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是皇帝,勝似皇帝(1 / 1)
2、我是宦官我怕誰
安葬完了宣帝,元帝於初元元年(前48年)正式繼位。
宣帝去世前,提拔了幾個人來輔佐他的兒子。分別是外戚侍中樂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蕭望之、和少傅周堪。封史高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首輔),蕭望之為前將軍、光祿勳(二輔),周堪為光祿大夫(小三),命三人領尚書事輔政。
這裡面史高和蕭望之都是熟人,不必多言。這個周堪是個地地道道的儒生,經歷比較簡單,藉由前一節提到的石渠閣儒學會議而嶄露頭角,被宣帝封為太子少傅。
雖然說明面上只有這三個人領尚書事,事實上還有兩個比較重要的角色。兩個宦官:中書令弘恭和中書僕射石顯。
這樣一來,尚書這個小小的機構裡面,居然齊聚了三股勢力:外朝大臣(蕭望之、周堪)、外戚(史高)、宦官(弘恭、石顯)。
看看這三種勢力在宣帝朝都是什麼狀態,就明白宣帝心裡的那點小九九了。
終宣帝一朝,外朝大臣們地位頗高,前有魏相、丙吉,後有蕭望之,於定國等人。
然而,朝臣們並不是一枝獨秀。外戚的地位也相當尊寵,比如前面提過的王、許、史三家,位列封侯的不在少數。雖然這些外戚中擔任重要職務的情況比較少(在史高之前只有打過羌人的許延壽當過幾年大司馬車騎將軍),但是架不住皇帝信任,所以這些外戚在朝中的力量也不可小覷。
另外宣帝為了牢牢地把握中樞權力,又開始重用宦官。就是剛剛提到的弘恭和石顯。
這兩個人不是什麼好鳥,都是少年受腐刑後,混到宮中當了宦官。在宣帝朝的時侯,這兩個人小心謹慎,迎合宣帝,所以弘恭得任中書令,石顯也得任中書僕射(中書令的副手)。
有了這個參照,宣帝這麼安排尚書人選的意圖就比較明顯了:是想在權力中心裡面搞平衡。畢竟以宣帝的才略,二十多年來透過帝王的霸道之術把這幾種勢力駕馭得頗為平衡,也深得其利。因此,他要把這種思維延續下去。
區區在下以為,宣帝在安排這個權力制衡的時侯,擔任中書令的宦官們,應當是作為皇帝的傳話筒出現的。換句話說,宣帝設想中的尚書中應該是這樣的三個權力:朝臣、外戚和皇帝。
其實要說尚書也罷中書也罷說到底還是一政治工具。人選是宦官也好,士人也罷,只要皇帝夠能力,能駕馭得住,用誰都無所謂。因為說到底權力還是皇帝給的。
然而問題壞就壞在皇帝是世襲,從遺傳學角度講誰也保證不了每個皇帝都英明神武到足夠駕馭好自己的工具。
所以,當皇帝比較差的時候,他們和工具的位置往往會對調。
這種事情有過先例。
比如在秦始皇手下,趙高只能是做牛做馬的精通刑法的宦官;到了胡亥哪裡,就是指鹿為馬的一手遮天的丞相。
很可惜,這種工具和皇帝位置調換的事情在元帝朝再次發生。
從我們的外戚首輔史高說起。
要說這個史高,也知道自己肚子裡沒有什麼墨水,也明白宣帝選他做首輔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是親戚,信得過,靠得住。
因此,剛開始的時候史高也很客氣,基本上什麼事情也不插手,都交給蕭望之和周堪去處理。
蕭望之也不客氣,他和周堪由於都是帝師,也頗受元帝信賴。蕭望之又向元帝推薦了諫大夫劉向(曾用名劉更生,為了避免出現混亂,區區在下決定就用劉向這個後來的名字了,真實情況是此時他還叫劉更生)與侍中金敞(金日磾的侄孫),於是兩人也頗得重用。劉向被加了給事中的頭銜,得以出入元帝左右。
由於蕭望之、周堪和劉向都是徹頭徹尾的儒生,所以他們上臺之後。宣帝那一套王霸道雜用的東西,這群人自然是不喜歡的。
蕭望之更是依仗著自己帝師的影響力,三天兩頭在元帝耳邊倡導古制,推行書生們日思夜想的王道仁政。
元帝當太子時就有好儒的名聲,所以自然對蕭望之等人的建議頗為採納。以蕭望之為首的帝師派在元帝即位之初,還是過了幾天好日子的。
蕭望之這個人一向自視頗高,想當初連丙吉這樣德高望重的丞相他都不怎麼放在眼裡。現在有了元帝的信任,有高位無實權的掛名首輔史高自然更是不如蕭望之的法眼。一來二去,史高對於蕭望之把持朝政漸漸不滿。
所以說,蕭望之雖然頗有才氣,然而在政治方面,卻十分幼稚。
史高不僅僅是一個人,他代表的是整個外戚勢力。蕭望之即便不打算籠絡外戚勢力,至少也要和人家搞好關係。做不了盟友,至少別做敵人。
可是蕭望之就這樣輕易放棄了和外戚勢力保持關係的機會,讓自己完全站到了外戚勢力的對立面。
當然,由於當時放眼望去實權都在蕭望之那一夥人手裡,史高他雖然位高,但是勢單力孤,要想和蕭望之一較高下還得找幾個幫手。
外戚的天然同盟軍宦官立刻進入史高的視野。
要說外戚為什麼總能跟宦官弄在一起,原因大約是這樣。
外戚是皇帝的親戚,宦官是皇帝家奴,都是正式體制之外的人物。那些外朝大臣們明裡不說,暗自恐怕對他們還是有頗為鄙視的。
宦官就更不用說了,因為先天不足…不對,應該是後天不足,被鄙視更是像天要下雨孃要嫁人一樣自然。
因此,這兩類人在一起的時候大約還是有點惺惺相惜的意思。
和親戚史高對上眼,惺惺相惜的就是家奴弘恭和石顯。
要說弘恭和石顯在宣帝手下的時侯,個保個的老實本分也沒有什麼歪心眼。倒不是這兩個閹人不想耍點歪心眼,一是不敢(宣帝用法比較嚴),二是輪不上(在宣帝面前耍,他們倆檔次還差得遠)。
現在換了元帝,那情況就不同了。元帝身體不太好,所以奏章的審閱工作就要依靠旁邊的文秘人員。石顯由於是老員工,業務特別熟悉。而且元帝覺得石顯是宦官,基本上沒有什麼骨肉親朋來扯他的後腿,工作起來一定是很賣力外加大公無私。
因此元帝把大小事情都交由石顯來進行奏報。由於石顯這個人很能揣測元帝的心思,所以說基本朝中這些個事情的殺伐決斷基本上也就相當於交給石顯了。石顯在朝中的地位自然是水漲船高。
再加上石顯這個人內心也比較陰暗(身體重要部位的缺失顯然影響了他的心理),因而文武百官對他都是頗為忌憚。
石顯有了權力,自然也開始尋思著這麼樣把手中的這些個權利轉化成更有價值的東西,比如金子,比如土地。
史高和石顯自然是一拍即合。
他們一連手,蕭望之等人日子立馬就不好過了,上書建議基本上都被駁回。
石顯等人駁回蕭望之派的理由也很充分:事情的決斷應當依據律法參照以往的舊例,憑什麼要採用你們幾個儒生幾句古制子曰的建議?再加上史高以大司馬的身份對石顯的意見表示支援,蕭望之的帝師派自然敵不過外戚宦官聯軍。
宮裡面有了內應,史家和許家等外戚地位更加尊崇。插一句,元帝繼位頭一年就把他外祖父許廣漢的一個侄子(堂叔?)許嘉封了平恩侯。
基本上,開始的時候兩派之間矛盾還只是在不同政見範疇。但是帝國朝廷權力鬥爭的本質決定了它不可能總是侷限在這個範圍內。
率先發難的是帝師派。
蕭望之上書元帝說:“尚書是國家政權的關鍵機構,不應該學武帝遊宴後宮任用宦官,與古制不符。應當罷中書宦官,應刑人不近君側的古制。”
蕭望之也夠恨,要廢了人家石顯不說,還要徹底推翻宦官任中書的合法性。想要把宦官中書令徹底掃入歷史的垃圾桶。可惜元帝對石顯弘恭等人還是很有感情的,蕭望之的意見並沒有被採納。
也是,人家元帝身體不怎麼好,還要依仗身邊這幾個能幹的秘書。你把他們給撤了,弄兩個大臣過來又不能二十四小時服務。再說,也沒有宦官聽話,比較一下,元帝自然還是喜歡這兩個宦官當尚書。
這個奏章自然使得史高和石顯等人相當不爽。面對蕭望之的攻勢,他們的回擊迅速也有效,
石顯等人向元帝建言說宗正出缺,鑑於散騎諫大夫給事中劉向積極向上、努力工作,建議讓劉向出任宗正。元帝首肯。
交待一句,劉向的祖上是高祖劉邦的小弟弟楚元王劉交。說起來,劉向也算是根紅苗正的漢朝宗室。
表面上看來,劉向由秩比八百石的諫大夫一下子右遷為秩中二千石的宗正,位列九卿。
然而事實上,由於劉向失去了散騎給事中的頭銜,由此被排擠出了國家的權力中心。
事兒還沒有完。石顯等人也不會僅僅滿足於一個把劉向趕出皇宮的結果。
不就是上奏章彈劾嗎?你蕭望之會,我們也會!石顯指使了兩個小人物來完成這個簡單的任務:一個叫鄭朋,一個叫華龍.
其實這個叫鄭朋的一開始並不想站在石顯那一隊。他為了向蕭望之的帝師派靠攏,上書元帝揭漏車騎將軍史高派人到郡國收保護費、以及史家和許家外戚子弟的一些事情。
元帝將鄭朋的奏章發給周堪處理,周堪讓鄭朋等候處理結果。要說鄭朋也挺會來事:向蕭望之呈遞書信,一通管仲、樂毅,周公召公的就把蕭望之給侃暈了。
蕭望之一看,人才啊!馬上召見。見了面,鄭朋在蕭望之面前更是吹得天花亂墜,蕭望之與他相談甚歡。
但是,蕭望之畢竟是個儒生,總覺得這個傢伙吹得太猛,似乎有點不對勁。子不是曾經曰過嘛:“巧言令色,鮮矣仁!”
所以就派人暗地打聽一下鄭朋到底為人如何。結果一打聽,果然不是什麼好鳥。於是蕭望之不但自己不再搭理鄭朋,還通知周堪等人注意不要著了這個鄭朋的道。
可憐鄭朋剛以為自己背靠了一棵大樹,以後可以好好乘乘涼了。結果事與願違,被人踢出隊了。
另外一個人華龍,也是想入夥帝師派。結果被周堪認為行為淫邪,不配入夥。
看起來這個帝師派和一千多年以後的東林黨頗有幾分相似:除了勢力比人家差太遠之外。
可是有句俗語說: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子也曾經曰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近則遜,遠責怨!”
蕭望之的行為正好印證了民間智慧和子的論斷的正確性。
於是這兩個感覺自己被拋棄被傷害的小人立刻改換門庭,投到外戚宦官派去了。鄭朋向史、許兩家哭訴說:“上書參你們那是蕭望之、周堪等人指使的,不然我一個鄉下人知道什麼啊?!您這邊能收留我的話,我願意戴罪立功”
史、許兩家立刻接納了鄭朋這個投誠的帝師派棄徒,並在外戚侍中許章的安排下讓鄭朋下得到了面見元帝的機會。鄭朋參見完了元帝,回來向史、許兩家一通表功:“我向皇上揭發了蕭望之的五小過,一大過!”
史、許兩家看到事情已經有了鋪墊,就令鄭朋和華龍更進一步:上書彈劾蕭望之、周堪誣陷排擠史、許兩家,並趁著蕭望之休假的時侯把奏章遞了上去。
有弘恭、石顯等人在裡間做內應,奏章自然是在最合適的時間遞到了元帝的手裡。效果也很好---元帝命令弘恭和石顯對此事進行調查。
面對弘恭、石顯的質問,蕭望之硬氣地說:“外戚專擅,驕奢不法。我上書是要匡正國家,並無他意!”
弘恭和石顯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打擊政敵的機會,他們對元帝說:蕭望之、周堪和劉向私結朋黨,互相舉稱,排擠外戚,為臣不忠,請招致廷尉云云。
這裡,弘恭和石顯玩了一個簡單的文字遊戲,所謂的招致廷尉,就是交由廷尉下獄治罪。
而我們的元帝同志還以為招致廷尉就像他派弘恭和石顯去向蕭望之問話一樣,所以就同意了弘恭和石顯的上奏。
過了幾天,元帝老見不著蕭望之和周堪,有事情想諮詢他們,就讓人召見蕭望之等人。
左右回答說:“在監獄裡面呢!”
元帝大驚失色:“不是就讓廷尉去問問話嗎?怎麼就弄到監獄裡面去了?!”
元帝也不是傻子,當然立刻就知道是誰搗的鬼:“把弘恭和石顯給朕叫來!!”
弘恭、石顯知道事情遲早會露餡,但是他們對元帝的性格很瞭解。所以有恃無恐。見了元帝,兩人二話不說,就是一個勁地磕頭認錯:以為陛下知道招致廷尉的意思,是臣等的錯云云。
三言兩語,元帝的氣兒也漸漸消了,就說:“讓他們立刻出獄辦公!”
石顯和弘恭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才把蕭望之等人的烏紗帽給捋掉了,當然不會這麼輕易就讓他們翻過身來。石顯和弘恭一番議論,覺得還是要史高出來施加點影響。
於是史高上書元帝說:“皇上新近繼位,天下教化未明。即便是帝師,既然已經下獄,沒什麼理由就出來官復原職,未免顯得皇上刑獄過於輕率。還是把他們罷了官,放出來更合適。”
要不怎麼說元帝耳根軟呢,聽了史高一番話,竟然覺得很有道理。下詔收蕭望之前將軍、光祿勳的印綬,周堪、劉向貶為庶民。
石顯和弘恭欺瞞元帝都已經到了如此明目張膽的地步,居然磕幾個頭就得以安然無恙。
可見石顯和弘恭對元帝的瞭解以及元帝本人的昏庸無能。
沒過多久,元帝還是復賜爵蕭望之給事中關內侯。畢竟蕭望之是他的老師,感情和信任基礎還是在的。
元帝原本還想重新以諫大夫之職將周堪和劉向招入宮中,結果弘恭和石顯從中作梗。周堪和劉向只能以中郎的身份重新入朝。
自從上次不小心把蕭望之弄到監獄裡吃了幾天牢飯後,元帝心裡很是過意不去。所以對蕭望之愈加信任和依仗,開始琢磨著讓蕭望之繼任丞相。
而這時史家、許家兩家外戚看蕭望之已經如眼中釘,肉中刺。必要除之而後快,聽說元帝有讓蕭望之為相的想法,自然是想盡辦法萬般阻撓。
偏偏這時候,帝師派又有人出手彈劾石顯等人,正好給石顯了一個扳倒蕭望之的機會。
事情是醬紫的。
已經被排擠出中央權力核心的劉向看蕭望之又受到重用,所以覺得打擊宦官勢力的機會來了。
但是劉向又擔心自己直接上書會使蕭望之背上在朝中結黨營私的嫌疑,因此他授意自己的一個親屬向元帝上書彈劾石顯等人:
奏章的核心內容是要求罷免石顯等閹人,重用蕭望之等賢士。
不過裡面倒是有一條新鮮的理由:前一段的地震就是因為這些奸人而發生的,只要遠離了他們,自然可以免除災禍,遇難呈祥。
當然,這封上書必然是弘恭石顯等人比元帝先看到。這兩個閹豎一商量,這個事情十有八九是劉向那個臭小子弄的。
於是兩人看準時機,將奏章呈遞給元帝。兩個宦官一通表演,痛哭流涕說“有人要陷害臣等,臣等忠心為國,終難免遭人嫉恨”云云,一番忽悠。元帝就按照他們的意思,下旨要求嚴查上書人。
劉向毫無懸念地被牽扯出來,獲罪免官,貶為庶人。
蕭望之在政治方面的幼稚又一次顯漏無疑。
天下人都知道劉向是和你蕭望之站一排的,這種時候,蕭望之正確的選擇應該是:上書宣告劉向上書自己全不知情,與自己沒有關係。簡言之,丟車保帥,以後找機會給劉向平反。
可是蕭望之卻選擇了一個極其愚蠢的回應方式:他讓自己的兒子蕭(左單人,右及)上書給元帝說自己之前下獄是被冤枉的,要求平反昭雪。
這可真是麻煩不找你,你自己找麻煩。
把蕭望之下獄的事情,雖然是石顯等人的首尾。但是,畢竟詔令是元帝自己下的。而且事後又重新給蕭望之加官進爵,並且又考慮讓他為相。
從元帝的角度看,這件事情大家扯平,就此揭過便是了。可是你蕭望之又讓兒子上書要求平反是什麼意思?讓元帝發詔書告訴天下人:“朕把蕭望之下獄是讓人給忽悠了,現在向蕭望之道歉?”。
蕭望之大概沒有想清楚,自己的最大的資本是什麼?是帝師的身份,是元帝的信任。
而這樣的上書,除了激起元帝對自己的不滿,對於改變當時的形勢可謂毫無益處。
果然,元帝看到這封上書,覺得很不爽。石顯和弘恭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但是石顯和弘恭這次改變了策略,他們自然知道這封上書會引起元帝不滿。但是這兩位公公(一直不明白太監既然沒有某些重要的器官,怎麼還能稱為\"公\",難道不怕勾起了諸位公公的傷心事嗎?)也知道僅憑他們二人顯然無法直接扳倒蕭望之,於是向元帝建議將蕭望之兒子的上書給大臣們公議。
當然,公議之前石顯和史高等外戚還是很負責地向大臣們表達了他們自己的看法作為參考。
大臣們經過討論,一致認定蕭望之自己犯錯不知悔改,還讓兒子上書喊冤,有失體統,應以不敬罪下獄。
以元帝的軟耳根,面對朝臣們的眾口一詞,自然也開始懷疑這個老師看來的確是有問題。
但是元帝頭腦中畢竟還是閃過絲不詳的想法:“太傅一向性格剛強,恐怕不能忍受下獄之辱。萬一逼出點意外怎麼辦?”
石顯弘恭在一旁趕忙說道:“不過是其子言語不敬被連坐,又不是什麼大罪。太傅絕不至於因此就自戕的。”
元帝見狀,再無拒絕的理由,於是準詔,排謁者去徵召蕭望之。
諸位看官說,蕭望之不是進過一次監獄了嗎?上次也沒有怎麼地,這次為什麼會有這種擔心呢?
答案是,兩次的區別是很大的:第一次是疑似有罪,不過是到廷尉那邊調查清楚情況,屬於拘留;第二次是不敬罪已有定論,直接就是有期徒刑了。
石顯和弘恭得到旨令,心下獰笑:這次還整不死你。
這兩位公公生怕動靜不夠大,直接從執金吾調出了大批兵馬,將蕭望之的府邸團團圍住。
這種架勢一點也不像他們對元帝說的,只是言語不敬之罪(還是連坐);倒像是誅滅謀反叛賊。
陣勢擺好了,他們才排宮中的謁者去宣佈詔令。蕭望之一生心高氣傲,哪裡受過如此軍騎臨門之辱,再加上之後還要面對的牢獄之辱,蕭望之立馬就想到了自殺。
蕭望之的夫人見老公有尋短見的想法,在旁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勸阻,說不如稍待,或許會有變數也不一定。
蕭望之正在猶豫不決,他的一個叫朱雲的門生恰好過來見他。蕭望之於是問朱雲什麼看法。這個朱雲是個好節氣之人,直接對蕭望之說:“受此大辱,不死還待如何?”
見過勸人活的,像這種勸人去死的還真是不多見。
蕭望之聞言,仰天長嘆:“我蕭望之也是位列將相的人,如今年逾六旬了,如果為了苟活而去受牢獄之辱,還有什麼臉面再立於世間?”於是命朱雲速配毒酒來。看來那會毒酒的配方和原料是高官世家的生活必備品。
蕭望之接過毒酒一飲而盡,頃刻間便毒發身亡。可憐昔年名滿天下的蘭陵蕭郎、當今的帝師就此冤死。
弘恭和石顯聞聽蕭望之果然自殺,樂顛顛地和謁者一起回宮覆命。
元帝正要吃午飯,一聽說蕭望之自殺身亡,那個震驚啊!拍著巴掌說:“朕就擔心太傅不願受牢獄之辱,果然逼死朕的賢師!!!”
說罷,飯也吃不下了,悲痛之情溢於言表,左右的人無不為之動容。元帝看來是真傷心了。
傷心歸傷心,元帝也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氣勢洶洶地命人把石顯和弘恭叫來,要他們說出個所以然來。
弘恭和石顯早料到有這一出,早就準備好了。不就是磕頭認錯嗎,這次嚴重點,死了人不是?那就把帽子摘掉了磕頭唄。
還不行?那就多跪一會。
蕭望之要是知道自己的死,只是換來石顯、弘恭在元帝面前“皆免冠謝,良久然後已。”,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感覺。
石顯和弘恭明顯一副吃定元帝的樣子,就是騙你了,便怎樣?而元帝明知道是被騙了,冤死了蕭望之,對於石、弘二人卻也只是當面訓斥而已。面對二人的叩頭求饒,又變得心慈手軟既往不咎了。
當皇帝當到元帝這個份上,基本上也算是窩囊透頂了。
元帝心裡還是覺得愧對蕭望之,所以特令蕭望之長子蕭(左單人右及)嗣蕭望之的關內侯爵位。此外,元帝還令有司每年按時祭奠蕭望之的墳冢,終元帝一朝不輟。
人家活得好好非得把人弄死,死了之後弄得再風光又有什麼用?
蕭望之死後不久,弘恭也病死了,石顯升任中書令。
這一年是漢元帝初元二年(前47年),帝師派在與外戚宦官派的第一回合鬥爭以完敗告終。
到了初元三年初(前46年),元帝由於追思蕭望之的恩德,便重新提拔了周堪為光祿勳、周堪的弟子張猛為光祿大夫、給事中,大見信任。
這使得帝師派的勢力有所恢復。大約是由於帝師派此時已經式微,也有可能是石顯等人沒有抓到好機會,總之兩邊的人消停了兩年,過了幾天太平日子。
元帝初元五年(前44年),在帝國經濟形勢不斷惡化(元帝繼位後幾乎是年年有災,土地兼併日趨加劇,農民紛紛破產,成為佃農和流民)的壓力以及在長信少府貢禹等一幫儒生的慫恿下,元帝推出了一系列政策。
第一是將元帝的私人生活開支削減(比如伙食和馬匹,比如宮殿宮女等等);第二是取消了鹽鐵官和常平倉;第三是博士一位不再設定定員(以往是72人)以廣納腐儒,不好意思應該是賢儒;第四是免去七十餘項刑罰。
其他幾條沒什麼大不了,就不多說,單說第二條罷黜鹽鐵專賣。這種策略估計也只有那些天天喊著仁政和春秋大義的人們能琢磨出來。和明末那群誤國誤民東林免了礦稅和海商稅有的一拼。
區區在下在這裡都懶得駁斥什麼了。獅屎勝於熊便----因為這幫人在兩年多後的永光三年就因為窮得揭不開鍋而重新啟用了鹽鐵官。
而且,由於博士不限人數使得朝廷支付給經學博士的開銷驚人增長,這幫儒生也終於意識到還是有個人數限制的好。於是博士數量重新設定了定員限制:1000人。
你們就折騰吧。
是年,原御史大夫陳萬年病逝,剛剛提到的長信少府貢禹繼任。可惜貢禹在任上還不到一年,也死了。他之後繼任御史大夫的是薛廣德。這個薛廣德繼任御史大夫前正是接貢禹的班當的長信少府。
如果一定要在元帝身上找優點的話,一是愛聽取別人的意見(基本上自己沒主意);二是好脾氣能忍,不好殺人(蕭望之那次是被人騙了)。
這兩點在薛廣德身上都得到了印證。
次年(前43年),改元永光。
永光元年,元帝巡遊甘泉,玩得挺高興,就多呆了幾天。御史大夫薛廣德見狀,上書勸諫。
元帝看到薛廣德的勸諫,不再貪戀甘泉的快樂假期,立刻打道回府。
同年秋天,元帝要到郊外去祭奠宗廟,路上有河。可以乘船,也可以走橋。元帝尋思很久沒有坐過船了,想要乘坐樓船過河。
薛廣德一看不幹了,立馬擋在元帝車駕前,摘了帽子磕頭說:“請陛下從橋上過河。”
元帝看薛廣德這個架勢,一開始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一聽說就是過橋的事情,覺得沒有什麼大不了,就對薛廣德說:“大夫戴上帽子說話。”
誰知道薛廣德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皇上如果不聽臣的意見,臣就在皇上面前自刎,以頸血濺到皇上的車輪上,這樣皇上就沒有辦法去祭祀宗廟了(隱含意思是,也就不用坐船過河了)。”
饒是元帝這麼好的脾氣,也不由得面帶慍色:這廝是不是故意找茬?
在一旁的光祿大夫張猛見場面尷尬,連忙出來打圓場:“臣聞君聖臣直!乘船危,就橋安,聖主不乘危。御史大夫忠言可從。”
元帝這才明白這個薛廣德干什麼跟自己過不去,但是對薛廣德做法仍然很不滿:“曉人不是應當像光祿大夫這樣嗎?”
雖然心裡還是不忿,元帝仍然命令從橋而過。薛廣德直言進諫的名聲是傳開了,不過還是蔡東藩先生一語中的:直是直,可惜只重小節。
跟他的前任一樣,薛廣德的御史大夫也沒有當到一年。是年九月,霜降過早,農作物損失嚴重。結果,時任丞相於定國、大司馬車騎將軍史高、御史大夫薛廣德都被恩准提前退休。
時任衛尉王接繼史高任大司馬車騎將軍,太子太傅韋玄成接任御史大夫。
永光元年是個不折不扣的災年,對於帝師派來說,更是如此。
石顯以及許家、史家眼見周堪等人地位日趨穩固,難免著急。所以石顯逮著機會就在元帝面前說周堪等人的壞話。
這時候已經被廢黜的劉向坐不住了,他怕周堪成為下一個蕭望之,所以就給元帝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奏章。
不過這篇奏章長歸長,內容沒有什麼新意,無非是說朝中小人當道,所以元帝繼位以來災害不斷,號召元帝遠離小人,多多親近賢臣。
因此,這篇奏章除了激起石顯以及史家和許家更多的不滿之外,的確是沒有什麼大的作用。因為劉向已經是平頭百姓一個,石顯才懶得和他計較什麼,因此石顯把所有怨恨都加到了在朝的周堪和張猛師徒倆身上。
其實劉向就沒有想明白一個問題:如果元帝真有本事分析誰是小人誰是賢臣,他劉向也不會被貶為庶民,事情也不會弄到現在這個地步了。
結果,石顯藉著永光元年的自然災害和幾個大臣的參劾(用的理由就是造成自然災害的原因就是周堪等人的為政有問題),成功地把周堪和張猛又掃出了中央政府。
周堪被左遷為合同太守,張猛為槐裡令。
帝師派又一次完敗。
這一波批鬥完事,兩邊又消停了幾年。
不過事情並沒有完。
永光四年(前41年)的時侯,發生了日食。
元帝看著日食,突然想起來了周堪師徒。一種被騙了的感覺讓他極其憤怒,他召集那些彈劾過周堪的人說:“不是說天災都是周堪引起的嗎?怎麼周堪走了還有日食?”
這幫石顯的幫兇當然說不出個道道來,不過也都知道磕頭認錯就行,反正這個窩囊皇帝也不能把自己怎麼樣。
元帝詔命周堪和張猛重新入朝,周堪官復原職,光祿大夫領尚書事。張猛也為太中大夫、給事中。
不過此時朝中已遍是石顯的黨羽,周堪雖然得領尚書事。當時朝中當時領尚書事的除他之外還有四個人:一個是石顯的黨羽尚書令少府五鹿充宗(在前面講相權的時侯提到過),一個是石顯的副手中書僕射牢梁,剩餘兩人也都唯石顯馬首是瞻。
周堪一個人的力量自然難以與這四個人對抗。加之元帝身體不好,周堪有所上奏通常又要透過石顯來傳達。
已是垂老之年的周堪在朝中處處被打壓,眼見朝綱被石顯黨羽把持,憂憤不已,不多久便因病去世。
沒有了周堪,張猛單槍匹馬自然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因為不堪石顯的誣陷和誹謗,張猛在公車門前自刎而死。
至此,帝師派在朝中徹底銷聲匿跡,除了一個已經被貶為庶民的劉向,都沒有得到善終。
不過劉向的仕途倒是也沒有就此結束。元帝駕崩成帝即位後,劉向得以才學和宗師身份得以複用,遷至光祿大夫,改名為“向”。
可惜成帝的昏庸比起他老子有過之而無不及,劉向對王氏專權的情況頗為擔憂,數次上書成帝。結果成帝看了奏章,基本上也沒有什麼反應。
雖然不能採納劉向的意見,成帝倒是很感激劉向的忠心耿耿,讓他兼任中壘校尉(為新置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掌北軍壘門之內),而對於劉向上書痛斥的王氏專權,則照樣聽之任之。
在官場屢遭挫折,倒使得劉向可以騰出精力來研究學問。
他在古人工作的基礎上選編了《楚辭》,還根據戰國史書整理編輯了《戰國策》,其《別錄》,更為我國目錄學之祖。
所以劉向被稱為中國歷史上著名的經學家,目錄學家和文學家。
劉向的幾個兒子也很有出息,其中名氣最大的是小兒子劉歆(後改名劉秀,不過此劉秀非彼劉秀),後文會有他的事蹟,這裡暫且不表。
擺平帝師派之後,石顯又在元帝建昭二年(前37年)接連擺平了跟他過不去的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陳鹹(陳鹹是前述御史大夫陳萬年的兒子)和御史大夫鄭弘。
插一句,永光元年上任的御史大夫韋玄成已經在一年後已經光榮地升為擺設丞相。
而韋玄成的爹就是前文提到的太平丞相韋賢。父子兩人都位至丞相,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奇聞了。
這一年還有一件大事,霍光的外孫女上官太皇太后在被立為後四十七年後去世,享年五十二歲,死後與漢昭帝合葬平陵。
霍氏終於不再與漢朝有任何聯絡。
到此為止,石顯在元帝朝已經是天下無敵了。不過他也知道背後給自己下絆子的人不少,而自己所有的本錢就是和元帝的親密信任的關係,所以沒事就向元帝表示自己無限忠誠於漢帝國的事業、無限忠誠於漢帝國的領導核心皇帝奭。還不止這樣,石顯還巧妙地設計了一個事件來考驗元帝對他的信任。
當時石顯奉命到宮外徵集人力和採購物資,他事先向元帝請求說:“業務太忙,有時候臣可能不能按時回宮,如果臣回來晚了宮門已經關閉,能否說奉陛下之命,令其開門呢?”
元帝自然是滿口答應。
於是石顯特意在外面蹭到宮門關閉之後才回宮,並聲稱是元帝的命令而叫開了宮門。
果然,不幾天就有人上書彈劾石顯專擅皇命,假傳聖旨,私開宮門。
元帝心說這幫人真是不體諒朕的好助手石顯同志的辛勞和苦心,於是笑著把彈劾石顯的奏章給石顯看。
一切盡在掌握。石顯見狀,立馬跪下磕頭,痛哭流涕:“皇上寵信重任臣,必然使其他大臣們的妒火中燒,他們惦記著誣賴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所幸皇上聖明,瞭解臣的忠心。臣出身卑賤,實在不敢引起天下人的不滿。請皇上恩准臣辭去中樞職務,到後宮去做保潔,這樣即使死在宮中也無恨矣。請陛下千萬恩准臣的請求,以保全臣的一條小命。”
元帝對石顯的深明大義深表讚歎和理解,同時對石顯同志的表示了親切的慰問和勉勵。
鼓勵他不要為他人的意見所左右,皇帝還是深知石顯是個信得過的好同志云云。
結果經此一事,石顯名利雙收。
名是指皇帝的安慰自然很快傳出宮去,眾大臣們算是徹底明白了石顯在元帝心目中的地位是誰也撼動不了的。
利是說皇帝的賞金加上大臣們的慰問禮金,石顯此次總共入賬約一億錢。
此時的石顯,其地位和權力與元帝初即位時的蕭望之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石顯的政治能力,比起蕭望之卻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石顯與外戚史家和許家一直保持著親密的戰友關係。
即便對與天下的儒生,石顯也不是一味地打擊。因為他明白一個道理,元帝這個人是好儒的,儒生在朝中的地位只會越來越高。他石顯再能耐,也不可能與天下所有的儒生做對。
因此,石顯對與帝師派的打擊,也僅僅限於那些與他做對的人範疇之內。在蕭望之事件後,石顯明白天下儒生都認為自己逼死了當世大儒蕭望之,這件事情必然使得天下儒生對自己十分痛恨。
不過石顯也有自己的辦法,他透過危機公關改善了自己在儒生中的聲譽。
石顯聽說諫大夫貢禹深明儒家經典,節操高尚而有名望,便想方設法與貢禹結交,並向元帝推薦貢禹擔任了長信少府。而貢禹能擔任御史大夫(雖然時間短了點,)石顯估計也是出了力氣的。
對貢禹的禮遇之外,石顯還和另外一個很受元帝器重的儒生匡衡過從甚密。匡衡歷任光祿大夫、太子少傅,並在建昭三年(前36年),接替去世的韋玄成成為了丞相。
這樣,石顯漸漸地扭轉了其在儒生中的名譽,放眼天下,已經沒有什麼能夠威脅他石顯的地位了。
除了一樣東西,就是元帝的健康。
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