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平平凡凡做個人(1 / 1)
【筆者語:風雨來時誰與抗飄渺凌雲志】
蕭偉傑考到了市裡的重點高中,發呆和王小飛就只能去旗裡高中。
董坤和發呆母本來想若是發呆沒有考上高中,就送他去旗裡的職業高中學些技術,總之不能再讓他留在地莊這個窮地方了。
不意發呆以一分之優,超出了錄取分數線。一家人當然連高興都忘了。發呆母還特意給發呆做了頓好吃的鍋包肉。
發呆在興奮之餘,想到追風,自己將要赴外求學,追風便從此無人照料了,因以詢問母親如何處理。
發呆母說:“鷹本就是山裡的野物,家裡是留不住它的,我看你把他送到鷹溝廟去放生吧。”發呆心裡著實捨不得追風,無奈自己還要去旗裡讀書,帶上追風卻成什麼樣子,於是在次日清晨悵悵然和追風一起去鷹溝廟。
鷹溝廟是一個溝,也是一個廟。溝堂綿延十餘里,蒿艾蓬蓬,人不能入,山崖聳立,既陡且峭,幾不能行。溝裡野物頗多,獐鹿野狼,時時出沒。
廟在溝堂深處,是間破舊的喇嘛廟,此廟已有百餘年的歷史,傳說向時此間住著一老一少兩個喇嘛,一日老喇嘛有事外出,廟裡只留小喇嘛看守。不幾天來了個賣貨郎,賣貨郎旅途辛苦,決定在這廟中留宿。夜間,小喇嘛見財遂起相害之心,殺了賣貨郎,拿著錢財貨物逃之夭夭。等老喇嘛回來後,得知情況,頓足長嘆,說道:“教徒十數載,不及錢財一誘。此處再也容不得喇嘛了!”老喇嘛也不日出走。留下這座殘垣廢院,百年來再沒人居住。
發呆槓著一根木棍,木棍上站著追風。
到得鷹溝廟時,已是晌午,烈日正炎,溝裡卻潮氣沖天。發呆坐在破舊的土牆上,牆旁邊是一面峭壁,上面刻滿了藏語經文。發呆撫摸了會兒追風,對它說:“我倆夙緣已盡,再也沒有必要在一起,你可以重回天空了,那才是屬於你的世界。”他不知道該當說些什麼來安慰追風,便索性什麼都不再說,把木棍插在石壁的罅隙裡,毫不猶豫地回頭便走,剛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又回過頭來,見追風還在那木棍上面站著,歪頭看著他。
發呆心裡難受,想到追風陪自己度過了最難捱的一段日子,他再也見不到瓊菊,瓊菊留給她的盡是些悔恨和回憶,現在追風也要走了,追風留給他的也不過只剩下回憶而已。
發呆不知道以後是否還能見到瓊菊,是否還能見到追風,只要是稍稍能給他一點安慰的,他以後都難以再見到了。想到這裡,鼻子一酸,哭出聲來。
他看著追風,追風還是在歪頭看著他。發呆又走到追風跟前,一手摸著追風的羽毛,一手擦著眼淚。一人一鷹呆了良久。發呆突然想,追風原本就是屬於天空的,天空才是它的家,追風只有在天空,才能得到屬於它自己的自由,就像瓊菊也要為她自己爭取自由一樣。他再沒猶豫,頭也不回地走了。
發呆回到家後,開始著手收拾行裝,準備到旗裡讀高中去,心裡不禁緊張起來。
旗裡書店多,發呆這回可以一飽眼福。發呆想帶幾本自己的書到學校去,一旦沒錢買書也沒錢租書時,也好聊以解渴。
他覺得要帶就應該帶幾本正經兒一點的書,卻找了許久也沒找到和正經稍微沾邊兒的書。在他的藏書裡,除了武俠小說之外,幾乎所剩無幾,只有一本《聊齋志異》、一本《BJ法源寺》和一本《經歷》還和正經有一點點的聯絡。
發呆於是大失所望,想不到自己十數年的藏書,就只有這三本能拿得出手。《聊齋志異》是母親在孃家帶來的,版本過老,紙張焦黃,而且讀閱起來常常散發出刺激性氣體,讓人看一會就得揉一會眼睛。
《BJ法源寺》是自己用一本古龍的《護花鈴》和王小飛換的,此書系王小飛的哥哥在旗裡打工時買給王小飛的,雖然是一本稍新一點的書,卻頁數太少,並且每一頁都已留下了自己的批註,說是批註,其實只是在空白的地方塗些圈圈,用以表示自己讀過而已,是以此書被他弄得鋼筆鉛印分不清楚,殊難再讀。
《經歷》算是其中較好的一本了,版本雖老,紙張卻很好,內容也頗有意義。發呆能帶上的書,就只有這本《經歷》。離開學尚有一段時日,家裡沒有什麼活兒,發呆只好在家待著,看看書寫寫日記。
村裡傳來李國全去世的訊息。李國全做人向來挺直腰桿,儼然頂天立地的模樣,誰知他竟是跪著離去的。出殯那天,董老爺子涕淚俱下,嚎啕大哭,喟然長嘆,仰天說道:“李國全是地莊最有種的漢子,臨死卻弄成了這樣子,這老天爺是什麼老天爺啊!”
沒過幾天,楊有信又病倒了。楊有信患了尿道炎,尿道堵塞,幾乎不能排尿。在醫院裡輸了幾天液,毫無轉好跡象。楊有信大怒,逃出醫院來,騎著矮兔馬在山上跑了半天,回到家門口時,一頭栽下馬背,人事不省。昏迷了三四天,醒來時見自己還在醫院,大罵家人,要回家去,死也不再呆在醫院裡。醫生沒辦法,只好把他送回家,在他家裡為他治療。這下病情更趨嚴重,再也撒不出半滴尿來,醫生便決定為他做手術,然而依舊沒有半點效果。
楊有信在接連被動了幾次手術以後,再硬朗的身體也吃不消了,前列腺發炎,不能撒尿,只好在小腹上開了一刀,繞過尿道直接放水。
楊有信想起年輕時和李國全互相下的詛咒來,李國全曾和自己一起為了這片土地打拼了二十多年。李國全當兵回來後,氣焰太盛,什麼人都不放在眼裡,他說他打過老蔣,見過老毛,還抗過美援過朝,什麼困難他一出馬,立刻迎刃而解。
兩人初時合作倒還愉快,後來竟互相懷疑對方貪汙公款,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兩人就向對方賭咒,李國全說,我要是貪汙了公款,叫我跪著死,楊有信說,我要是貪汙了公款,叫我打肚子撒尿。李國全退休後,一病不起,雙腿得了嚴重的風溼病,冬夏都下不得炕。但是他天生脾氣倔強,對什麼都不服輸,偏喜歡和天叫板。
這麼硬氣的漢子,前幾天不也倒下去了嗎?聽說那天早上李國全硬生生起得床來,剛走出屋子,就摔倒在地了,他又硬生生爬起來,隨即又摔倒。
他爬出院子,扶著牆頭站起來,剛一鬆手便又倒下去。大街上聚來一群人看他,有人想幫忙攙扶一下,卻被他拒絕了。
他猛吼一聲站起來,頭上白髮都被掙得亂糟糟的,努力向前走了一步,又栽倒在地,他憤怒著向老天爺說:“蔣介石八百萬大軍又如何,日本鬼子,美國鬼子武器精良先進又如何?不是一樣倒在我一把步槍下了嗎?”他說完又勉強站起來,面目猙獰可怖,踉蹌著走了兩步,雙腿一彎,又要倒下去,他大喊一聲,站直身體,然而兩條不爭氣的腿就是不聽使喚,又彎了下去,他大吸一口氣,拼命想再站直,終於使不出任何力氣,跪倒在地上。
他一生氣準備再次站起來,硬漢子是不應該向任何東西屈服下跪的,突然眼前一黑,嗓中一熱,吐出一口血來,他還想再度站起來,可是再也站不起來了,他被自己活活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