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棲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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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御花園外的迴廊上便聽見園中傳來一陣浮雲柳絮般輕柔婉轉的琴音。

傾顏駐足細聞,琴音淙淙,如細雨穿林拂葉一般,潤物無聲。

能奏出這樣天籟,奏樂之人定是不俗,竟不知這爾虞我詐的宮中何時出了這樣超凡脫俗的人物。

腳下步伐加緊些許,有些迫不及待。

御花園中,太后居於上首,其下長公主、段貴妃、蘇德妃、芷昭儀、岑淑儀……後宮之中叫得上位分的嬪妃竟然都在。

傾顏經太監通傳進來時一怔,她本以為只有太后和長公主。

“傾顏拜見太后,太后福壽安康,長公主千歲,”又對貴妃等人道,“諸位娘娘萬福。”

其餘妃嬪也起身與她行禮。

太后慈愛一笑,道:“快快起來,到哀家跟前,讓哀家好好看看。”

傾顏領旨上前,太后拉著她上下打量:

“走了這些時日,憔悴不少,想必吃了不少苦,奉儀代天巡視解了皇帝一塊心病,定要好生嘉獎才是。”

傾顏直言不敢,卻聽蘇德妃笑道:

“太后有所不知,今日在朝堂上陛下已經賜了封號,如今已是‘蕙奉儀’,免君前跪拜之禮。”

偏頭對傾顏道,:“本宮還未向蕙奉儀道喜,恭喜蕙奉儀。”

傾顏側身一禮,迴避嬪妃們投射到她身上的目光。

太后聞言很是驚訝,避重就輕說:“哦?是哪個字?”

長公主在一旁貼心道:“是蘭心蕙質的‘蕙’。”

太后看著傾顏滿意點頭:

“嗯,貼切的很,皇帝有心了,”對身側侍候的翠屏道,“將哀家的那套紫玉南珠的首飾賞給蕙奉儀。”

段貴妃聞言恨得牙癢癢。

別人不知道她可清楚得很,太后那套紫玉南珠的首飾皆是由上好紫玉和南疆獨產的珍珠鑲嵌而成,精緻華美價值連城。

當初南疆進貢時她想陛下賞給她,結果皇帝說“朕已將它送給母后以解思鄉之情”拒絕了她,哪知今日太后竟將首飾賞給易傾顏,怎不叫她憤恨!

傾顏領旨謝恩,問道:

“傾顏自御花園外便聽見琴音,不知是何人所奏?”

太后呵呵一笑:“哀家就知道你要問,”抬手示意珠簾後的人影。

“這位是安國寺住持的弟子棲梧公子,此次萬壽節代師祖珈藍大師為皇帝賀壽。”

珈藍大師可是佛門高人,能代他老人家朝賀必不是凡人。

傾顏隱約見那人並未剃度,猜想或許是俗家弟子,只聽那人起身對她拱手一禮,字正腔圓道:

“草民棲梧見過蕙奉儀。”聲音純淨溫潤,一聽便知人品不凡。

傾顏透過珠簾仔細辨認。

只見男子一身青碧長衫,發頂一支竹簪,長髮如瀑披散。

行禮時腰背微微弓起卻不顯低微,頷首露出飽滿的天庭,風吹衣袂別有一番灑脫隨性。

傾顏欠身回禮:“公子有禮。公子方才所奏不知是何曲子?傾顏淺薄,竟從未聽過。”

“此曲是珈藍大師雨夜聽風而作,尚未取名。草民借花獻佛,獻醜了。”

“琴音若綿綿細雨隨風入夜,潤物無聲,好比佛法無邊普度眾生,珈藍大師不愧為得道高僧,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前去拜會,聽大師禮佛論道。”

她這輩子不信馬列,只信鬼神——任誰奈何橋上走一遭都不能不信。

安國寺為護國第一寺,雪涼國崇尚佛法,相信佛渡眾生,日後她定要前去祈福還願的。

段貴妃一看傾顏就覺得礙眼,眼下和皇帝以禮相待的棲梧公子相談甚歡更是嫉妒得面色猙獰。

李貴嬪向來沒腦子,為討好段貴妃,不顧場合出言譏誚道:

“聽聞蕙奉儀在佳寧一把火燒死疫民無數,午夜夢迴冤魂索命,蕙奉儀可要好生向大師請教佛法,超度那些死去百姓的冤魂。”

在座眾人聞言皆是沉默。

傾顏焚燬疫民屍身一事先斬後奏已得了皇帝准許,皇帝已經特命安國寺舉行法事超度亡魂,李貴嬪這話說的不僅是傾顏,也將皇帝算在內……

偷偷看向上首,太后面色不似方才笑逐顏開,分明有些不悅,李貴嬪這才才意識到失言,趕忙跪地請罪:

“臣妾心直口快一時失言,太后恕罪。”

太后掃她一眼,垂眸淡淡道:

“既然如此,李貴嬪回宮靜思己過,將往生咒潛心抄寫萬遍,告慰佳寧死去百姓的冤魂罷。”

李貴嬪有苦難言,領旨謝恩起身告退。

棲梧公子冷眼旁觀,待李貴嬪告退後也請辭離開,太后望望天色,道:

“哀家也乏了,睿和與哀家一道回壽康宮,蕙奉儀一路勞頓回宮歇息罷。”

各宮妃嬪紛紛起身:“臣妾恭送太后娘娘,恭送長公主殿下。”

傾顏隨後告辭離開,不巧卻與棲梧公子在廊下相遇。

“公子怎會在這裡?”

這裡是通往前朝的路,棲梧公子要回處所該往另一個方向走才是。

棲梧一陣尷尬無奈:“實不相瞞,在下與引路的宮人走散了,不知該往哪裡走。”

傾顏清淺一笑,道:“公子若不介意,傾顏願做公子嚮導。”

棲梧面色稍霽:“多謝娘娘。”

“公子請。”

盛夏時節,宮內燥熱不已,來往宮人在青石路上四處撒水,兩人並肩慢慢走在迴廊上,碧竹慢一步跟在身後。

二人沉默良久,傾顏道:“傾顏有一事不明還請公子解惑。”

棲梧公子含笑道:“娘娘但說無妨。”

“公子若不嫌棄喚我‘傾顏’即可,”她淡淡一笑繼續說,“傾顏冒昧,公子即是佛門中人,為何還未剃度?”

棲梧側身避開地上新撒的水,身後披散的長髮隨身形搖曳,別有一番肆意灑脫。

只聽他語氣苦澀道:“慚愧,我本一心向佛,然珈藍大師說我塵緣未盡,心有雜念,貿然為我剃度對佛祖不敬。”

“心本無塵,塵即使心,無心無塵則身死。珈藍大師大智大仁早已超脫物外,智慧修為自是我等凡夫俗子不能比擬的,公子不必介懷。”

“娘娘高見。住持準我在寺中帶髮修行,但願有朝一日我能參透紅塵落髮皈依。”

“若真的塵緣未了,公子又何必強求?”

棲梧停下腳步,不語,須臾才遙遙看著遠方深處,語氣無波無瀾,道:

“可惜這紅塵萬丈,早已沒有棲梧的立足之地。”

深邃的眸子裡平靜得像一灣死水,而在深不見底的水底下,是濃烈而深沉的悲傷。

鳳棲梧桐,梧不知何處,鳳何以棲?

傾顏直覺自己也被那種悲傷感染,向來能言善辯的她竟不知如何安慰身側之人。

清風拂過帶回棲梧遠眺的目光,回神傾顏:

“在下有一事請教,娘娘可知皓羽國是何人來祝壽?”

傾顏疑問:“公子何以問起?”

棲梧平靜道:“實不相瞞,在下出身皓羽國。”

傾顏驚奇地看著他:“皓羽國乃是瑾王殿下與安定侯世子前來賀壽,公子有何事?傾顏可為公子效勞。”

棲梧面上閃過一絲怔忪恢復平靜,道:

“無事,只是事關故土,隨意一問,勞娘娘掛心。”

傾顏頗為遺憾,岔開話題與棲梧一路寒暄將他送回處所。

轉過頭回到參政殿已是日頭西斜,好在夏日天長夜短並不顯晚。

傾顏內力恢復不到五成,來回一趟出了一身薄汗,傾顏服侍她換了一身衣裳,剛歇歇腳,雲婉儀到了。

雲婉儀只帶著貼身侍女沁雪,碧竹站在傾顏身側奇怪地看著雲婉儀主僕二人——這二人自一進殿便沒有行禮。

傾顏讓蕭遙守在殿外,三丈之內不得人靠近。

碧竹方要沏茶招待客人便見雲婉儀與侍女突然單膝跪地,抱拳說道:

“屬下雪月/雪沁拜見夫人!”

碧竹:“……”

碧竹兩腿一軟,險些席地而坐。

饒是傾顏事先知情也被這一聲“夫人”震得啞口無言,腹誹墨尊玦一句,佯作鎮定上前扶起二人道:“快快請起。”

“謝夫人!”

傾顏一個臉紅,心道我還沒嫁給你呢就讓你屬下喚我夫人,生怕別人不知道嗎?

忍住唇角抽搐,傾顏拉住雲婉儀的手低聲輕道:

“宮中人多眼雜,想必墨樓主也告訴你了,如今參政殿‘隔牆有耳’,是個是非之地,‘婉儀’還是喚我‘娘娘’罷。”

“是,屬下遵命。”

傍晚橙紅的霞光灑在雲婉儀月白的宮裝上,襯著雲婉儀整個人柔麗婉約。

傾顏心想勿怪雲婉儀在皇帝心中頗有一席之地,這樣清麗的女子,任誰都不忍傷害罷。

請雲婉儀就坐,傾顏開口問:“婉儀可會武功?”

“回夫……娘娘,樓主恐臣妾暴露並未讓臣妾修習,只會幾招防身的功夫。”

她們二人也算能人輩出的炎雪樓裡的異類了,傾顏點點頭,道:

“想必婉儀已經知曉今日我邀你前來所為何事,再過兩日便是皇帝壽辰,我這裡有一份代婉儀為皇帝準備的賀禮,請婉儀收下,”回頭對碧竹說,“去將我帶回來的匣子取來。”

碧竹這會兒已經接受“雲婉儀主僕是炎雪樓的‘細作’”這個事實,淡定地從內室將匣子取來。

傾顏取出裡面書本大小厚厚的一本冊子對雲婉儀說:“此舞名為‘貴妃醉酒’,我有意助婉儀晉位,不知婉儀意下如何?”

雲婉儀翻開書頁,只見紙張上女子手持玉杯,舞衣飛揚。

再翻看下去,女子動作不斷變換,振袖揮臂,飛舞的衣袂彷彿要從畫中跳出來一般!

一頁頁翻過,越看越震驚,若在萬壽節為陛下獻上此舞,豔壓群芳也不為過!

傾顏等雲婉儀緩過神,接過她手中書冊合上,自後向前走馬燈一樣飛快翻過。

雲婉儀只見畫上女子真的在眼前舞蹈,連面上神色也鮮活起來,手持玉盞一飲而盡,眼波盪漾,媚眼如絲,周身散發出慵懶魅惑的氣息,彷彿真的醉了酒,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不等雲婉儀從這一舞中走出來,只聽“啪”的一聲,畫盡舞畢。

傾顏將書冊重新交給雲婉儀,輕笑著揚聲道:

“婉儀的藥果真好用,只這一會兒身子便清爽許多,本宮也沒什麼好送婉儀的,這是從秦川帶回來的當地點心,婉儀不要嫌棄才是。”

雲婉儀晃過神,欠身行禮道:

“那臣妾恭敬不如從命,多謝娘娘相贈。天色不早,不叨擾娘娘休息,臣妾告退。”

傾顏清淺一笑:“婉儀慢走。”

待雲婉儀身影消失碧竹不解道:“小姐,只憑一支舞就能助雲婉儀晉升嗎?”

傾顏自信笑道:“雲婉儀入宮數年榮寵不衰卻一直沒有晉升,除卻她刻意為之之外,最重要的是因為皇帝。

雲婉儀忍辱負重這麼多年,萬壽節驟然大放異彩,皇帝只要心存哪怕一絲絲愧疚,都不會不給雲婉儀晉位。”

碧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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