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盛夏的果實(1 / 1)
2013年9月,我回國參加了小可的婚禮,地點在三亞,沒錯,就是盛產外圍女的三亞。小可的媽媽非常反對,因為她要嫁的那個人年紀都快趕上我爸了。但是小可根本就不聽他們的,最後還真是派我做了代表,爸爸偷偷往我卡上轉了10萬塊錢,讓我交給小可,我照辦了,這大概就是她最後從這個家能帶走的東西了吧。
以前總在網上看到三亞海灘上的垃圾,說是被遊客汙染的很嚴重,但是這次去參加小可的婚禮,我才知道,也並不全是這樣。酒店外面的海灘就挺乾淨漂亮,當然,外面的普通遊客是無法進來的。海風很大,婚禮現場佈置的各種花籃,和遮陽棚在大風中搖搖欲墜,只有小可在風中笑得明亮而美麗。
那個中年男人倒也不是特別難看,只是小可站在他身邊,還是像他的女兒,看著他倆交換著戒指和誓言,我竟然一點也感覺不到婚禮的莊重,愛情的神聖。我只在想這場金錢與身體的交換是否值得。我應該為小可感到高興嗎?她以後會後悔嗎?她可能也是無從悔起的吧,畢竟還有什麼樣的人她沒見過呢,都試過了,都失敗了,才選擇了今天的這個人。如此一想,我更覺得自己資歷淺薄,無從指導她了。
她結婚的前一天,我問她:“小可,你為什麼要嫁給他?你不覺得他太老了嗎?”
我這個明明還是青春明媚的妹妹卻笑得很滄桑悲涼,“那不叫老,叫成熟。有錢啊,又對我好。”
我們一起光著腳漫步在三亞黃昏的沙灘上,沙子還是溫熱的,“你就那麼缺錢?”
“難道你不缺?”她的短髮在風中肆意的飛揚著。
“缺阿,怎麼不缺,但也不至於出賣自己,你就不怕他以後背叛你?”
“求之不得呢,那樣我還能拿到一筆錢。”她笑著說。
“好吧,我也沒什麼資格阻攔你。我這兒有爸爸給的10萬塊錢,他讓我交給你,你看你是報個卡號給我還是怎麼樣?”夕陽緩緩的下沉著,但並沒有霞光萬丈。
“我看上了一個包,你去買給我吧,剩下的就給你當路費了。”小可用手順了順被風吹亂的頭髮,濃密的睫毛淺淺的覆蓋著她美麗的眼睛。
“唉,這麼快就擺起闊太太的作風了!他們掙錢也沒你想的那麼容易,你還是別亂花的好。”
小可忽然捧起了一堆沙子,揚到了我的身上,笑聲如銀鈴般清脆,“你煩不煩哪,讓你買就去買,瞎BB什麼,你又不是他們。”
我也彎腰捧了一堆沙子,正想要去追她的時候,那一瞬間,不知為何,想起了一個人,於是我撒掉了手中的沙子,衝著跑遠的小可大聲問道:“嘿!你還記得陳妙嗎?”
小可聞聲停了下來,待我走近後,她狐疑的問我:“你說誰?”
“陳妙。”
她沒說話。
於是我又說道:“五年前,在酒吧,跟你接吻的那個女孩兒,忘了?不記得了就算了。”
她突然裂開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來,“誰說不記得了,你提她幹什麼?”
我聳了聳肩,“就突然想起來了,畢竟也算跟你認識,我們現在有一些往來。”
她似笑非笑的看著我,“莫非你們......”
我拍了她的腦袋,“想什麼呢?我們只是朋友而已。”
她不可置信的癟了癟嘴,“我又沒說什麼,你倒急了,肯定有鬼。她又不是什麼會讓你丟臉的人,幹嘛藏著掖著?”
“什麼丟臉不丟臉,真的只是朋友。”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非要把我跟陳妙扯一塊兒,唉,她是真不知道她這個哥哥的性取向吶。
“好吧,那你提起她,是想說些什麼?”
“我只是突然很好奇,當年,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倆在談戀愛?”小可只是隨便玩玩,還是真的也有這方面的傾向,我想確認的是這件事。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她只淡淡的說了這幾個字,便打住了。
看來,她們之間並沒有什麼,於是我說道:“噢,也是緣分吧,剛好那麼巧,我們幾個撞一堆了。”
本想就此結束這個話題,沒想到小可突然說:“我們差點就在一起了,那天之後,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就算了。”
“你,喜歡女的?”我不知道自己心裡是喜是悲,如果她不是我的妹妹,我可能會很開心能有這樣一個同病相憐的朋友,但她確實是我的妹妹。我們家族裡就沒一個正常的孩子麼?父母知道了,該得多傷心。噢,不對,我錯了,他們已經有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孩子了,哪還管得了我們。我就不要杞人憂天了,既然這一切都是上天註定,我們又何必再去哀嘆。
“男的,女的,活的,死的,分那麼清楚幹嘛?喜歡還不簡單,一點點寂寞加上一點點荷爾蒙而已,別看那麼重。”她一邊輕鬆的說著,一邊眺望著海平線上快要沉下去的太陽,“太陽快沒了。”
“明天又會有的。”我也在她身邊一起眺望著,海浪一陣一陣的拍打著我們的裸露在外的肌膚。
“但是今天的太陽就要死了,明天是一個新的太陽。”
“是啊,舊的總會死掉,然後新的就在那灰燼裡重新生長出來。”
“你知道老師最討厭你這種亂接下文的學生了。”
我猶豫了一下,說:“說的像老師很喜歡你似的。”
小可“哈哈哈哈”的笑得接不上氣,“說真的,我都忘了請他們來參加我的婚禮,亮瞎他們的鈦合金狗眼。”
“我看,他們吃完喝完再裝完,回去了還要給學弟學妹們說要以你為戒吧!再感嘆一下世風日下,利益燻心,道德淪喪之類的玩意兒。”
“這樣不正好讓我出個名嘛,以後我也能是個傳說。”
“得了,傳說,天快黑了,回酒店吧!”
“一點都沒有哥哥的樣子,行了,別忘了給我買包阿!”
“知道啦!”
......
而後來,我去給她買包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一間小商鋪裡擺滿了帆布鞋、帽子和雙肩揹包。我給她打去了電話,“喂,你確定我沒走錯?這裡最貴的包也不過幾百塊,還是雙肩的,你是給你未來愛的結晶買嗎?”
“你沒走錯!快買快買!要那個閃閃發亮彩色的揹包!我要去游泳了,不說了阿!買了給我送過來,寄過來也行。掛啦!”
我拿起那個小小的雙肩揹包,簡直無法相信剩下的九萬九千六百一十二塊錢都是我的了。走出商場之後,我才明白,小可原就沒想要這筆錢。
我把書包裝好給她寄了快遞,決口不再提錢的事。然後我就去B市看望了陳妙。本來我是沒打算去的,但是小可的回答讓我太驚訝,我想知道當年,她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而這些,明顯小可是不會再告訴我的了,所以我只能去問陳妙。
她果然沒有讓我失望,甚至我覺得她等人問這個問題很久了,她是那麼想要表露自己的人,斷不會放棄每一個可以傾訴的機會。雖然我很不明白這種做法,難道痛不是每說一次就會更難忘一分的嗎?但是她為什麼要一再的重複這件事?難道是說得多了,就習以為常了,就看淡了,就可以假裝不在意了嗎?也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吧。
陳妙聽到小可結婚的訊息很是詫異,她告訴我說:“她居然是你的妹妹,世界可真是太小了。我真沒想到她會跟一個男人結婚,但好像也不應該這樣說,我還不是跟男人談戀愛了,她又有什麼不可以的。我遇見她那天其實也就你們看到的那樣,後來,她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了,認真的說,我們算是沒有在一起過吧!”
後來,她又告訴了我一些故事的細節。聽完之後,我問了她一句,“你真心喜歡過阿飛嗎?”
她的眼神複雜又受傷,“你為什麼這麼問?這一切難道不都是因他而起,因你們而起嗎?如果他早告訴我,就不會發生這些了。”
“那你跟高羚的事作何解釋?”對不起陳妙,原諒我如此狠毒的來質問你。你的理想主義必須死,你得懷疑你自己,你知道嗎?你不能永遠生活在你給自己建造起來的烏托邦裡。
“也是因為他!因為沈鵬飛!是他先背叛了我!徐平,我全都告訴你了的啊!”
我突然覺得自己認識了一個以前不瞭解的陳妙,以前的她總是會開著玩笑把事情敷衍過去,但是現在,面對我的質問,她竟有些失控了。也許是因為這幾年來,我們透過郵件建立了比較深厚的聯絡,她越來越信任我了吧。面對信任之人的質問,的確也夠讓她瘋狂的。
“好吧!毯子,其實我並非想讓你來回答我,我只是想要你問問你自己,這些答案你都不必說出來,只要你自己知道就好了。你得活得清醒一點,明白一點,懂嗎?如果你認為你所有的不幸都是因別人而起,那這就是你最大的不幸了。”
她沉默了,我也不再說話。
誰能想到,那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如果早知道的話,我就不會拆穿她了,我會多說些好聽的話,把友情吹得華麗一點,崇高一點,許諾自己會一輩子對她不離不棄。這個結束竟然是這樣的慘白,我的完美主義又開始讓我難受。
為陳妙舉行葬禮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陳妙的父親已經病過去了,所以他沒有來。高羚抱著她的骨灰盒從靈堂走出來,馬克為她打著傘,她從新河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又走回來,我們所有人都跟在她身後。
最後阿飛攔住了她,“停下吧!”
高羚哭著望著他,“該死的人是你。”
“高羚!”馬克試圖制止她。
“早晚都要死的!你,我!所有人!都會死!”阿飛扔掉了雨傘,雨滴順著他的頭髮滑落。
高羚也走進了雨中,一步步逼退著阿飛,“你說的沒錯,大家都是要死的,但我就想看著你死。你哪怕早死一天,一個小時,一秒鐘,我的心裡都能舒服一點兒。”
阿飛停住了後退的腳步,他從高羚懷裡奪過了骨灰盒,開啟了它,開始往新河裡拋灑。
高羚驚恐的撲了上去,在爭奪中,灰白色的骨灰撒了一地,迅速跟雨水融合在一起,流向了四面八方。她跪到了地上,一邊用手去抓,一邊泣不成聲,“陳妙...陳妙......陳妙...不...”
阿飛去推開她,卻被馬克攔住拉到了一邊,但是馬克又制服不了他,於是我也上前去拉著他。阿飛的媽媽打著傘走了過來,一邊哭著,一邊說:“你們這是在作什麼?!人都死了,你們就別折騰她了好不好?我們可憐的妙妙,連死了都要遭罪,老天啊......”
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不遠處,她穿著黑色的雨衣緩緩的走過來,抱起了地上骨灰盒,但是轉瞬又被高羚搶了去,她生氣的問著那個一臉茫然的女子,“你是誰?!”
一個微弱卻好聽的聲音說道:“我是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