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冰場（1 / 1）
王富貴心裡生出一絲擔心。
所謂的冰場，可不是什麼正規廠房，而是位於大江邊上，冬天氣溫降到最低的時候，臨時出現的露天作業場所。
幹活的人去江面上，用冰穿子將凍結實的冰層鑿開成塊，再拉走，找地方整齊地摞起來。
哪怕露天存放，也能放上一年，外層會融化一些，內裡卻依舊堅硬，到時候賣給那些賣海鮮的、做雪糕的，用來儲存東西。
這活兒最常見的危險，就是冰穿子把腳掌鑿出個窟窿。
那冰穿子都是尖銳的鋼釺，重量不輕，連冰層都能穿透，更別說人的腳掌了。
幾乎每年都有人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捅傷了。
但這跟掉進江裡相比，受點傷都算是好的了。
江面滑，鑿冰的人能做的防滑手段，也就是在鞋上纏一圈圈麻繩。
即便如此，也有滑倒、摔進冰窟窿裡的風險，到那時候，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等死了。
冰冷的江水瞬間就能把人衝進冰層底下，人連頭都探不出來，或許要到開春化凍時，才能在下游找到屍體。
曾有人想過在江面上撒上爐灰渣和土渣子防滑，但很快就被阻止了，沾了爐灰渣的冰塊，沒人愛要。
以前家裡困難的時候，或者說王富貴不務正業的時候，王勇強也年年出去鑿冰賺錢。
可現在王勇強已經不缺錢了，他還去，王富貴能讓麼？
“哎，你爹是覺得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不穩啦。”
趙桂蘭無奈地笑笑：“他想幹，就讓他去幹吧，大冬天的，找點事兒做也行，總比成天找人打麻將強。”
王富貴一愣：“啥叫我爹一家之主的地位不穩了？”
王丹從他身旁經過，胳膊捅了他一下。
“因為你呀！”
“我咋沒聽明白呢？”
王富貴一臉茫然。
王丹哭笑不得，朝地上那兩隻凍硬的兔子努了努嘴。
“你小子現在出息啦，又能賺錢，又能打獵，給家裡又是弄肉又是弄錢的。”
“咱爹一看兒子這麼能耐，他這個當爹的，在家就是掃掃地、劈劈柴火，那心裡能得勁麼？”
趙桂蘭接過話頭。
“就是這個理兒，你爹還沒老到不能動讓你養呢，他想掙點錢，就讓他去吧，總比被兒子比下去，心裡憋著強。”
王富貴哭笑不得，卻也明白了爹的心思。
一個忽然注重起家庭地位的老爺們，想給自己找點面子。
“行吧，那他想幹就讓他幹，不過這大冬天上江上鑿冰，可別凍出個好歹來，這樣，我去鎮裡給我爹買點東西。”
“行，媽給你拿點錢。”
趙桂蘭說著，從櫃子縫隙裡將藏好的錢拿出來，數出一百，遞給王富貴。
王富貴也沒推辭，接過錢揣兜裡，騎上腳踏車就朝鎮裡而去。
到了國營商店，他買了厚棉手套、狗皮帽子、圍脖、棉襪，還有一件更厚的棉大衣和護膝，用一個大布袋裝好，便騎車前往江邊的冰場。
幾輛大卡車停在江邊的岸上，旁邊是用冰塊壘起來的高臺，上面架著滑輪和絞盤。
從江面上鑿出來的冰塊，先是被人用繩子勾住，幾個人一用力，冰塊便滑到鋪在冰面上的木板上。
再由人拽著木板上的繩子，將冰塊拖到卡車旁的滑輪架下。
上面的人用力轉動絞盤，連著繩子一起，將沉重的冰塊吊起，送到大貨車上。
而在更廣闊的江面上，更多的人正沿著提前畫好的網格線，舉著沉重的冰穿子，一下下的用力砸向腳下的冰層。
咔！咔！
鑿擊聲不絕於耳。
冰面上已經有一片地方被鑿開，露出下面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江水。
鑿冰之人就站在緊挨著江水的冰層邊緣，將冰塊一塊塊撬出。
他們身上的安全措施，只有一根系在腰間的繩子，綁在後面一個鑿進冰層裡的鐵釺上。
要是一不小心掉進江裡，這根繩子能不能救命，沒人說得準。
“勇強，歇會兒吧，別鑿了！”
王勇強正埋頭幹活，聽到動靜，他誒了聲，將最後一塊冰撬出來，這才直起腰，轉頭朝岸邊的窩棚走去。
一個叫李強的漢子將手裡的水壺遞給他，裡面還冒著熱氣。
“入冬前兒就聽說你讓獸夾子夾了腳，我還以為你今年不能來了呢。”
李強笑呵呵地說。
他是夾皮溝的，離北山坳子可不近，跟王勇強是在冰場認識的，算是每年冬天固定重新整理的鑿冰搭子，本來以為今年冬天看不見王勇強了，沒想到這都快眼瞅過年了，王勇強又來了。
“唉，腿好了就來了唄，要不我在家裡也閒不住。”
王勇強接過水壺，試探著喝了一口熱水。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是閒不住，還是家裡揭不開鍋了呀？”
李強一聽，立刻沒好氣地罵了回去。
“劉遠！你當誰家都跟你似的呢？耗子上你家都得給你留點壓歲錢的人，還好意思說別人呢！”
說話的人名叫劉遠，跟李強和王勇強都不對付。
究其原因，是因為前年鑿冰的時候他總偷懶，讓李強和王勇強罵過兩次，之後就跟他倆對著幹了。
劉遠冷笑一聲。
“呵呵，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想咋地就咋地，不像某些人，有媳婦有孩子，過得還那麼慘。”
“王勇強，我聽說你兒子可厲害了，把家裡糧票都偷出去賣了，是不是？還給人家小姑娘買小皮鞋？”
“嘖，真行！你教子有方呀！”
李強一聽，唰地轉頭看向王勇強。
“勇強，你兒子……真把糧票偷了？”
王勇強笑了笑，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都是過去的事兒了。”
“聽見了吧？他自己都承認了。”
劉遠見王勇強沒動怒，更來勁了：“把兒子教成這個德行，活該他吃苦受累！哪天累死了也是活該！”
李強一聽，直接罵了回去：“去你嗎的吧！你他麼嘴咋那麼碎呢？再逼逼兩句，我給你按江裡頭，你信不信？！”
劉遠嘖了一聲：“人架王勇強都沒說話呢，你急啥呀？”
李強還要再罵，王勇強卻拉住了他，面色淡然。
“算了，李強，跟這種人置氣不值當，他愛說啥隨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