比試時體力不濟,此刻又想讓蕭遙盡興,自然是全力以赴。
緩緩運氣,內力自丹田流向奇經八脈,頓時周身溫熱也不覺寒冷。
傾顏狡黠輕笑,將內力逼至梅枝直逼蕭遙面門。
蕭遙早在她運氣便察覺其用意,自然如傾顏所願,揮舞梅枝與傾顏交鋒。
二人梅枝上還帶著梅花,花枝交纏處內力席捲暗香浮動,花瓣盈盈起舞。
蕭遙緊緊纏住傾顏梅枝,薄唇弧度幾不可查,儼然勝券在握的氣勢。
哪知傾顏突然握緊手上梅枝,左手幾個運勢,那盈盈下落的花瓣竟然如有神助般向她周身大穴而來。
蕭遙暗道不妙,怎麼忘了主子還有這一招。
棄了手上梅枝幾個起落遠遠避開傾顏,自遠處才看清傾顏招式。
雙手拈花為兵,周身落下的花瓣絲線牽引一般聽從指揮,皆成了傾顏手上的兵器。
要知道,易傾顏傍身的功夫可不是那套半吊子的流風洄雪劍,而是獨門絕技璇璣針!
銀針尚且運用自如遑論這區區梅花瓣?
蕭遙沒想到傾顏竟然耍詐,冷豔的臉上出現難以置信的鬆動。
傾顏盈盈笑道:
“蕭遙,兵不厭詐,你莫不是以為只憑三成功力就能贏得了我罷?”
調笑的語氣居然還帶著挑釁。
蕭遙拾起身側花枝,唇線微抿表情認真,看來是不打算放水了。
傾顏收起笑臉,十指勾勒,那幾枚花瓣帶著細微的破空聲朝蕭遙飛馳而去!
蕭遙手臂舞動,梅枝在空氣中揮動發出“呼呼”風聲,剎那間兩人再次纏鬥到了一起……
二人你來我往鬥得起勁,遠處觀望那人看得也盡興,素日面無表情的臉上竟然有絲隱隱的笑意。
流雲若是在此定然要嚇破膽——這冷麵閻王竟然會笑?!
正盡興的二人招式變幻突然察覺遠處有人,幾個收勢一齊望向那處。
翊王見二人住手便知自己被發現了,自梅林裡現身。
主僕二人一見居然是翊王,趕緊下拜行禮:
“見過王爺。”
照理外臣是不得在宮中四處走動的,可先帝在位時特賜了當時還是將軍的翊王宮中行走之權,是以休沐之日在宮中能見到翊王並不奇怪。
傾顏暗自叫苦,居然在這裡遇到翊王,也不知他何時出現的,硬著頭皮解釋道:
“王爺,我們二人只是……”
翊王根本不在意她們主僕為何大冷天在此處比武,打斷她道:
“奉儀的病痊癒了?”
傾顏稍稍訝異,回道:
“勞王爺掛心,已經痊癒了,還要多謝王爺贈藥。”
聽師兄說,當時他找王爺借藥,那株千年靈芝翊王竟然毫不猶豫拿了出來。
“不必。”
“……”
又是陷入沉寂。
傾顏不知如何是好,她每每遇見翊王總會無言以對,實在不知如何與這位冷麵王爺相處。
彷彿在翊王那雙猜不透心思的眼裡,她所有心思都無所遁形,只他一個眼神,她心底所有的秘密與心思都敞開在他面前。
正神遊天外,卻聽翊王道:
“奉儀若無事,陪本王對弈一局罷。”
原本他便在觀語亭下棋,聽到梅林傳來打鬥的聲音才會出現。
傾顏稱是,起身跟在翊王身後移步觀語亭。
蕭遙隨侍一旁,面色冷淡——有些掃興。
觀語亭內。
石桌上擺著一局珍瓏,黑白二子互不相讓,雙方膠著,竟難分勝負。
此處尋不出他人,看來是翊王雙手互博,傾顏暗贊翊王不愧軍中戰神,棋力亦是過人。
二人慢慢將棋子收回盒中,翊王開口:“讓你四子。”
傾顏聞言忍不住一笑。
墨尊玦同她對弈時也習慣讓她四子,她棋力如此不濟?誰和她下棋都要讓她四子。
淺笑言謝,執黑先行。
翊王舉手投足盡顯安然自在,落子亦是毫不猶豫,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傾顏心想不知這人戰場上是不是也是這般胸有成竹,勝券在握。
二人聚精會神你來我往,棋盤上黑白二子相互傾軋風雲變幻,專心致志竟不覺嚴寒料峭。
傾顏每走一步都要仔細琢磨,相反翊王卻是一派閒適,每落一子看似輕易實則步步為營,傾顏打起精神全力應對。
“奉儀對‘人生如棋’是何見解?”
翊王落下一子隨意問道。
傾顏觀棋深思,乍聽翊王發問被小小嚇了一跳。
抬眸看向翊王,冷淡的表情不見波動,像是一時興起。
手上舉棋不定,傾顏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思量一番,答:
“方如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
敲下一子,傾顏蹙眉,暗自“嘖”了一聲,卻只能落子無悔。
翊王執子的手一頓,刀削斧刻的面龐有一時刻的鬆動,傾顏辨不清他表情的意味,便聽翊王放下一子繼續道:
“何為‘方圓動靜’?”
棋盤上白子已將黑子團團圍住,黑子敗勢漸現。
傾顏被翊王打岔心思都用來應對他,方才走錯一步,黑子已是自尋死路,斟酌道:
“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材,靜若得意。”
為何她直覺翊王有此一問意義深遠?
翊王漆黑如黑夜的眼底浮現出一絲讚賞還有些別樣的情緒,再落一子,讚道:
“奉儀高見。”
棋盤上黑子被白子團團圍住,沒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勝負已分,算算時辰魏全德大概等得不耐煩了,傾顏起身道:
“傾顏輸了,王爺技高一籌,傾顏甘拜下風,參政殿中還有雜事,請王爺容傾顏先行告退。”
翊王淡淡點頭,傾顏欠身一禮,帶著蕭遙離開倚梅園。
目送她離開,翊王視線再度回到棋局上。
一陣冷風捲起落梅自棋盤上掃過,方格上錯落有致的黑白圓子彷彿沾了冷香,散發出淡淡香味。
翊王捻起一枚黑子,喃喃自語:
“動若棋生,靜若棋死……嗎?”
黑子落下,瞬間開闢出一條生路!
翊王淡淡一笑,自另一邊離開觀語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