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在水一方,誰是匆匆客(1 / 1)
夢菊一陣激動,哭道:“這是註定的,我們註定是要分開的,我的存在註定要在你和瓊菊的重逢時失去意義。如今離別在即,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將只剩下這一晚,我要囑咐你一句,該放的放開去,斬斷這段舊時路,向前端望,無論前面有多少苦難和空虛,那才是你應該去的地方。還記得你爺爺常哼的那曲《雪域思》麼?那才是一個男子漢應該有的精神境界,你做的《臨菊嘆》空做幽嘆,傷春悲秋,不該是你董阿發的本色。”
發呆道:“《雪域思》是革命烈士的傑作,當然有它的英豪氣概,我的《臨菊嘆》在安逸中成就,代表不了什麼,安逸中怎麼能誕生真理?”看著夢菊,忽又不忍,道:“夢菊,這些年我在黯淡的世界中生活,多虧有你,無論如何也要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所有時光,既然我們的時間只剩下一晚,那我們就更要珍惜這一晚,今晚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夢菊哭道:“豈知越是珍惜,就傷的越重,我也不奢望什麼,只是想讓你記住我對你的期望,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你記住在以後的路上,不要隨波逐流,別做井底之蛙,凡事不能太過執著,安心順意就行了。”
發呆見她這樣為自己著想,一時間感動不已,把她摟在懷裡,卻不說話,只細細的看著她,記住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沉默了半天,夢菊忽道:“你可不可以給我做首詩?”發呆捋了下她頭髮,說道:“我寫的詩根本算不上是詩,我從未鑽研過聲律,從未學習過音韻,我寫的東西只不過是幾句話而已,怎能登諸大雅之堂呢?”夢菊道:“詩詞一道,本來就是文人末技,詩言志向,詞言境界,講究行雲流水,信手拈成,直抒胸臆,又何必執著于格式呢?”發呆道:“你的話正中要害,我以為不但是詩詞,一切文學作品均可作如是觀。”夢菊道:“那就快些吧,所謂‘信手拈來無意句,天生韻味入千家’,你拈來的詩句,只入我一家就可以了,所以更加不必拘泥。”發呆略一沉吟,想起這些年夢菊陪著自己一路走來,事事為自己著想,毫無怨言,心生感激,朗道:“四年悵望星空亂,強顏佯笑舞刀劍。夢裡相依知是誰,單識風景舊曾諳。諳盡天涯路正遠,成敗如雲情如幻。尚喜閒時可夢菊,醉眼看來芙蓉面。”夢菊品了一會,嘆道:“在最後一晚,能得你贈送這首詩,也不枉我存在一回了。”說著眼淚撲簌而下,又吟詠一遍,說道:“尚喜閒時可夢菊,醉眼看來芙蓉面,怎麼不是‘瓊枝點點離人淚,菊香飄飄醉我心’了?”發呆道:“兒時的幼稚,又何必再提,那時輕生死,重別離,想要留住身邊的一切美好,如今看來,又留住了什麼呢,不過是留住了想要留住的想法。”夢菊道:“過去了的事情,就讓它過去,用不著割捨不下,越是回憶就越是傷感,何必一味活在過去裡,成了現實的盲人?”發呆道:“即使想去割捨,還是要受傷,人都向往美好的東西,而現在沒有美好,只有過去才是美好的,對於明天而言,今天也將會成為美好。”夢菊道:“既然總歸要受傷,還不如一刀斬斷,只看明天,連今天都不要看,我希望你在我走之後,不再想起我,因為那根本沒有意義,你要期待明天,那才是真正讓人欣喜的一天。”發呆嘆了口氣,說道:“能夠做到這一點的,會有幾個人呢!”轉頭望向窗外,一輪明月在空,皎潔無暇,清涼神聖,又說道:“你看那明月,如果你期待它的圓滿,那麼從初一可以盼到十五,然而過了十五又待如何,它還不是要一點一點消瘦下去?”夢菊道:“何苦單單執著於看它的圓滿呢,月有陰晴圓缺,千變萬化,多有可賞之處,人生在世,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統統都可以玩弄觀賞。”發呆看著夢菊,點頭若有所悟。夢菊又道:“你剛還在說‘成敗如雲情如幻’,有這麼飄逸瀟灑的境界,現在卻又執著於美好的東西。”發呆聽她一說,覺得自己很虛偽,寫起詩來境界之高,現實當中又羈絆之多,和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做事卻卑鄙下流的偽君子,可以同日而語,想到自己如果是和尚也是一個生了梅病的和尚。夢菊將頭挨在他肩上,輕輕依偎,說道:“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了,這一夜將會很快過去,在生命中變得極為短暫,卻又如此永恆。”發呆輕摟著她的肩膀,嗅著她的髮香,說道:“一夜對一生來說是短暫,那一生對百世來說又何嘗不是匆匆一瞥,百世對浩渺的宇宙來說又何嘗不是眄眼之間。要想凝成永恆,只在乎我們的一念之間。”兩人輕輕相偎,脈脈無語,直到天明。夢菊見東方泛白,雄雞報曉,慌張地看著發呆,淚眼朦朧,不忍心說那些離別的話。發呆一陣衝動,把她緊緊抱住,也說不出任何話來。過了半時,夢菊終於說道:“你要忘了我,以後沒有我,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以後別再想我,你答應我別再想我,我好安心離開。”發呆擦去眼淚,故作堅強的說道:“我答應你。”夢菊站起來,頭也不回走出去。發呆又湧出大片的眼淚,他忙擦去眼淚,連夢菊的背影都不敢去看,心想董阿發從此以後不再為女孩子流淚了。他收拾好東西,就去村西等車。等坐上了車,心下才稍感安穩,長出了口氣,努力想一些快樂的事情。終於想起了瓊菊,覺得自己現在應該開心一些,開心著去見瓊菊。
這些年的等待劃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四年來,每當發呆想起瓊菊,心中總是且酸且甜,酸的是對她的抱憾,甜的是跟她在一起時的美好。這種感覺一直持續了四年。四年來的風風雨雨,四年來的坎坎坷坷,現在都已不必去想,人生能有多少個四年,這四年是浪費了,但要珍惜著過完以後的所有四年。
發呆坐在車上,和瓊菊發著簡訊,心潮澎湃、不能停息,以前沒有好好珍惜她,以後要像生命一樣珍惜她、愛護她。在簡訊中談論的都是兩人共同經歷的往事,往事雖不可追,當年的那份情還在,當年的種種歷歷在目,往事雖已矣,逝者雖不可再,但是今天的基礎永遠是昨天。發呆在這四年來,唯有對她的愛使他這顆疲於奔波的心稍感安慰,雖然好多事都已無法挽回,最好的補救方法是今後要珍視身邊的每一個人,無論她們如何看他,如何待他。以後他都要像生命一樣去珍惜。
忍著汽車上人聲的噪雜,乘車去看瓊菊。這原本是在世俗之中不乏感動與美麗的,而他此時的心情卻如同被壓在千斤大石之下,無法呼吸。他深深體驗到了久別後的喜悅,更體驗到喜悅後的自責,甚至感到自己已經再無臉面去面對她。做人是一件多麼辛苦的事情,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悲劇。因為每個人都有無窮的慾望,每個人又都被束縛在祖先的桎梏之下,慾望是一切罪惡的本原,桎梏卻是一切痛苦的源頭。藏佛教裡說,滿足一千個慾望,還不如戰勝一個。人的慾望隨時空的變化而變化,隨時空的延伸而延伸,區區一千之數,與無限比起來,只不過九牛一毛,即使滿足了一千個慾望,再有慾望時又會從頭開始,滿足第一個慾望後,再有第二個慾望時,前一個又變的微不足道。發呆不能戰勝這個慾望,因為他無法放棄原來的痛苦和歡樂。他不但想見到瓊菊,他還要和她重修舊好,彼此合合樂樂的陪伴一輩子。
迷迷糊糊地想了一路,坐了四個小時的汽車,終於到站了。發呆一下車就忙著給瓊菊發資訊,約她見面的時間和地點,然後匆匆找了家旅店安頓好。他和瓊菊相約在博彙書店,這曾是發呆高中三年的老根據地,高中三年裡讀的課外書,大抵是在這看到的。發呆打車來到博彙書店,想到在書店裡見面,真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浪漫而高雅的感覺。見到瓊菊時,她正推門進來,發呆見她進門,向她深深一笑,表示我們終於又見面了。然後兩人就隨便說一些自己讀書的事,瓊菊穿一件白色T恤,加上她平淡而高雅的談吐,真有些讓發呆不敢逼視,儼然和當初刁鑽古怪的瓊菊有天壤之別。她這些年也讀了不少的課外書,大約是因為兩人同樣有著深沉的經歷,只有在書中才能找到一個安逸快樂的世界罷。這使發呆越發感到今日的瓊菊,好象已超出了他的想象,更似乎是超越了現實的庸俗。他為她那顆為爭取自由的純淨的心所震撼。
瓊菊在高中補習,現在上大課,一天四節,上午11點30分下課,下午2點30分上課,5點30分下課。於是大好中午,我們用了三個小時幾乎轉了半個縣城,然後發呆再送她回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