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中興明君(1 / 1)
7、關於明君:善政,良吏與汙點
如上節末所述,宣帝的武功基本上寫得七七八八了。“定西域,降匈奴”六個字足以說明宣帝武功之盛。
然而,老鼠拖雞蛋,大頭在後面。所謂富國強兵---強兵是果,富國才是因。要談富國,自然是文治範疇。
文治,比較寬泛。然而區區在下以為,最重要的應該是兩點:善政和良吏。善政多,則說明君主賢明;良吏多,則說明吏治卓有成效。
待在下一一道來。
善政篇
善政這個東西,說起來益處多多,寫起來卻只能是寥寥數筆。
善政裡面,最常見的就是輕徭薄賦,藏富於民,姑且稱之為經濟善政。
現代國家行政干預經濟的手段來說,就是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裡面的彎彎繞繞很多,區區在下可沒有本事把這個論題說清楚。不過還好,漢朝的經濟體制不像現代國家那麼複雜,宣帝的經濟政策基本上就是兩樣:稅收和國家專賣。
要說漢朝那會的稅收系統可沒有現在這麼上天入地無孔不入。現行的稅制中包括什麼所得稅(企業所得稅、個人所得稅),流轉稅(增值稅、營業稅、消費稅和關稅),財產稅(房產稅、車船使用稅、城鎮土地使用稅等),資源稅,行為目的稅(維護建設稅、印花稅、屠宰稅、耕地佔用稅、契稅、土地增值稅)。
統而言之,基本上有人活動的地方就有稅。
漢朝那會的國家稅收主要是三大類:田租和人頭稅和各種財產稅。租就是田租,也就是皇糧;人頭稅,具體包括算口賦(算符和口錢)和更賦(來代替服徭役的錢);財產稅中流傳較久的稅種主要包括算訾、市租、關津稅、與六畜稅。
算訾與上一章提過的武帝專門針對商人的財產稅類似,不過徵稅人群不同,是除了佔租的徵稅人群之外的普通居民。
市租顧名思義,就是對在市場上經商的商人們收的稅。
關津稅類似於關稅。不過不同之處在於範圍要廣一點,不止是進出口,基本上逢關卡就得交。
六畜稅就更容易理解啦,就是針對大牲口徵稅。
歷朝歷代的減稅,基本上都是以田租和人頭稅為減稅物件。
宣帝朝的減稅也不例外,都是減田租和算賦或者口錢什麼的:
本始元年(前73年),大赦天下,免除當年租稅。
五鳳三年(前55年),詔令減天下口錢。
甘露三年(前52年),令減收算賦錢。
甘露三年(前51年),詔令免除當年田租。
另有數次免除受災的郡國賦稅。
總的來說,宣帝朝的減稅力度不像昭帝朝那麼多。因為經過昭帝一朝,民力已經得到了一定的恢復。漢朝不論朝廷還是百姓已經不像武帝末年那會窮得叮噹響了。
宣帝的另外一件割肉給百姓的事情是在地節四年降低了鹽價。
這個怎麼說呢,就好像現在的中國移動降低話費、中石油降油價、號稱自己是企業的電業局降電價、號稱是公司的煤氣局降煤氣價、號稱是國企的菸草專賣局的給香菸降價等等。
宣帝降鹽價相當於以上的在夢中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我們生活的現實中發生,而且是同時發生。
因為宣帝時漢朝國家壟斷的產業只有鹽和鐵兩樣而已。降了鹽價,等於是讓一半的國家壟斷企業降價還富於民。
當然,擱現在,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到了宣帝執政的晚年,由於連年豐收。谷價很低,所謂穀賤傷農。宣帝採用臣下建議,於五鳳四年設立了常平倉。常平倉繼承了桑弘羊平準的思想,負責代表國家保證糧食價格的穩定。在糧價低時加價買進,糧價高時減價售出。又是使民得利的好政策。
在宣帝朝的經濟善政中,還有針對一個特殊人群的政策。就是對各郡國的貧民,流民的優待政策。
宣帝在地節元年(前69年)宣佈貸借給地方貧民。
在地節四年(前66年),宣帝又下令將皇家不使用的園林貸借給貧民,同時詔令流民有返回原地的,貸給公田、口糧和種子。並免收當年所有稅賦。
到第二年元康元年(前65年),乾脆連上年貸出去的糧食都一筆勾銷了。
漢宣帝為什麼這麼看得起那些貧民和流民呢?
我們的歷史教科書一再聲稱,漢朝也罷,唐宋也罷,這些王朝都是以捍衛地主階級的利益為己任的。若果然如此,漢宣帝何必去管這些個社會最底層的貧民與流民呢?區區在下看來,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很簡單,所謂流民為寇。如果流民過多,彙整合大股力量時,必然是威脅到政權穩定的。而貧民窮到一定程度,失去土地,或者窮到連租種地主的地都租不起的時候,自然就變成流民。所以漢宣帝出於社會穩定考慮,給社會最底層的人以生活的基本保障,以消除社會的不安定因素。
而第二個原因,是更深層次的原因,也是更本質的原因,卻並不為人們所熟知;即漢朝中央政府是徹徹底底地把農民作為國家力量的基礎來保護的,也就是說中央政府一直致力於保護擁有自有土地農民的數量;同時,漢代的中央政府也一直不遺餘力地以打擊地方大地主勢力過份膨脹為己任,防止土地過分集中在少數人手中。
聽起來似乎匪夷所思是吧?
別急,讓我們先來看一組簡單的數字:
農民(有自有土地的)在漢初向國家交納的皇糧是十五稅一,後來減少到了三十稅一;而一個僱農向地主交納的地租則為一半或者更多。
對於中央政府來說,不管土地在誰手裡,它所收到的土地稅是固定的。
如果土地大量地集中在少數地主手中,從田租角度來說對中央政府來說沒有任何好處。或者說,應該是有害的。
因為漢朝的田租不單單按照土地的數量徵收,同時還要根據土地的產出率來確定。也就是說,收稅的人會對土地的產出能力做一個評級作為定稅率的依據。
一個擁有大片土地的地主自然很容易擺平地方官員,把自己田租率稍微往下弄一點,這樣一來,當大地主們應當繳納的田租減少了,他們少繳的部分自然要讓剩下的有地農民同志們負擔。
由此農民的負擔自然就加重了。
田租是這樣。人口稅就更不用說了,人數眾多的廣大農民同志自然也是繳稅主力。
而租賦相對其他各稅種不用說自然是漢朝政府收入中的大頭。
因此從財政角度來說,農民的貢獻必然是大於地主們的。
但是,以上還遠不是農民的土地被地主兼併的最大壞處。因為土地從農民向地主手中集中到最後必然會形成這樣兩個結果:
其一,由於控制了土地這個那個時代最基本的生產要素,各地方的大地主們具備了強大的經濟實力,可以輕易地調動和控制本地區的各種力量。此消彼長,這自然大大削弱了中央政府對租稅、徭役等國家基礎之源的農民的直接統治。當地方勢力的實力足夠大時,就會成為挑戰中央政府的權威土皇帝。東漢末年的林林總總的割據勢力就是這種情況的真實寫照。
其二,失去土地的農民由於過於沉重的地租壓力(豐收年還好,如果碰到了自然災害,後果不堪設想,大家回憶下歷代王朝的滅亡是不是基本上都是從黃河決口或者N年亢旱開始導致農民起義作為發端的),活不下去了只有集體造反謀條活路。
所以漢朝從高祖開始將以前六國的王室和貴族十萬萬戶遷移到長安附近後,每代帝王都有把一批一批的高官富豪人家遷移到自己或者其他帝王的陵墓附近建設大漢王朝新農村,守護帝王陵墓自然是原因之一。
另一條原因卻是和防止土地過分集中的道理是一樣的---防止這些家族成長為可以挑戰中央政府這條強龍的地頭蛇。
算完了財政和國家安全賬,我們再從國家人口資源的角度來看。西漢政府的大型國家行為比如修建黃河堤壩到大舉刀兵開疆擴土,小型的地方政府行為從修建小型驛站到夜間站崗巡邏,是誰在出力呢?答案還是農民。
當然,區區在下這絕不是在宣揚古代帝王的對農民有多麼深厚的感情。只是在闡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即對於以漢朝為代表的中華帝國來說,有地的自由農民是其國家的力量基礎;雖然地方官員和地方勢力必然是以其出身的地主階級的利益為出發點的,但是毫不誇張地說只要是腦殼沒有壞掉的皇帝領導的中央政府是堅定地維護廣大自有土地的農民群眾的利益的。
簡言之,有地的自由農民是這個帝國一切力量的源泉和基礎。即時戰略遊戲的電腦玩家一定會對這個結論舉雙手贊成。
經濟善政至此算說了個大概。
下面說說宣帝的另外一種善政:刑獄。
可能是宣帝自己的牢獄經歷的原因,他對刑獄的重視程度堪稱漢朝歷代皇帝之最。
地節三年(前67年),宣帝剛剛正式親政後。有感於官吏們舞文弄法的現象日益嚴重,就決心對漢朝的刑獄體制做了重大修正。
宣帝在廷尉府中設立了廷尉平這一官職,共四人,秩六百石。
這四個人是幹什麼的呢?代表中央政府行使對各郡國司法事務的監督權和最高裁判權。
不僅如此,每年年末到秋後各種重大案件彙集到廷尉進行最終審理時,漢宣帝還捋起袖子直接參與案件判決。而且,宣帝在判案期間不但直接住在工作場所,更是齋戒以示重視。
設定廷尉平,只是漢宣帝完善刑獄制度的第一步。
次年,也就是地節四年(前66年),宣帝繼續完善他對地方司法的控制。詔令各郡、國將本地因受刑或病餓而死的囚犯的詳細資訊呈報朝廷。由丞相、御史對地方官員在刑獄方面的作為進行考評,排出等級後奏報漢宣帝。
這樣一來,地方官員的前途和其刑獄斷案水平直接掛鉤,而且上頭又有各種監督和考評。宣帝這些措施可謂抓到了地方官員的要害,效果自然是立竿見影。史書稱“獄刑號為平矣。”
在元康二年(前64年),宣帝再一次發詔書重申了對於刑獄的重要性和刑獄事務處理不當的官員的處罰:“獄者,萬民之命。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則可謂文吏矣。今則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貳端,深淺不平,奏不如實,上亦亡由知,四方黎民將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屬,勿用此人。”明令各郡守長官對於玩弄文法、不公平判決的官員不予錄用。
五鳳四年(前54年),宣帝派出了包括丞相、御史掾在內的二十四人的中央考察團巡遊郡縣。在宣帝給考察團的任務單中,舉冤獄又作為第一要務高居榜首。
終宣帝一朝,他始終對刑獄之事十分重視。除了完善制度、對掌管刑獄的官員進行監督之外,宣帝還經常赦免刑獄,以身作則地餞行他對民用刑以寬的理念。
由於宣帝的各種舉措,他在位的這二十餘年即便不是中國歷史上刑獄判決最公正的時期,也應該是最公正的時期之一。
也許,這正得益於我們的漢宣帝早年與監獄的淵源。
良吏篇:
一兩個良吏的出現說明不了太大的問題,畢竟全帝國行政系統那麼多個官員,一個焦裕祿那樣的好官都不產出的機率也很小。
但是如果良吏成批出現的時候,則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吏治卓有成效。
班固老先生在《漢書.循吏傳》裡面列出了六個人。所謂循吏,就是熟悉律法外加依法辦事外加克己奉公外加愛民如子外加清正廉潔的官員。
也就是說,終西漢一朝二百年,班固先生認為稱得上循吏的只有六人。
其中四人出自宣帝朝:王成,黃霸,朱邑和龔遂(還記得他嗎?劉賀的郎中令,被劉賀連累而被剃了頭髮守城的那位)。這四個人都是作為地方最高行政長官(郡守或者國相)治理出眾而得以名聞天下。
還不止這樣,地方官中最難當的當屬三輔地區的三個行政長官:京兆尹,左馮翊和右扶風。
其中最難當的當屬京兆尹,其次是左馮翊和右扶風(並列第二)。
什麼?你問難在哪裡?
你就想想那片地區都住些什麼人吧。皇帝的七大姑八大姨,當朝權貴寵臣,基本都全了。
漢朝那會的權貴也不像現在的高階幹部們,可選的居住地很多,冬天往南飛過冬,夏天往北追避暑,或者沒事定居個巴黎紐約多倫多什麼的。
基本上漢朝那會的重要領導們都願意在京城待著。畢竟別的城市不管是看公共設施還是產品之豐富都不能望長安之項背。
有了這幫大爺們在,你想想京兆尹的日子們能好過嗎?這些還不是最難的,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有個雞毛蒜皮大小的過失處理不好,立馬就有人給誇大個十倍八倍的報告給皇帝了。
啊?昨天判輸官司的那小子他大姨的表哥的三姐夫家的侄女是皇上最近比較寵的妃子的婢女?怎麼不早說!!
這句話純屬玩笑,不厚道地拿京兆尹們的尷尬境地開個玩笑。
就連班固老先生自己都說:“(調任的京兆尹)久者不過兩三年,近者數月一歲,輒毀傷失名,以罪過罷。”就連號稱宣帝朝乃至整個漢朝治行第一的黃霸(馬上有他的詳細事蹟介紹,總之是治理地方很牛的一個主),在京兆尹的位置上連試用期都沒過,就給打發走了。
當然,凡事總有例外。班固老先生上面的那段話之後就還跟著一句:“唯廣漢及敞為久任職。”說的是兩個當過京兆尹的人,分別是趙廣漢和張敞。
漢朝京城的百姓還有一句民謠稱讚歷任出眾的京兆尹,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這裡面的趙張,也是指這兩位。三王在後文中也會提到。
這兩位在漢朝歷屆京兆尹中排名前二的人,恰恰也出在宣帝朝。
這還沒完,在排名第二難當的地方長官左馮翊和右扶風的人選中,宣帝朝也有數人入選最佳陣容。分別是任左馮翊的尹翁歸和韓延壽以及任右扶風的疏廣和陳萬年。
怎麼樣,有點暈了吧?不過別擔心。區區在下羅列這麼些人只是想說明宣帝朝確實是良吏多多,並不打算把他們的事蹟都寫出來。理由是篇幅有限而人太多。
不過對於出現這麼多良吏的原因,區區在下還是很有興趣螳臂當車自不量力地稍微分析一下。
經過縝密分析,得出的結論就是這個現象出現的原因只有一個:漢宣帝。
宣帝出身民間,深知民間疾苦。等壓在他頭上的霍光一去世,宣帝立刻開始親政。四個字:勵精圖治。
他每天勤於政事。五天召開一次全體朝臣們參加的大會,要求這幫人自丞相以下全都就自己負責的事務進行提出改善的意見。完事把他們陳述的意見分別下達有關部門試行,看看到底是金點子還是歪主意。
有了這個勤於政務且賞罰分明的皇帝,各中央機構之間配合得那叫一個嚴絲合縫,行政效率那是相當的高!夾在這樣的一種制度和氛圍中,就是想偷奸耍滑想敷衍了事也很難。所以,制度還是很重要啊!
宣帝尤其重視地方最高長官的任命。對於所有將出任州刺史、郡守和封國國相的人,一律叫來談心:“XX啊,你要出任太守了。有什麼打算嗎?”
XX:“臣打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宣帝:“要老百姓能沒有嘆息仇怨地安居家鄉,就靠為政清明,訴訟公平。要達成朕的這一要求,就要靠你們這些優秀的郡太守和封國丞相!千萬不要辜負了黨國,不對應該是朝廷的厚望!”
XX如果覺得面試完了從此天高宣帝遠,可就錯了。宣帝會命人把他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全部都記錄下來,到年底的時候看看丫到底是不是說到做到。如果言行不一…後果很嚴重。
而對於治理出眾的太守們,宣帝是一方面從精神鼓勵:發獎狀;另一方面物質鼓勵,加官進爵給黃金;真正做到了精神物質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對於其中治理成績別出眾的,將在中央部門高階官員(比如九卿)出缺的時候,給予坐直升飛機直接調入中央政府的待遇。
有了這樣良好的激勵和懲罰體制,宣帝朝的良吏多多自然就不難理解了。諸多良吏,區區在下決定挑一個冒尖的出來說說。黃霸。
黃霸的事蹟,恰好可以從宣帝繼位開始說起。宣帝繼位以前,霍大佬奉行武帝用法嚴苛的做法,所以官員們用法大多走的嚴酷路線。而時任的河南太守丞淮陽人黃霸卻以為政寬和著稱於世,這一點我們的宣帝在當老百姓時候就有所耳聞。
所以宣帝前腳繼位,後腳就把黃霸調任了廷尉正(廷尉的屬官)。要說黃霸也挺給宣帝長面子,漂亮地判決了不少疑難案件。朝中大臣們心說這個人不錯,斷案公平。宣帝看他幹得還不錯,就提拔他做了丞相長史。
本來按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的話,黃霸的前途是大大的好。但是人有旦夕禍福,一個小小的意外卻險些要了廷尉丞黃霸的命。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本始二年(前72年)漢宣帝對祭祀他曾祖父武帝的禮樂不滿意,認為現行禮樂配不上他太爺爺(不知道這個稱呼對不對)武帝的茂盛功德。所以下詔讓博士們商量弄個更好的出來。
這本來是極簡單的一件事情,照著皇帝意思重新修訂禮樂就是了。可是偏偏就有人死腦筋,而且這個人還是有些來頭。
他是上官皇太后的老師,負責給霍光的外孫女講述《尚書》,拜為長信少府(相當於太后的官家),封關內侯的宣帝朝大儒夏侯勝。
夏侯勝說:“武帝雖有攘四夷、廣土境之功,然而他的好大喜功和窮奢極欲使得漢朝損失大量軍士,國家財力枯竭,天下虛耗,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恢復過來,武帝無德澤於民,不宜為立廟樂。”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大臣們急了:“夏侯勝你慎言,這可是皇上的詔命!”
夏侯勝大義凜然地說:“皇帝的詔書也不行!身為人臣,應當直言正論,豈能阿意順指。老漢我話已出口,雖死不悔!”
這下大臣們就不再和他廢話,直接上書彈劾他非議皇帝詔書、詆譭先帝的大逆不道。同時,由於黃霸也堅持原則不肯聯名上奏,大臣們順道把黃霸也捎在一起彈劾了。
夏侯勝和黃霸的關係由此拉近了---成為了詔獄的獄友。由於頭上頂著個大逆不道的罪,兩人基本上也就是屬於等著被殺的命了。
誰知道黃霸還很好學,不肯放棄這個向當世大儒學習的機會,請求夏侯勝向他講述《尚書》。
夏侯勝說:“哥們,咱們沒幾天活頭了,你還張羅著學這個幹什麼?”
黃霸說,子曾經曰過:“朝聞道,夕死可以。”夏侯勝一聽:孺子可教。於是就答應了黃霸的請求開始向他傳授《尚書》。
估計宣帝是忘了這對難兄難弟,黃霸於是跟著夏侯勝在監獄裡面學了兩年的尚書。直到本始四年一場大地震才讓宣帝記起來了這對難兄難弟,把他們倆從獄中釋放。並任命夏侯勝為諫大夫、給事中,黃霸為揚州刺史。
前面提過,夏侯勝後來位至太子太傅。年九十而卒,上官皇太后為他素服五日,以示尊敬。善終。
告別了獄友兼恩師夏侯勝,黃霸背起行囊,奔揚州上任。由於治行出色,三年後,宣帝詔令他升遷為潁川太守,秩比二千石,特許他使用超規格的專車以示表彰。
在潁川,黃霸成就了他“有漢以來治民吏第一”的盛名。
看看黃霸治理地方的手段:
任命下屬時朱邑選擇良吏,分部宣佈上頭的好政策詔令,讓百姓都瞭解上意;
命郡內驛站和鄉官一律畜養雞、豬,用以救濟鰥、寡、窮者;
設定父老、師帥、伍長等民間的社羣領袖,讓他們教育百姓行善防惡,務農養蠶,節儉致富,多種樹多養豬等等等;
接見屬下官吏、百姓時,注重從交談的細節,從中分析潛在的問題以做行政官吏參考。由此得以瞭解民情實況,屬吏及百姓們不知其所以然,都稱讚他如神明。
說起黃霸的這些措施,極其煩碎繁雜,然而黃霸能夠耐心地將這些措施堅定地推行下來。幾年下來,潁川戶口大增,黃霸治為天下第一。
結果因福得禍,黃霸由於治行出色,被徵調入任職京兆尹。到了京城他這一套可就不管用了,試用期還沒到頭就被撤職,還連降N級別。宣帝看他在京城實在混不好,就仍命他回潁川當太守,不過這會子級別就只有八百石了。
雖然俸祿和級別都降了,但是黃霸同志的執政能力和愛民如子的責任心是不會變地,他回到潁川后照樣把潁川治理得風調雨順,一派繁榮景象。
就這樣,黃霸兩次出任潁川太守共計八年時間,直到宣帝元康三年(前63年)黃霸的地方官生涯達到頂峰並劃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是年,宣帝將黃霸調入長安任太子太傅(封關內侯),不久後升為御史大夫。
回想一下,黃霸的仕途很有趣,很是符合馬克思的螺旋式上升理論。
從河南太守丞升到廷尉正沒事,再升到丞相長史,就螺旋往下走,直接勞動改造去了。
從揚州刺史升到潁川太守,還是沒事,又進一步升到京兆尹,又螺旋往下走,副部級一下子掉到了副局級。
最後這次,從潁川太守升太子太傅,又升御史大夫,根據之前的規律,黃霸又該出事了。
但是,俗話說事不過三。這次還真就例外了。
到了五鳳三年(前55年),丞相丙吉病逝,黃霸接任為丞相,封建成侯。
人家直接升到頂了。
不過規律這東西還真不是蓋的,黃霸的職位升到頂了,可是另外一樣東西卻開始螺旋向下墜了:聲譽。
用班固先生的話說就是:“霸材長於治民,及為丞相,總綱紀號令,風采不及丙、魏、於定國,功名損於治郡。”
丙、魏是指丙吉和魏相,於定國是黃霸的下任。這個順序基本上也是宣帝朝幾位丞相的勝任座次。
看看時任京兆尹張敞的一個奏摺,您就明白班固先生為什麼這麼說了。
奏章大意如下:丞相對於手下地方官員的考核,雖然沒明說,但是顯然是拿他自己‘治行第一’的標準來要求各個地方官。這樣一來,下面的官員難免會不滿。
另,有一次臣養的一群鶡雀飛到到丞相府裡,丞相府裡面看到這群雀兒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很多人都認識這種鳥,可是當丞相向他們詢問時,卻都推說不知。
結果丞相差點要把這個作為祥瑞上報,後來知道是從臣家裡飛過來的才作罷。於是各地方官恥笑丞相雖然仁厚有知略,卻不免也有點自以為是。丞相與地方官員之間的矛盾已經初現端倪了。
地方官礙於丞相的權勢,不敢提出不滿。但是又達不到丞相的要求,作偽虛報之風恐怕將由此盛行。應當要防患未然,把考核標準都說清楚了,有作偽的一律嚴懲。
宣帝對張敞的奏摺照單全收,並詔告相關官員。弄得黃霸相當沒有面子。
還有一件事情,樂陵侯史高依靠外戚的身分及過去對漢宣帝的恩義,擔任侍中,地位很尊貴。黃霸就尋思著這也許是個挽回自己在皇帝面前地位的就會,就推薦史高擔任太尉。
結果沒想到一生行事不虧的黃霸一輩子就拍了皇帝這麼一次馬屁還拍到了馬腿上。
漢宣帝派尚書譴責黃霸說:“太尉一職早已撤銷了。你作為丞相的職責是:宣明教化,下情上達,使國無冤獄,郡無盜賊。你不好好做好本職工作,插手將相官員的任免這一朕的任務幹什麼?再說樂陵侯史高是朕的親近大臣,朕對他十分了解,哪裡要你越權保舉?”
黃霸這個又愧又悔又怕:愧得是自己這個丞相做得實在是不稱職;悔的是真不該拍這麼個馬屁,英名盡毀還沒有落著好;怕得是這次看樣子真把皇上惹怒了不知道下場如何。
結果還算好,數日後漢宣帝下令對此事不予追究。
從此以後黃霸再也不敢有所建議,這個有漢以來治民吏第一的良吏,在丞相這個不適合他的位置上膽戰心驚地幹了五年,直到甘露三年(前51年)病死任上。還算善終。
不過黃霸應該沒有想到,他剛死,宣帝就把史高升為大司馬(也就是太尉,見上章漢朝官制介紹)估計黃霸如果泉下有知,一定會罵一句:某些人做人太不厚道。
關於良吏,區區在下實在是很想多寫幾個人。比如為官廉明、不畏豪強、做事鋒芒畢露的漢朝第一京兆尹趙廣漢;比如那個喜歡給老婆畫眉毛,宣帝問及時還敢理直氣壯地說“臣聞閨房之內,夫婦之私,有過於畫眉者”的才華橫溢而又意氣用事的漢朝第二京兆尹張敞;比如清正廉潔、剛直不阿卻又溫良謙讓的右扶風尹翁歸;比如急流勇退、品德高尚的疏廣、疏受叔侄倆……
但是如前所述,篇幅有限,不得不忍痛割愛。雖然如此,有一個人區區在下卻捨不得也不能不寫,那就是堪稱宣帝朝第一良吏的丙吉。或者,應該叫他宣帝朝第一完人也毫不過分。
之前斷斷續續地已經寫過丙吉的一些好人好事,下面接著寫他受封成為博陽侯的事兒。
元康三年(前63年),宣帝正打算封御史大夫丙吉為博陽侯的時候,丙吉卻生了一場急病。宣帝有點慌了,直接派人送貨上門。把印綬送到丙吉家,趁他還活著趕緊給封了。
宣帝很擔心丙吉就此一病不起,夏侯勝胸有成竹地對宣帝說:“人要是積了陰德呢,他和子孫都會受到善報。現在丙吉好人還沒有好報呢,不會是什麼必死之病!”
這自然是夏侯勝的迷信思想,畢竟好人沒好報的事例不勝列舉。特別是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
不過,這會他還真就蒙對了,後來丙吉果然痊癒了。
丙吉病一好,第一件事情就是堅辭博陽侯的封賞,說自己就是有點空名不應該受此重賞云云。
宣帝好言相勸:說君這怎麼能是空名呢?再說,天下人都知道君對朕有大恩,君要是堅決不接受這個封賞,那天下人豈不是要說朕忘恩負義嘛?現在朝廷沒什麼事,君呢好好養病,別想太多,照顧好革命的本錢。
我們的丙吉先生不好再推辭,只好接受了博陽侯的封號。
丙吉此後又擔任了五年的御史大夫。在神爵三年(前59年),丞相魏相去世,丙吉接替魏相成為丞相。
這裡要插一句,上一章中說過丞相的權勢自武帝后日漸式微。不過這個情況,在宣帝朝略有改觀。
原因就是當初霍山領尚書事,宣帝為了削減霍家的權勢,詔令吏民可以直接上書皇帝而不用經過尚書。
這樣一來,尚書成了擺設,又退回到了它文秘工作的原始狀態。而以丞相魏相為代表的外朝大臣們則日見親信和重視。
其實,外朝和內廷,都是相對於他們與皇帝距離而言。當皇帝更加親信和依仗丞相、御史大夫這些朝臣而不是尚書之類的內廷機構時,這個外朝也就是一個機構更大的內廷而已。
因此,不管是魏相還是繼任的丙吉,由於深得宣帝的信任,在朝中的地位都是很高的。
丙吉以刑獄小吏出身,經過自身的努力外加機緣巧合成為任丞相。然而,職位雖然變了,他深明大義,寬大禮讓的品德卻始終沒有改變。
對於犯錯的或者是不稱職的丞相府中的官員,丙吉一律是給放長假,讓他們自己辭職,而通常不會立案追究其過失。
這樣一來,有些門客就給丙吉提意見說:“大人您為相寬厚,然而那些奸詐小吏難免因此謀私利,卻不能得到懲戒!”
丙吉解釋道:“堂堂公侯大府對於一個小吏微小過失立案追究,不免有點輕重不分了。”而丙吉的這一傳統,則被他的繼任者們繼承了下來。公侯大府不再對其屬員小吏立案追究。
什麼?你擔心這幫人捅大婁子?不用擔心,他們要是幹出太嚴重的事情。廷尉,京兆尹自然會去收拾他們。犯不著讓丞相府這種機構親自出手。
舉個現代的例子,比如北京鐵路局的人倒票,即便慣的了,也沒有必要讓國務院直接去管這件事情。
丙吉對於手下的屬官和下屬們,也是掩過揚善,鼓勵為主,懲罰為輔。
丙吉的一個車隊長,比較好酒,經常喝得暈暈乎乎犯點事情。有一次跟丙吉出行,丫喝多了,感覺胃部壓力有點大,有東西要往上翻。
於是張口那個一瀉千里,爽就一個字!吐完了丫揉揉眼睛,定睛一看,酒立馬就醒了!丫暈暈乎乎地全吐到丙吉的車裡了!
丞相府西曹(丞相十三曹之一,主管丞相府相關官吏的任免)的主管早就看這個馬伕頭不順眼,這次忍無可忍。直接對丙吉說要把這個醉貓趕走。
丙吉反倒安慰起他的西曹主管說:“君要因為醉酒就把他趕走了,你讓他以後如何在政府中立足啊?不過就是把車墊子弄髒了,換一個就好!看在老夫的面子上你就忍忍放過他好吧?”
丞相細言軟語地給求情,西曹主管也不好再忤逆丞相的意思。於是這個馬伕頭逃過一劫。對丙吉自然是感恩戴德。
要說好人有好報這事情在丙吉身上總是能夠應驗。
這個丙吉放過一馬的車伕長出身邊郡,所以對邊境的警備之事非常熟悉。有一次他出門正好看見驛騎拿著紅白相間的信囊到朝廷報信。
這哥們對這個東西熟啊,知道邊境那邊肯定有事情,就立馬跟著驛騎到公車府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打聽清楚了:原來匈奴入侵了雲中郡和代郡。
馬伕長同志立即帶著最新訊息奔回了丞相府向丙吉彙報,並且向丙吉建議說:“邊事吃緊,恐怕那些邊郡的兩千石長官們可能有那經不起事情的,會造成額外的損失。丞相您老是不是先了解一下這些人的情況?”
丙吉聞言,對馬伕長同志狗拿耗子式的責任心大為讚賞,聽取了他的意見。命令主管兩千石官吏升遷的丞相府東曹對各邊郡的長吏進行訪查,詳細記錄這些人的履歷看看有沒有靠不住的。
這邊調查還沒有進行完,那邊宣帝就詔令丞相和御史大夫入朝詢問關於邊郡的情況。邊郡長吏的情況自然是詢問的重點。丙吉由於事先有所準備,自然是回答得倍兒流利。宣帝大為讚賞,稱丙吉是恪盡職守的好丞相,皇帝的好幫手。
平時頗受宣帝器重的御史大夫蕭望之由於事發突然,回答起問題來自然是張口結舌,被宣帝一通訓斥:“看看丞相,再看看你!你該學的地方還多著呢!”
丙吉對於此事也大為感慨:“要有容人之量啊,每個人都有其所長!如果不是馬伕長事先告訴我這些訊息,我又怎麼能得到皇上的稱讚呢!”而以丙吉的屬下們也因為此事而愈加敬佩丙吉的賢德。
看完了這兩個事例,會不會覺得丙吉這個人僅僅是人品好而得以榮登高位呢?事實並非如此。
丙吉深知自己身為丞相該管什麼,不該管什麼。
丙吉和屬下出行。看到路邊一隊士兵在清理一群人械鬥後的現場(那會兒民風還比較彪悍,一言不合兩個村子和兩族人大打出手群毆的事情時有發生),路上橫著不少傷員死屍。丙吉對此視而不見,照樣走他的路,屬下們紛紛交頭接耳,感到很奇怪。
又往前走了一會,丙吉看見路邊有個人在趕牛。看起來這個牛很累,喘氣吐舌頭的。丙吉忙叫人停下車,詢問趕牛的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趕了多久了怎麼牛看起來氣喘吁吁的。
這下丙吉的屬下們心說咱們跳槽吧,我們丞相不是瘋了就是老年痴呆了。死傷一大堆人不聞不問,見頭牛關心得噓寒問暖的。
丙吉當然能看出來這群人詫異的表情,也知道他們不忿的原因。就對他們解釋道:“居民械鬥,這種事情是京兆尹和長安令應該管的事情。等到年底我對他們的政績進行考察,上報皇上以明賞罰即可。作為丞相,沒有必要去管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現在剛立春,天氣不很熱。但是那頭牛不知道是因為路走多了還是天氣過熱而吐舌頭,因此要詢問一下。如果是因為天氣過熱,則說明今年氣候異常,可能會有災害。這才是位列三公的丞相應當掌管和關心的事情,所以我才會去詢問這頭牛的事。”
屬下們這下對丙吉是佩服的五體投地,尋思還是丞相識大體,瘋了和老年痴呆的看來是自己。
有了如此賢明而德高望重的丞相,宣帝自然是對丙吉極為尊重。前面提到過,蕭望之是很受宣帝器重的大臣,不過他顯然高估了自己在宣帝心目中的地位。
蕭望之經常輕視丙吉,身為御史大夫的他上書給宣帝說:“這兩年年成不怎麼好,可能是三公人選有不合適的(當然不是說他自己不稱職)。”宣帝對此很不滿,派人下去問蕭望之你這是什麼意思。蕭望之也不怎麼當回事,摘了帽子服了個軟,心裡卻大不以為然。
這件事情弄得宣帝很不爽。
丙吉對於蕭望之的輕視倒是不以為意,但是他的手下有人看不過去了。丞相司直上書宣帝說蕭望之數次對待丞相傲慢無禮,而且還經常找手下人買東西完事不給夠錢,他手下人為此貼了不少錢,請求將蕭望之治罪。
兩件事情合在一起,宣帝也覺得有必要殺殺蕭望之的傲氣順便給丙吉討個公道。於是將蕭望之降為太子太傅,而前面提到的黃霸也是因此才頂了缺升為御史大夫。
丙吉就這樣兢兢業業地做著他丞相的本職工作,直到五鳳三年(前55年)春。
這一年,丙吉病重,宣帝親自來看望丙吉。並向丙吉詢問身後事:“萬一丞相有個三長兩短,誰能接過丞相的接力棒啊?”
丙吉先是推辭:“皇上對於群臣的德行才能應該是最清楚的,臣愚鈍,不甚明瞭。”
宣帝說:“都這會了,丞相就別謙虛了。”
丙吉於是推薦了三個人:西河太守杜延年、廷尉於定國和太僕陳萬年。這應該是丙吉作為丞相為國家做的最後一個貢獻。
五鳳三年春,丙吉病逝,走完了他沒有絲毫汙點的一生。
丙吉去世後,黃霸接任丞相。宣帝採納丙吉的意見,升遷杜延年為御史大夫,但是杜延年由於年老體衰不久就辭職了。於是又用於定國繼任御史大夫,等黃霸去世後,於定國接任丞相,丙吉推薦的陳萬年也得以繼任御史大夫。
以上幾人都頗為稱職,宣帝由此感嘆:丞相丙吉頗識人。
丙吉由於一生德行無虧,恪盡職守,得以成為僅次於蕭何和曹參的西漢第三名相。
汙點篇:
和丙吉不同,宣帝這個明君,還是有一些頗為人詬病的汙點。區區在下覺得還是有必要把這些事情寫出來。畢竟,瑕不掩瑜,這些汙點並不會有損於宣帝中興明君的形象,只會讓他的形象更完整。
宣帝的第一批汙點是從他曾祖父那裡繼承過來的。生活奢侈,外加迷信神仙之術,外加任用外戚和宦官(不過這點在他曾祖父那裡基本不算缺點,比如武帝任用自己的小舅子作大將軍,他的小舅子叫衛青)。史書稱:“宮室、車服盛於昭帝時。外戚許、史、王氏貴寵。”
神爵元年(前61年)的時侯,宣帝的迷信愈演愈烈。他仿照他祖爺爺武帝舊制,大行祭祀之事,又採納方士的意見增修神祠。漢宣帝又聽一群方士吹噓說益州有金馬神和碧雞神,可以透過祭禮請到,於是派諫大夫蜀郡人王褒攜帶皇帝符節前去探訪。
要說這個王褒,知道的人可能不多。可是他所做的一篇文章想來知名度遠遠大於他自己---《聖主得賢臣頌》。
那會初見宣帝的時侯,王褒知道宣帝挺喜歡迷信,所以在《聖主得賢臣》篇末特別提醒宣帝作為聖主,不要去追求什麼神仙之道。頗有點直臣良諫的味道,可惜好景不長。王褒因為這篇文章得到宣帝賞識,被提拔諫大夫後,立馬將那些幫他取得官位的千古賢臣的事蹟拋在腦後。開始一味地逢迎宣帝,於是在宣帝聽說他老家有金馬神和碧雞神後,立刻召見他問個究竟。
王褒知道所謂的金馬神和碧雞神不過是兩座山,一個像馬一個類雞而已。不過既然皇上有求訪的想法,自己可以趁機衣錦還鄉,何樂而不為呢?
於是含糊其辭地一通忽悠,就討得了這個公費旅遊加回家探親的機會了。
這時候,有一個人看到宣帝這幾件事情做得實在糊塗,忍不住上疏勸諫。
這是個熟人,王吉。不知道諸位看官對他還是否有印象,昌邑王劉賀的中尉,被劉賀連累丟官而且還被罰為城旦。
宣帝繼位後,因為王吉的賢能之名,先是讓他做了益州刺史,後來王吉因病離職。病癒後,宣帝復招他入京做博士、諫大夫。
王吉是個儒生,奏章裡面自然是宣講一通春秋大義。核心意見是說宣帝您雖然躬親政事,但是偏重法家不重儒術;生活有點奢侈還使得外戚們雞犬升天,不利於漢朝江山穩固云云。
漢宣帝看了王吉的奏章,就批了六個字:“儒生迂腐之論!”
王吉一看自己作為諫大夫,進諫也不被重視,還賴在這裡幹嗎?於是上書請求辭官回鄉養老。王吉第二次出仕又是慘淡收場。
這邊王褒可是心情正好,手持皇帝符節,帶著一群人趾高氣揚地回老家四川盆地去探親。不,應該說是公幹才對。
可惜,樂極生悲。丫估計是在長安生活的時間有點長樂,一直生活條件比較好,養尊處優地。結果不適應四川溼熱的氣候外加旅途的勞頓,王褒在路上中暑給掛了。
王褒的死訊傳來,宣帝很是惋惜。不過宣帝估計也轉過彎來了:我這這麼誠心派大臣去求拜神仙,怎麼就一命嗚呼了呢?這幫方士的話恐怕也不是那麼靠譜。
這時漢朝第二京兆尹張敞也上疏勸諫宣帝說皇上您別太好車馬之盛,要遠離方士,留心帝王之術(言下之意是別總被別人忽悠),這樣的話,太平盛世就不遠矣。
同樣是上疏勸諫,張敞的時機、措辭明顯要強於王吉。
漢宣帝果然接受了張敞的勸諫,遣散了所有方士。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宣帝的第二個汙點,愚以為應該是對霍家的處置太過於絕情。
用司馬光老先生的話說,霍禹、霍山之類的確是應該處死,但是考慮到霍光對於漢朝的忠心與大功,你給人家留個男丁也不難吧?可是宣帝把霍家誅殺殆盡,弄得逢年過節連給霍光上柱香的人都沒了,(遂使家無噍類),宣帝也是有點太刻薄寡恩了。
重點還是留在後面。區區在下以為宣帝最大的汙點,是處死了幾個不該處死的人。分別是性情耿直到有點倔的司隸校尉官員蓋饒寬,前文提到過的傑出的左馮翊韓延壽,最後是舉報霍家謀反的已故好運丞相楊敞的兒子光祿勳楊惲。
先說說這蓋饒寬。
蓋饒寬為人剛直高節,克己奉公。但是這個人有個缺陷,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不太會做人。比如人家請他喝酒,席上拿他平時的作風開開玩笑,他回頭把人家告一狀說酒席上諸位高官有失禮儀。
這樣一來,蓋饒寬在官場自不是很得意。和蓋饒寬同入官場的同僚有不少都已經位列九卿,他卻還是個不高不低的司隸校尉(其實也不算太低,相當於負責監察京城治安和兩千石官員的中情局加紀檢局長),因此他也頗為自己如此忠於國事的人不得提升頗為不忿。
總這樣帶著怨氣工作,不免在向皇帝進諫的時候不分輕重。宣帝考慮他忠心耿直,對他一直頗為忍讓,不怎麼計較。
一來二去,蓋饒寬就有點有恃無恐,上書彈劾他人甚至直接批評宣帝的時候越發多了起來。
蓋饒寬最後就死在這上面。
蓋饒寬看見看到宣帝偏重刑法,信任中尚書的宦官,就奏封(也就是直接給皇上的密奏)批評宣帝說:“不用聖人之道的儒術和詩書教化,卻用刑法來治理天下,不是正道!”
估計要就這麼說宣帝也不會跟他太計較,雖然口氣有點過分,畢竟批評宣帝重法輕儒的人他蓋饒寬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壞就壞在蓋饒寬又引用什麼五帝為公,禪讓天下於賢人;三皇為私,傳位於子;不得其人不居其位云云。蓋饒寬的本意大約是想說讓宣帝注意保持一顆公心,用人要得當。可是他沒想到,家傳天下的皇上看到禪讓兩個字會是什麼反應。
宣帝的鬍子都氣歪了:你小子也太不識相了?難不成朕把帝位不傳給兒子,要禪讓給你嗎?
二話不說,就把蓋饒寬的奏摺發下去讓朝臣看看這個人該治什麼罪。
也是蓋饒寬平時得罪人太多,不少人只就說這傢伙妄言禪讓,大逆不道,殺他沒商量。
可憐朝堂之上,只有一個叫鄭昌的諫大夫為蓋饒寬求情:“大家都知道蓋饒寬是忠臣。他平時居不求安逸,食不求保暖,是個憂國死節之臣。蓋家在朝中沒有什麼勢力,本身的官位也不高。他幹得又是監察群臣這種得罪人的事情,自然是仇人多哥們少。再說,蓋饒寬如果因上書陳述國事而死,恐怕令以後直言進諫的人寒心!”
要說鄭昌的勸諫可謂是有情有理,可是宣帝正在氣頭上,那裡能聽得進去,執意要把蓋饒寬下獄治罪。
蓋饒寬聞訊,不願受辱,在大殿北門之下橫刀自剄。
宣帝也算是個能納忠言的明君,可是看來氣度和唐太宗還是有點差距。魏徵估計沒怎麼看《漢書》,不然看到蓋饒寬的前車之鑑,他給唐太宗進諫的時侯估計就得掂量掂量了。
再來說說韓延壽和楊惲的事蹟。
韓延壽是個很有人格魅力的人。他為政,崇尚禮義,推行古制教化。而且聘請當地賢士,以禮相待,廣納良言。韓延壽對待下屬即神恩厚德又嚴格要求,典型的以德服人。
每當有下屬欺瞞、辜負韓延壽的信任。他非常痛心疾首:“難道我有什麼事對不起他,否則他怎會如此!”
那些有負他所託的下屬看到老大這樣,個個追悔莫及。
最誇張的是,有兩個屬下因為太過意不去,尋思自己太不是東西怎麼能對不起如此好的郡守。
結果兩人都自殺謝罪了!其中一個殺身成仁,另一個自殺未遂。未遂的那位被韓延壽好言相勸後才不再尋死覓活。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韓延壽也當過潁川太守,而且就是黃霸的前任。而且黃霸治理潁川,也頗循韓延壽之制,而且看來也是有點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意思(黃霸代延壽居潁川,霸因其跡而大治)。
長話短說,韓延壽後又任東郡太守,由於治理出色,徵調入長安擔任左馮翊。
到了京城做地方官,韓延壽還是一樣以德服人,把左馮翊之地治理得是井井有條,恩德威信遍及治下二十四縣。
所謂槍打出頭鳥。當官當得太好不免有人嫉妒。於是有人挑刺投訴韓延壽在當東郡太守的時侯擅自將官錢千餘萬發放給百姓。
丞相丙吉知道後,頗憐惜韓延壽治民之才,就給韓延壽開脫說:皇上連年大赦天下,散財於民又不是什麼壞事,就算了吧。
可是御史大夫蕭望之卻並不願就此放過此事,他命令去東郡公幹的御史要徹查韓延壽散錢一事。
蕭望之為什麼要揪住韓延壽的小辮子不放呢?交代一下,韓延壽之前擔任左馮翊的就是蕭望之。兩人任職一前一後,所以被別人用來做個比較再所難免。兩相比較,久負盛名的蕭望之在口碑上輸於韓延壽,不免讓現任御史大夫有些不爽。
韓延壽一看蕭望之揪著自己不放,加之對於蕭望之心裡對自己不爽的事情也早有耳聞。氣性也上來了:就這麼點事,幹嘛要逼人太甚?
於是韓延壽馬上針鋒相對地命人將蕭望之在左馮翊任上虧空官錢百萬的事情立案偵查。並且把掌管官倉的廩犧吏屈打成招,供認說確有其事。
蕭望之心說你這是什麼意思?要挾我啊?那以後我要是調查誰,誰就來威脅我一下,我這個監察部長還怎麼做啊?行,你要惹事,咱就把事情弄出點大動靜來!
於是蕭望之就把狀告到宣帝那裡了,話語間滿是委屈:“臣是御史大夫,監察官吏事務,是職責所在。收到檢舉,就不敢不聞不問。可是韓延壽卻明顯是要挾臣!”
聽了蕭望之的彙報,宣帝對韓延壽的做法很反感,於是下令兩邊都要徹查。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情。
結果很搞笑,兩邊虧空的事情都是子虛烏有。
按說這種情況,比較合理的處理方法是兩邊各打五十大板,說服教育一下也就罷了。
可不得不說蕭望之很不厚道,聽說虧空官錢的事情失實之後。他讓手下御史把韓延壽閱兵的時候車輛配置超標等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報了上來。
如果說開始查官錢虧空蕭望之還能勉強說自己是履行職責的話,之後這些作為就只能說是很下作的報復了。
宣帝聞報果然很生氣,最後判韓延壽因狡猾不道之罪斬首示眾!
韓延壽行刑的那一天,左馮翊吏民夾道相送,爭相進奉酒肉。韓延壽盛情難卻,一一飲盡,不斷道謝:“辛苦父老一路相送,韓延壽死而無恨!”聞言,吏民無不痛哭流涕。公道自在人心啊!
客觀地說,這件事情上韓延壽的確是有錯的。其實他完全可以選擇其他方式解決這件事情,比如主動向宣帝承認錯誤說明情況,估計至多受點口頭批評教育了不起了。
利用屈打成招來要挾或者說威脅蕭望之實在是下下策。不過,蕭望之仗著官大幾級的確有點欺人太甚。
這件事情如果說韓延壽錯有四分的話,區區在下認為蕭望之至少是承擔百分之六十的責任。
而宣帝處理此事,明顯偏袒蕭望之,不免有失公允。況且韓延壽罪不至死,宣帝不念韓延壽治民之功,說他一句寡恩應不為過。當然,蕭望之在這件事情的作為也相當令人不齒。
第二個枉死的是楊惲。楊惲因為在霍氏謀反案中有立功表現,被封為平通侯,並提升為中郎將。楊惲在中郎將任上,推陳出新一通改革,把手下的郎官們治理得井井有條。宣帝對他很是賞識,又將他擢升為光祿勳。
這個哥哥不但才能出眾,還是出了名的重義輕利。他爹楊敞死的時侯給他留下了五百多萬錢的家財,他分文不取,全部分給了楊家的族人。楊惲的繼母沒有生育,去世的時也給楊惲留下了好幾百萬遺產,楊惲更是把錢全部分給了他繼母的兄弟們,自己還是一分不要。
那會沒有遺產稅,所以不存在楊惲為了避稅而分錢的嫌疑。要說是做秀博名吧,沒有必要把錢全分了,分個十萬八萬意思意思也就夠了。因此可見,楊惲還真不是個重利的人。
要說楊惲做官那是廉潔公平,從分錢這件事情看德行也不錯。再加上他爹當年是丞相,所以楊惲年輕時就名顯朝廷。這樣的人,難免有個恃才傲物的毛病,也不怎麼聽得進去反對意見,因此也容易不招人待見。
在這些楊惲不怎麼待見,人家也不待見他的人中,有一個是太僕戴長樂。這個戴長樂是宣帝的老相識,宣帝還在杜縣街上當無業遊民的時侯就認識。
這個戴長樂有次代替宣帝去宗廟彩排祭祀禮儀,他扮演皇上。回來不免一通吹噓:皇上命我安排祭祀,秺侯金賞給我駕車,怎麼樣,牛吧?
結果有人把他吹牛的話給告了,宣帝下令廷尉查查到底怎麼回事。
戴長樂自然不爽,於是他懷疑是楊惲指使人告發的他。於是他派人費勁心思蒐羅了一批楊惲平時說話做事不注意的地方,足足寫了好幾大篇,把楊惲也給告了。
按照楊惲的性格,要從他平時的行為揪出點差錯來,隨便一拎就一籮筐。
宣帝倒是一碗水端平了,把楊惲的事情也交廷尉查辦。
那會的廷尉是於定國(丙吉臨死前推薦的人裡就由他),辦事幹淨利落。不幾天給宣帝回話了:兩個人的事情都查實,都有罪。
一個是老相識,一個是能臣,宣帝哪個也沒有捨得殺,於是把楊惲免了官爵,戴長樂貶為庶人。
楊惲這個氣啊,很無辜地丟了官爵。自然是很鬱悶,對朝政頗為灰心,於是專心在家治產業,自娛自樂。
本來要一直這樣,楊惲也能安穩地做他的土財主。富裕地度過下半輩子,但是人要是倒黴了,不是人找事,是事找人。
楊惲有個朋友安定太守孫會宗聽說這些事情,寫信勸楊惲說:你做被廢退的大臣,還是低調一點,閉門思過;不要高調地經營產業,廣交朋友,這時候出名對你不是好事。
要說孫會宗應該也是一片好意勸諫楊惲。可是楊惲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並沒有領會孫會宗的好意,反而覺得自己被嘲笑了。
於是就給孫會宗寫了一封回信。這封信文采飛揚,淋漓盡致地把楊惲對皇帝的不滿和對孫會宗的挖苦表現出來。這封信就是《報孫會宗書》。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找原文看看,信不長,但是寫得十分精彩。
孫會宗看到回信估計也是氣得打顫,但是大家畢竟是好朋友,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可是楊惲註定倒黴,他和自己的侄子楊譚一段很平常的對話又被人給告了。談話內容如下。
楊譚:“叔啊,聽說那個因罪罷官的西河郡太守杜延年又被徵召會朝廷當御史大夫了。您有功勞,罪過也不大,以後應該還會被啟用吧!”
楊惲沒好氣地說:“有功有什麼用,這個皇帝不值得為他賣命!”
楊譚知道楊惲和蓋饒寬、韓延壽關係都很好,趕緊順著他叔叔的話說:“對啊,像蓋司隸、韓馮翊那樣有功的人還不是因為小過就給被殺啦!”
正好趕上那一段有日食,一個管車馬的小吏就上書說:“楊惲不知悔過,日食就是因他而起!”
漢宣帝把奏章下到廷尉要求嚴辦,結果審訊中把楊惲給孫會宗的信給搜出來了。漢宣帝看到這封信,對楊惲如此諷刺自己大為光火。結果楊惲竟然被腰斬,楊惲妻被髮配酒泉。
而與楊惲平時關係比較好的未央衛尉韋玄成、京兆尹張敞及孫會宗等都被免職。
臨了交待一句,知道楊惲和他爹丞相楊敞的人可能不多,但是他的外祖父很有名氣。
估計諸位看官都聽說過:司馬遷。
蓋、韓、楊三位,再加上之前被宣帝處死的京兆尹趙廣漢(關於這位京兆尹的事蹟,有興趣的看官們可以去看看《漢書》中他的傳記,這裡略去不提),這四人之死應當是漢宣帝朝最不能服人心的事件,正如司馬光老先生所言:“趙、蓋、韓、楊之死皆不厭眾心,其為善政之累大矣!”
對宣帝的汙點做一小結。如前所言,就當時的反應來看,這些汙點中自然是趙、蓋、韓、楊四人之死的影響最惡劣;然而如果就長遠影響來看,卻是任用外戚和宦官遺患無窮。這是後話,後文自有分曉。
至此,宣帝朝的事兒基本講完,就差一個謝幕了。
黃龍元年(前49年)冬十二月初七,漢孝宣皇帝劉詢(曾用名:劉病己),這個從長安的監獄中走出的皇帝在繼位二十五年之後,走完了他前半段充滿不幸與幸運,後半段充滿戰爭與挑戰的一生。享年四十三歲。
他留給繼承人和漢朝臣民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強大而自信的帝國。
如果覺得在下這句評論有點點單薄,可參照班固先生的評論:“孝宣之治,信賞必罰,綜核名實。政事、文學、法理之士,鹹精其能。至於技巧、工匠、器械,自元、成間鮮能及之。亦足以知吏稱其職,民安其業也。遭值匈奴乖亂,推亡固存,信威北夷,單于慕義,稽首稱藩。功光祖宗,業垂後嗣,可謂中興,侔德殷宗、周宣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