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蠱影迷心(下)(1 / 1)
暮色四合,落霞山莊的喧囂早已隨著殷筱華的遠遁而沉寂下來。
客舍內,燈花偶爾噼啪一聲輕爆,映得床榻上唐瀟蒼白的臉頰也似明似暗。
凌飛宇守在床邊,幾乎未曾挪動過身形。他的視線如同最堅韌的絲線,牢牢系在唐瀟微蹙的眉心上,未有半分偏差。
燭光搖曳中,霍月嬋的話猶在他的耳畔迴響。
不知是誤打誤撞還是刻意為之,“噬心蠱”同時也是一劑猛藥,能夠以毒攻毒地化解唐瀟體內鬱結不散的頑固舊疾,因禍得福地保她容顏無礙,根基無損。
然而,這蠱毒同時能夠迷人心智。中蠱者會忘卻心中最為摯愛之人,所有與之相關的情愫、記憶,盡皆抹去,如同從未存在。其餘諸事,則不受影響。
凌飛宇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情緒甚是複雜。
他既是希望自己是唐瀟心底深處最在意的人,又擔心就此被她忘得一乾二淨。
落霞山莊的晨霧尚未散盡,凌飛宇守在唐瀟床前已經整整一夜。燭火早已燃盡,窗間透進淡青色的天光,映在他疲憊卻仍專注的面容上。
終於,那雙緊閉的眼眸緩緩睜開。
唐瀟的眼睫輕輕顫動,像是掙扎在夢境邊緣。
凌飛宇立刻坐直身子,屏住呼吸地問道:“你醒了。”
初時,那眸子裡是一片空濛的迷霧,映著跳躍的燭光,卻毫無焦點,茫然地掃過雕花床頂、素色紗帳,最後落在他臉上。
很快,她的視線變得清明,唇瓣輕啟,聲音帶著沙啞道:“凌飛宇?”
凌飛宇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猛地一鬆,隨即又被更大的失落纏繞。她的眼神清澈,卻太過平靜,如同看著一個相識卻並不親近的故人,沒了那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與依賴。
“是我。”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道:“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
凌飛宇傾身想為她攏一攏被角,手指卻在觸及錦被邊緣時頓住,怕這過於親暱的舉動驚擾了她。
唐瀟輕輕搖頭,試圖撐坐起來。
她環顧四周,微微揉了揉仍有些鈍痛之感的腦袋道:“我好像暈過去了?好像是......是......殷筱華?她是不是給我下毒了?凌將軍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可這有些疏遠的稱呼表明她的記憶確實出現了斷層,記得殷筱華,記得中毒之事,卻唯獨少了他。
凌飛宇溫聲答道:“你確實中了她的噬心蠱,但現在沒事了。如今蠱毒已解,體內舊疾亦被蠱毒引發的藥性沖和,只是......要完全恢復還需要一些時間。”
“噬心蠱......”唐瀟喃喃自語,眉頭緊鎖,似在思索什麼,可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見她與自己較勁,凌飛宇趕忙阻攔道:“此事說來話長。你剛醒,不宜太過勞累,有什麼日後再說。”
正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楚琇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見唐瀟醒來,她眼中閃過一絲欣喜,見凌飛宇的神情帶著些傷感,聯想起師父所言,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只輕輕將藥碗放在桌上。
楚琇輕聲問道:“感覺如何?”。
唐瀟對她微微一笑道:“還好,只是有些疲憊。”
她轉頭看向凌飛宇不好意思地說道:“凌將軍,我是不是耽誤您了。”
唐瀟此言也有送客之意,在她的視角里二人雖見過幾面卻沒什麼私交往來,他現在這般守在自己身邊,著實有些奇怪。
一聲“凌將軍”,再次讓凌飛宇的心沉入谷底。他記得上次唐瀟這麼稱呼他,還是他在城樓上剛剛將她救出來,那時她對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滿是戒備與疏離。
楚琇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異常,輕輕將藥碗遞到唐瀟手中道:“你先把藥喝了,這是師父特意為你準備的,對你的恢復有幫助。”
唐瀟接過藥碗,順從地一飲而盡,然後看向楚琇道:“等我好些了,定然親自前去拜謝。對了,我發現那些黑衣人......”
話音未落,她見凌飛宇還在一旁,兀自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凌飛宇心中不免有些酸澀,卻強自扯出一抹笑,聲音放得極輕道:“無妨,你沒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他像是在對唐瀟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我可以等。”
這句話輕飄飄的,也不知有幾分落進如今唐瀟的耳中。
隨後,凌飛宇請辭道:“那我先回宮中覆命,一切拜託洛姬。”
楚琇趕忙點了點頭道:“凌大人放心,楚琇一定親自送她回去。”
望著凌飛宇的背影,唐瀟只覺得有些說不出來的熟悉感,腦中卻是空空一片。
與此同時,門外一直守著的林昊高聲喊道:“姑娘既已無大礙,末將不便久留,還需儘快趕回大梁,向燕將軍覆命,就此別過。”
沒等唐瀟做出什麼反應,林昊已率領一眾輕裝簡行的精銳們齊齊離開。
“燕將軍”三字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唐瀟的心湖中漾開了一圈極細微的漣漪,甚至連她都很難解釋這是怎樣的情緒。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楚琇疑惑地問道:“燕將軍?”
楚琇回答道:“大梁驍騎將軍燕雲易。”
唐瀟點點頭,輕聲說道:“燕雲易......是誰?他是你的朋友嗎?”
只這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楚琇望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神,攙扶著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一僵。
原來噬心蠱所抹去的,並非凌飛宇,而是燕雲易!
——
秋白坊內,連翹早已焦急地等在門口。見楚琇攙扶著唐瀟回來,她立刻迎了上去,眼神中帶著些許警惕。
唐瀟笑著說道:“別看了,這是真的洛姬。”
聞言,連翹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楚琇致歉,隨後急切地打量著唐瀟,眼中滿是擔憂道:“小姐!你怎麼樣了?”
唐瀟輕輕拍了拍連翹的手背道:“不妨事的,只是有些乏力。”
連翹眼底的憂慮並未散去,自責道:“都怪我,怎麼就這麼沒腦子。得虧凌將軍發現得早,他對您是真的好!”
聞言,唐瀟趕忙捂住她的嘴打斷道:“連翹,不得胡言!凌將軍是什麼身份,這種話怎麼能亂說,當心羽林衛聽見饒不了你。”
連翹一臉迷茫道:“您說什麼呢,他不是您的......”
話音未落,楚琇打斷道:“連翹,你去備些熱水,她蠱毒剛清須得多休息。”
連翹不疑有他,趕忙依言照辦,一邊說道:“對對對。我就說,您這臉色怎麼這麼差,原本是去落霞山莊醫病,氣色反不如從前。”
唐瀟由她扶著坐下,抬手揉了揉額角,神情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惘然。說起來也怪,這次醒來之後,總覺得有些事記不真切。
腦海中偶爾有些陌生的片段閃過,可那些清秋苑中的過往似乎是另一個人的人生,從未在她的生命裡留下痕跡。至於歷經艱辛改頭換面來到南唐的始末,也隨之遺忘的一乾二淨。
現在這個唐瀟根本不記得沈亦清的存在,全然接受這便是她與生俱來的模樣,而去落霞山莊也只是為了體弱尋醫,或尋訪楚琇這個故友。
楚琇為她斟了杯熱茶,指尖在杯沿微微停頓。她看著唐瀟如今這般模樣,心中滋味雜陳,卻只安慰她道:“你現在什麼都別想。”
唐瀟接過茶盞,暖意透過瓷壁傳來,她隨即拂去腦海中的雜念,回應道:“我現在就是秋白坊一個普普通通的老闆娘,能想些什麼?”
她相信,該記得的終會記起來,無需強求。
隨即,唐瀟沉吟片刻,那雙恢復了清澈的眸子看向楚琇,低聲道:“對了,有個事情我想起來了。那些黑衣人的行事作風,像極了一個叫做灑金樓的組織。”
楚琇喃喃自語道:“灑金樓?”
唐瀟道:“從前在大梁的時候見過,沒想到他們會在這裡出現。”
這群人所圖深遠,若當真與殷筱華聯手,恐怕南唐早已被滲透了。
楚琇神色一凜道:“此事關係重大。我會讓西陵閣徹查下去,立刻稟明楚王。”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一陣不小的動靜。
唐瀟回頭望去,只見兩男一女前後走了進來。
為首的青年男子身形挺拔,正是落霞山莊莊主霍崇山的大弟子敖旭。跟在他身旁的女子身著水綠衣裙,氣質溫婉,是二弟子方茗。
還沒等她招呼二人坐下,只見方茗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只見一個靈動的少女緊隨其後跳進門來,約莫雙十年華,一身鵝黃勁裝,眼珠靈動地一轉,先是在楚琇面上飛快掃過,繼而才看向唐瀟。
霍雨桐嗓音清脆,幾步走到近前道:“唐姐姐,在這裡見到我,驚不驚喜?”
唐瀟屬實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她,不由得問道:“雨桐,你怎麼在這裡,霍莊主許你下山了?”
她是霍崇山的獨女,自幼深得愛護,但生性灑脫,與父親霍崇山老成持重的性子南轅北轍,少不得總是被嚴厲教誨。
聞言,霍雨桐極力掩飾,但還是難免有些支支吾吾道:“嗯......反正他眼下也不在山莊,姑姑說了算。”
顯然,此番她是藉著師兄師姐下山的機會,偷摸著跟過來的。
敖旭上前一步,對著唐瀟抱拳一禮,沉穩開口道:“給唐姑娘添麻煩了。”
霍崇山雖不在山莊內,但第一時間知曉了師妹殷芸改頭換面變成了殷筱華,並且連同外人進犯落霞山莊的事情。
他感念南唐禁衛軍羽林衛在關鍵時刻的助力,因此破除不與朝堂有半分干係的先例,安排敖旭和方茗下山,助羽林衛一臂之力。
霍崇山思慮深遠,一則是為了答謝凌飛宇在危難時紓困,另一則也是為了歷練兩個常年在山莊、不諳世事的徒弟。尤其是他寄予厚望的大徒弟敖旭,日後也是他所擬定的山莊繼承人,甚至屬意將獨女霍雨桐嫁給他。
原本二人想在青碧城中投宿,可唐瀟直言不必另費周折,秋白坊剛好有些空房間。得霍月嬋授意,他們這才跟著唐瀟來了這裡。
唐瀟揮揮手說道:“敖大哥這是哪裡話,這些都是應該做的。”
霍雨桐適時說道:“就是就是,唐姐姐人這麼好,才不會跟我們計較呢。”
望著她這副機靈的模樣,唐瀟無奈地笑著點了點頭,顯然再要勸她回去,霍雨桐也不會聽的,她只能和楚琇兩相對視了一眼。
說話間,凌飛宇恰好走了進來,視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唐瀟身上。
他笑著說道:“還以為來錯地方了,怎麼這般熱鬧?”
敖旭搶先一步說道:“凌將軍來的正好。莊主有命,著我與方師妹將山莊一些粗淺醫術,與羽林衛的諸位同袍切磋傳授,略盡綿力。”
他言語間恪守著江湖禮數,卻也點明瞭此行緣由。落霞山莊素來超然於朝堂之外,此次承了羽林衛的人情,霍崇山此舉,既是報恩,也未嘗不是一種姿態。
方茗也微笑著向凌飛宇頷首致意,她性情溫和,醫術和武藝卻並不在敖旭之下。
凌飛宇道:“求之不得!”
於是,幾人順理成章地坐下詳談,楚琇則已然心事忡忡地告辭,唐瀟方才的話語對她來說分量不輕。
唐瀟則一如往常地恬靜坐在櫃檯後面,她自然沒有注意到凌飛宇的眼神,更不知道他的私心:他只想用盡一切辦法多些出現在她面前,離她更近一點。
唯有霍雨桐,挨著唐瀟身旁坐下,親暱地挽住她的手臂,帶著幾分天真的嬌俏道:“好姐姐,你知不知道楚王現在在哪裡啊?”
唐瀟目不轉睛地盯著賬冊,幾日不在秋白坊,她就知道以連翹文墨不通的心性,定是會記得錯漏百出。
她隨即不經意地問道:“楚王......夏澤?他此刻應該在王府吧?”
霍雨桐認真道:“可我方才路過楚王府,府裡的管家說他此刻不在。”
唐瀟多多少少有些心不在焉地說道:“這樣啊......我可能也不是很清楚。其實夏澤的事情你應該問洛姬,畢竟楚琇是他的寵姬。方才她剛走,你現在追出去應該也來得及。”
霍雨桐眼神隱約有些黯淡,嘟嘟囔囔道:“又是她......”
聞言,唐瀟好奇問道:“雨桐,你怎麼忽然想起來問楚王的事情?”
霍雨桐趕忙認真解釋道:“哦,沒......沒什麼。是我離莊時,爹爹讓我代他向殿下問好。”
這話用來濛濛旁人就算了,唐瀟可不會信。
霍雨桐明擺著是偷偷溜下山莊,何來霍莊主的交代?
唐瀟低聲問道:“你不會是......”
沒等她說完,霍雨桐趕忙否認道:“沒有,絕對沒有!”
可這般欲蓋彌彰的高聲語,便是一旁正在談論要事的幾人也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