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尋我父,未死更悵然(1 / 1)
蘇成玉忙攔住眾人,道:“你們還想幹什麼?”
一群人停下來,都不說話,幾個人還是默默地向戴遠峰身上抽鞭子。蘇成玉道:“這樣還不如直接把他殺了的好,讓一個老人家這樣受苦,這等於是虐待,你們對自己家裡的牲畜,何曾這樣忍心打過?”
鮑小虎冷笑道:“蘇大哥,咱風營子除過你蘇家有牲畜,剩下的還有幾家有牲畜的?”
蘇成玉道:“那也不能這樣對他,咱窮人要有窮人的本分,要有窮人的仁義,咱窮人不能做出太出格的事來,否則,那是土匪!”
鮑小虎道:“土匪怎麼了?要不是土匪咱們能這樣暢快的鬥他戴遠峰嗎?要不是土匪,咱窮人有翻身的機會嗎?”
蘇成玉道:“我不跟你多說,反正你們這樣做就是不對,你們都回家吧,我趕過牛來,讓戴遠峰牽牛犁地。”說著搶上前去,把戴遠峰身上的夾板和韁繩都取下來,回頭對眾人又說道:“快都回家吧。”
眾人見他執意如此,也都不多說了,各自回家去了。花凌和索雅也走回龜駝山山洞去。索雅道:“蘇成玉這樣做會不會犯下眾怒?”花凌道:“看他說話的架勢,他在風營子一定有些威勢,料不會出什麼問題。”
蘇成玉回家趕了頭牛,套上犁杖,把韁繩拿給戴遠峰,又遞給他一支鞭子,說道:“你幹完了活,就到我家去吃飯。”戴遠峰並不說話,仍舊低著頭趕牛就走,他鬍子已經蓬鬆起來,長辮子也被村民扯開了,青布長袍已經破爛不堪,絲毫看不出他曾是一個地主,現在到更像一個乞丐。
戴遠峰一邊趕牛犁地一邊想,自從二十幾年前來到這片土地,戴家已經歷經三輩人了,從山東老家逃荒出來,勤懇操勞當了地主,現在一番戰爭使自己成了階下囚,成了乞丐,這百餘年來,做這些富貴夢,幹這些累人活,究竟有什麼意義呢?地主和階下囚,地主和乞丐,到底有什麼區別呢?同是沐浴著一縷陽光,同是喝著小怒河的水,燒著龜駝山上的柴。生和死又有什麼區別呢,自己現在是活著,卻還不如死了,什麼好死不如賴活著,都是屁話,死是自己現在唯一可以選擇的東西,其實以前當地主時,每天也是過的了無興味,大魚大肉吃膩了,竟然想要吃苦菜,做人真是莫名其妙,你真正想要的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想著這些事情,一鞭子打在牛領上,把牛領打斷了,他撿起牛領來,看了一會,心想這麼好的牛領,怎麼就被自己一鞭子打斷了呢,這牛領外面包著熟牛皮,裡面是陳年榆木,這麼結實的牛領,怎麼會這麼容易就斷了呢?他想著,幹著活,又犁了一會地,覺得腿有些辣辣的疼,他掀開褲子,看見腿上已經沒有幾塊好肉,想是方才他們用鞭子抽的,當時覺得渾身都在疼,並沒有注意腿,他坐下來,捧起一把土,用力往腿上措去,措了一會,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是疼痛依舊。時近正午了,太陽開始猛烈起來,戴遠峰被曬的喘不過氣,後背又出了些汗,滲進傷口裡,火辣辣的,他突然覺得這樣很好,他於是笑了下,繼續犁地。
他只顧著犁地,卻沒有發現此時身後站著一個人。這人是花凌,他怒目看著戴遠峰,呆立良久。
花凌看著這位大地主的背影,他渾身傷痕累累,沒有衣服遮體,只穿著一條褲衩,蹣跚地扶著犁杖,一步一步走在田地間。人的一生是多麼奇怪,就在一個月前,這個人還是一個叱吒風雲的人物,一提到戴家的威勢,誰不談虎色變?起起落落,浮浮沉沉,現在的他,已經絲毫沒有了鬥志,背脊和大腿上一條條的紅色鞭痕,頭髮披散開來,已經疲倦的沒有半點精神,還要苦苦撐著,無力地吆喝前面拉犁的牛。
花凌站在他身後,不知道一時心裡拿不定主意,如果上去殺了他,那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只須在他背後一刀砍去,這人就絕無活命的機會。但是看他半死不活的樣子,死對他來說,難道還有什麼不同嗎?他已經被村民折騰得毫無生氣,死和不死都時一樣了。然而若不殺他,那父親的仇又如何得報,父親二十年來生死不明,有家不能回,活的如此狼狽,全是拜這人所賜,自己十幾年來日思夜想,十幾年來日夕苦練,為的又是什麼?
花凌一時猶豫不決,只好在那裡哼了一聲。戴遠峰聽見有人,就停下手中的活,回頭看著他,緩緩說道:“你要拿我出氣,就只管上來殺了我,何必呆呆站在那裡?”他不認識花凌,以為又是老百姓前來報復。
花凌道:“我殺不殺你,對你來說還有什麼兩樣嗎?我不殺你,也不折磨你,只想問一些事情?”
戴遠峰道:“不管你要問什麼事情,老夫一概不知。”說完轉身喝了聲牛,繼續做活。花凌上前拉住他,凜然問道:“二十年前,地莊花相亭無由失蹤,你敢說你不知道嗎?”
戴遠峰心下一驚,問道:“你是什麼人?花相亭和你是什麼關係?”
花凌大笑道:“地莊花凌,花相亭正是家父,你怎麼也想不到二十年後,他的兒子會來向你討還那筆舊賬吧。”戴遠峰仔細看著花凌,也大笑起來。
花凌怒道:“你笑什麼?你如今死期將至,虧你還笑得出來?”戴遠峰止住了笑,沉默一會,說道:“不錯,花相亭是我殺的,那老匹夫背信棄義,不殺他實在難以洩我心頭之恨。你要為你老子報仇,那就來吧,一刀下去,也好叫老夫償還二十年前的血債。”
花凌大怒,心道原來父親真是他殺的,難怪這二十多年來,一直都沒有回過家,被他殺死了,怎麼還能回得了家?提起大刀,就要去砍。忽然又一猶豫,在懷中取出一面古銅鏡,說道:“你殺我父親,是不是為了這面明德寶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