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南山伏魔錄 4(1 / 1)
劉常在山坡頂端的石崖縫隙裡找些酸榙,走到山下溝裡一條溪水旁清洗乾淨,坐下愜意地吃起來。這溝內的河道,是經年累月雨水沖刷而成,時而衝出泉眼,形成溪流。此時五月中旬,溝邊的山丁子樹上面綻放出潔白的小花,一簇簇的,在陽光下顯得非常耀眼。劉常做到山丁子樹下,稍微呆了會,就走開了,這種樹雖然可以乘涼,卻是多有害處,樹上活動著許多昆蟲,蜜蜂、蝴蝶、飛蛾等自不必說,最多的是一種樹臭蝽,會落在身上,帶著難聞的氣味,殊為難受。
劉常吃了幾個酸榙,將剩下的也都洗過,裝在兜裡。漫無目的順著山溝往下走,只見不遠處嫋嫋升起一縷炊煙,想是山裡的打獵人家,獵取了什麼好東西。他摸一下身後揹著的酒葫蘆,心道:“有這麼好的水酒,正好過去湊合一頓。”走到近前,見溝邊一個土崖上面,有人支起鐵鍋在燒水做飯。劉常爬上土崖,見到一個喇嘛摸樣的人坐在鐵鍋旁,一邊往火堆裡添柴火,一邊掀起鍋蓋看裡面煮的食物。
劉常向他打個招呼,說:“小師父打哪兒來?”那小喇嘛身材瘦小,一張小臉因為燒火弄的橫一道豎一道都是鍋底灰,穿的喇嘛服油漬遍佈,黃色變成了黑色,見劉常走過來,忙用雙手護住鐵鍋,說道:“我跟你說,這些可是我半天採集來的,你可別搶吃了。”劉常氣笑道:“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走到近前,見鍋是半蓋的,裡面煮著一些山百合根、黃花菜等野菜,迎面撲來香氣,使人聞後立覺飢腸轆轆,索性坐在鍋前等著。
小喇嘛見劉常如此老實不客氣,慌忙護住鐵鍋,說道:“你們這些土匪,從來不顧念我們窮人的死活。我可跟你說明了,這鍋東西普通人是不能吃的,吃了被毒死了我可不負責。”劉常心道這小喇嘛還挺小氣的,不願和自己分享野菜,還編出這種鬼都不相信的話來騙自己,說道:“這鍋裡放了什麼毒啊?不會啊,這香氣挺正常,真要有毒,你不是也不能吃麼?”
小喇嘛氣急道:“師父說了,我們出家人不打誑語,我怎麼會騙你呢?這鍋裡放了一隻蜈蚣,不相信的話,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劉常掀開鍋蓋,見裡面除了山丹根、黃花菜之外,還有車軲轆菜和貓爪兒菜,水已經微微沸開,翻出小水花來,確有一隻半尺多長的蜈蚣,隨著水花翻滾,蜈蚣時而浮出水面,赫然在目。劉常嚇了一跳,問道:“好好的一鍋菜,放只蜈蚣進去做什麼?”小喇嘛得意道:“給你說了你也不知道,我小時候被毒蛇咬傷過,雖然傷勢痊癒,毒性卻未根除,每年夏季,都很容易中風犯病,所以爺爺和師父就想了個辦法,就是以蜈蚣的毒性來剋制蛇毒,我每年一到夏天,都要弄幾隻蜈蚣來吃,卻也有效,這中風的病,最近幾年都沒有再復發過。”
劉常心想:“是了,蜈蚣是可以入藥的,想不到一個普通的小喇嘛,竟也有如此離奇的經歷,他爺爺和師父一定都不是尋常人物。這小喇嘛能長這麼大,一定中過多次風,然而能得以保全性命,估計全靠他爺爺和師父的醫術了。”他本想來討口飯吃,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這麼大的蜈蚣,其毒性之烈,只怕不是好玩的。惺惺看著鍋裡的菜,實在不捨得放棄,卻也不得不放棄。半尺多長的蜈蚣在本地絕對少見,也不知道這小喇嘛是如何捉到的,又道:“你這小師傅,問你事情,都是答非所問,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你法號叫什麼?”
小喇嘛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偏偏不告訴你,反正我也是飽受病痛折磨、苟延殘喘之人,你若不高興,不如殺了我的好。”劉常大感無趣,中風病病因很多,大多以身中外邪為多,這個小喇嘛早年被毒蛇咬傷過,因為餘毒未清,邪祟尚存,是以時常發生中風。他小小年紀就患了風病,一定受了不少苦。劉常覺得他可憐,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小師父別擔心,我只是見這裡有炊煙,這才過來看看,對你並沒什麼惡意,要是你還不放心,我現在走就是了。”
小喇嘛聽他說要走,反而哭起來,抽噎道:“誰讓你走了?世界這麼大,就沒有一個人願意管我。爹孃早年就去世了,他們不管我。爺爺和我相依為命,他卻嫌我累贅,把我送到了喇嘛堆裡去,也不管我了。我揹著師父逃出來,在這山林裡十幾天,好不容易捉到一隻大蜈蚣,只想著能把病治好,回去找爺爺。現在你也不管我了,我一個人在這大山裡還怎麼活?”他抽噎幾聲又道:“好好好,你們都走,都別來管我,任我自生自滅好了。”
劉常見他這副樣子,一時間手足無措,想安慰兩句,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本來自己和他素不相識,既然蹭飯沒有蹭到,大可一走了之,管他什麼爹爹媽媽爺爺師父的,這些人和自己有什麼相干,然而看這小喇嘛本來身體就不好,現在哭成個淚人,雙手擦拭眼淚,把一張臉抹得漆黑一片。又想到他從小被病痛折磨,實在不忍心拋下他不管,幾次欲出言安慰,又都欲言又止,只好坐下來,往火堆裡添柴禾。
小喇嘛哭得傷心之至,不能自止,見劉常也不來勸慰幾句,卻坐下來幫著燒火,心中一惱,轉身伏在劉常腿上又是大哭。劉常大感不適,卻是動也不敢動,唯恐一動之下,這個小喇嘛又誤會自己不管他,反而哭得厲害,便把自己當成木頭,呆呆地坐在那裡,看向火堆。
小喇嘛哭了一會,抽抽搭搭不可歇止,自言自語道:“爺爺說了,不可讓情緒大起大落,這樣容易引來風邪。”於是破涕為笑,對劉常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劉常見他先時還哭得傷心之極,現在又微笑看著自己,眼中還含有淚花,一哭一笑之間轉變的如此之快,實在是難以想象,看著他一副單純模樣,巴巴地等著自己回話,只好咽口唾沫說道:“我叫劉常。”
小喇嘛拍手笑道:“劉常,流長,妙啊妙啊!你叫流長,我叫源遠,我們兩個正好源遠流長,可不是天生一對麼?”劉常聽他話中有取笑之意,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竟也說出“天生一對”的話來,很是不可思議,卻也沒有生氣,畢竟他現在笑起來比先時大哭大鬧更為可愛,至少不至於讓自己束手無策,無所適從,呆呆地問道:“你叫源遠?”
小喇嘛聽後哈哈大笑道:“傻子,我給你開玩笑的,我姓馬,叫馬欣兒,你可要記住了。”劉常喃喃道:“馬欣兒,倒更像是女孩兒的名字,你家人一定喜歡女孩,於是給你取個這麼秀氣的名字。”隨即看他身體瘦弱,舉止不凡,還真有些像女孩子,又道:“難怪你看起來透著幾分秀氣,你家人一定是把你當女兒來養的。”
馬欣兒突然啊地大叫一聲,捂著肚子說道:“劉大哥,勞煩你幫忙照看一下這些食物,我突然肚子疼得厲害,得去方便一下。”劉常看他一刻也撐不住的樣子,點了點頭說:“好吧。”馬欣兒忙捂著肚子,跑入樹叢中。
劉常感到好笑,這小喇嘛古靈精怪的倒也可愛,雖然患了奇病,不過他天性樂觀開朗,心不藏事,率真豁達,也算是極為難得了,日後應該能治好風病。他坐在火堆旁一邊添柴禾,一邊攪鍋裡的東西,心裡也很奇怪,這半尺多長的蜈蚣,就連自己見了都要忌憚三分,這個小喇嘛一定是倚仗自己身有蛇毒,不怕蜈蚣咬傷,反而佔了先機,然而能捉住煮食,一定費了不少功夫。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眼看著日已西斜,劉常不禁心中焦急,這一下午出來轉悠,若是回去晚了,只怕怨六子又會怨懟起來,唧唧歪歪的很是煩人。只是這個馬欣兒卻又一去不返。鍋裡的食物都已煮熟,只有蜈蚣身上附有硬殼,很難煮透,他又放些乾柴,加大火勢。過了一會,蜈蚣也已經煮熟了,馬欣兒卻還沒有回來,劉常心中有些惱火,這平白無故的,幫人家照看東西,主人卻方便了一個時辰,害的自己在這裡苦等。他又將火勢減小,開始慢燉。
又過半時,從風營子方向走過來一個老太太,蹣跚著下了山坡,來到近前,對劉常看也不看,直奔鐵鍋,掀開鍋蓋,向裡面看了一眼又蓋上,坐下來一邊捶腿一邊說道:“小夥子,我老人家餓了,要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