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要抱抱(1 / 1)
阿炳正在學《論語》,正是對孔夫子十分崇拜的時候,哪裡有不肯聽的道理?
於是也忘了眼前人是國公府的壞蛋,當即點著頭道:“好呀,好呀,你講給我聽。”
謝雲帆便抱著他沿著河邊走,一邊走一邊溫聲講道:“當年春秋時期,各國紛爭不斷,孔子被困於陳蔡之間,沒有糧食,七日都未曾吃過一粒米。”
“他的弟子顏回見狀,連忙出去討米,討到之後便回來做飯。然而飯熟了之後,孔子卻忽然看到顏回把手伸進鍋裡,自己先抓了一把飯吃了。”
小阿炳頓時著急了:“這怎麼能行?孔子是顏回的老師,尊師重道,這種情況下一定要先讓老師吃才對呀!”
謝雲帆讚許地點了點頭:“不錯,你能知道尊敬師長,已經比許多人厲害了。”
阿炳抿了抿唇,努力剋制住臉上的喜色。想起剛才沒聽完的故事,連忙問道:“那後來呢?夫子說過,顏回也是君子,是個好人,而且他還是孔子最喜歡的弟子,他一定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吧。”
稚子的世界裡總是非黑即白,善惡分明。只是他如今也才四歲,謝雲帆也沒有去糾正他那麼多,繼續講道:“孔子也是這般想的,他覺得顏回應當不至於做出此事,於是便試探了一下。”
“怎麼試探的呀?”
“孔子說,他方才夢到了已故的父親,如果飯是乾淨的,就想要先拿去祭拜父親。顏回便急忙說道,不行,方才有煤灰掉進了飯鍋裡,因為扔掉那一團太浪費糧食,所以他才自己撿起來吃了。”
阿炳好似終於鬆了口氣:“我就說嘛!顏回絕對不會做出那樣的事!”
謝雲帆道:“孔子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猶不足恃。知人固不易也。”
阿炳如今還不能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努力想了想,還是抬頭問他道:“你可以幫我講一講嗎?我有一點聽不明白。”
謝雲帆笑道:“意思是說,眼見的不一定是真的,內心判斷的也不一定可靠。想要真正認識一個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孔子親眼看見顏回偷吃,以為他是無禮,實則他是在吃掉被煤灰弄髒的那一團。”
小阿炳雖然年幼,卻甚是聰慧。他皺起眉頭思考了片刻,立刻便明白了這話中的意思。
他抬起頭,認真地說:“我明白了。你是想告訴我,我那天看到孃親和姨娘聽到國公府時的反應,便認定國公府裡的人都是壞人,還因此叫你壞蛋。這並不一定是正確的。有可能……是我心裡的判斷對你造成了誤解。”
謝雲帆微微挑眉。他並沒有指望阿炳能真的領悟這些,還想著要自己繼續引導,沒想到這小娃娃竟然真的這麼聰明。
要知道同樣的故事,他也給當今聖上講過,聖上的反應可遠不如他。
說完那一大段話,阿炳想了想,又道:“你說的有道理,我做的確實不對。你可以把我放下來嗎?”
謝雲帆以為他是想自己走一會兒,想著方才兩人聊得也不錯,如今放下他應當不會直接逃跑,便彎腰將他放到了地上。
然而沒想到的是,小阿炳後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恭恭敬敬地伸直手臂,對他深深鞠了一躬,鄭重其事地道:“是阿炳先前無禮,錯怪了公子。阿炳在此向公子賠罪,還望公子海涵。”
謝雲帆微微一怔,隨即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有暖意,有酸脹,還有錯過他這四年成長時間的愧疚。
他又怎麼可能真的跟一個小孩子計較?於是當即後退半步,同樣認真地還了一禮,溫聲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況且你年紀尚小,能做到不固執己見,願意重新認識一個人,已是十分難得了。往後若有疑問,大可直接來問我,不必憋在心裡。”
夕陽河畔,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互相鞠躬行禮,引得路人頻頻側目。可兩人都渾然未覺。
小阿炳直起身後,臉上神色格外開心,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原先的戒備與敵意已經全然消散,只剩下欣喜。
謝雲帆問他:“可還要我接著抱著你走?”
若放在之前,小阿炳肯定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可現在他看著謝雲帆,竟莫名地覺得親切了許多。
孃親和姨娘也會給他講故事,可眼前這個人講的不一樣。阿炳不知道心裡的情緒應該怎樣表達,但他知道,和這人待在一塊兒十分開心,比跟夫子讀書還要開心。
於是他點了點頭:“要!”
謝雲帆笑了笑,俯身把人抱了起來,慢悠悠地沿著河邊繼續走。
小阿炳彷彿找到了一個額外的夫子,抓著他一直問東問西。
原本是謝雲帆要讓他做巷子裡的嚮導,聊著聊著就變成了他給阿炳教書。阿炳天資過人,又極會舉一反三,許多事情謝雲帆只需輕輕一提,他便能立刻明白其中的意思。
只是謝雲帆一直記著時間。估摸著這個時辰月瑤快回來了,他便把人放在了巷子口,對他道:“今日之後,我們算得上是朋友了吧?”
小阿炳搖頭晃腦地引用起了剛學的句子:“友直、友諒、友多聞,此為益者三友。先生三者皆有之,我當然希望和你做朋友啦。”
謝雲帆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那我們便說好了,明天我們還在這裡見,如何?”
“好呀!”阿炳開心道,“那我明天可以早點出來,你就多給我講一些故事。”
“好。”謝雲帆點了點頭,又輕聲叮囑道,“但有一點,此事你不可以告訴別人,連你孃親也不能告訴,否則我便不出來見你了。”
經過這一天的相處,阿炳覺得他實在不是什麼壞人,於是鄭重點頭:“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