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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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復意識時,陸湛雨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雲端。

身下的觸感不再是那種硌得人骨頭生疼的溼冷岩石,也沒有那種隨時會把人吞進去的爛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蓬鬆的柔軟,像是有無數團曬透了日頭的棉花正擁著她。

她費力地動了動眼皮,只覺得那兩片薄薄的皮肉像是被膠水黏住了,沉重得有些墜手。

喉嚨裡那種火燒火燎的乾澀感還在,只是沒那麼要命了,像是有人往乾裂的河床上澆過一瓢水。

這裡是哪裡?

地府嗎?

地府會有這麼舒服的床?

她試著想要撐起身體,可腦子裡的指令剛發出去,四肢百骸就像是生了鏽的軸承被強行轉動,“咯吱”一下,傳來一陣鑽心的痠痛。

“唔……”

一聲極低的悶哼不受控制地從她乾裂的唇齒間溢了出來。這動靜極小,小得連窗外的風聲都蓋不過去。

可就在這聲音落下的瞬間,床邊那團原本僵硬的陰影,猛地動了。

“嘩啦”一聲。

像是有人慌亂中碰倒了什麼瓷器,緊接著是一陣急促且毫無章法的腳步聲,兩三步就衝到了眼前。

“醒了?!”

那個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把一把粗糲的沙子塞進了嗓子眼,磨得人耳膜發顫。

陸湛雨費了好大勁,終於把眼睛撐開了一條縫。

入目是一片模糊的燭光,昏黃,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那個湊到跟前的大腦袋。

是玉和豫。

那個平日裡最講究排場、衣服上哪怕有一絲褶皺都要罵半天丫鬟的紈絝少爺,此刻卻狼狽得像個逃荒的流民。

他身上穿著皺巴巴的內衫,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眼底掛著兩團濃重的烏青。

“陸湛雨?”

他喊了一聲,聲音都在抖,像是不敢確認。

陸湛雨想說話,可喉嚨幹得發不出聲,只能眨了眨眼,算是回應。

這一眨眼,像是開啟了什麼開關。

玉和豫整個人猛地鬆垮下來,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樑骨。他撐在床沿上的手劇烈地顫抖著,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慘白。

“操……”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帶著一股濃重的鼻音和後怕。

“你他孃的總算睜眼了。”

他一邊罵,一邊手忙腳亂地轉身,從旁邊的小几上端起一個白玉茶盞。大概是手抖得太厲害,杯蓋碰在杯身上,發出“叮叮噹噹”的一陣脆響,水都灑出來大半。

“先喝水。”

他語無倫次地念叨著,也不叫丫鬟,自己笨拙地把那一盞溫熱的水湊到陸湛雨嘴邊。為了遷就她躺著的姿勢,他半跪在腳踏上,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後頸。

他的手掌寬大,帶著一層粗糙的薄繭,掌心滾燙,貼在她冰涼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陸湛雨順從地張開嘴。

水流順著乾涸的喉嚨滑下去,那種久違的滋潤感讓她幾乎要嘆息出聲。

一杯水見底。

玉和豫又倒了一杯,直到陸湛雨微微偏頭,示意夠了,他才把杯子放下。

“五天了。”

他重新坐回床邊,也沒那個講究勁兒了,直接一屁股坐在腳踏上,兩條長腿憋屈地蜷著,腦袋卻湊得很近。

“你睡了整整五天。”

他盯著她,眼眶漸漸紅了。

“太醫說你失血過多,又受了驚寒,加上腿上的傷……要是再不醒,我就要把太醫院那群老東西的鬍子全拔了。”

陸湛雨看著他這副鬍子拉碴、眼底青黑的鬼樣子,心裡忽然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團吸飽了酸水的棉花,酸澀得發脹。

她費力地抬起手。

這隻手也沒好到哪去,纏著厚厚的白紗布,透著股藥味。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過去,指尖觸碰到了他滿是胡茬的下巴。

刺刺的,有些扎手。

玉和豫身子一僵,沒躲,反而主動把臉往她手心裡蹭了蹭,像只在外頭受了天大委屈、終於找到主人撒嬌的大狗。

“你的傷呢?疼嗎?”

陸湛雨終於發出了聲音,雖然啞得像破鑼,但好歹能聽清字句。

玉和豫搖搖頭,抓住她的手,把自個兒的臉埋進她的掌心裡。

“不疼。”他悶聲說道,“你才疼。”

那一瞬間,陸湛雨感覺掌心裡傳來一陣溼熱。

陸湛雨沒抽回手,手指在他臉頰邊輕蹭。

過了好一會兒,玉和豫才抬起頭。他胡亂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眼神又變得兇狠起來,那是為了掩飾尷尬而故意裝出來的兇。

“陸湛雨,你行啊你。”

他開始秋後算賬,咬牙切齒地指著她的鼻子。

“平時看你挺聰明的,怎麼關鍵時刻這麼蠢?那是懸崖!幾十丈高!你就那麼跳下去了?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沒掛住樹怎麼辦?萬一摔死了怎麼辦?”

陸湛雨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虛弱的笑。

“我不跳,等著被那個獨眼龍糟蹋嗎?”

這一句話,直接把玉和豫所有的火氣都堵了回去。

“他敢!”

這兩個字,是從喉嚨深處咆哮出來的。

“那個王八蛋,老子把他剁碎了餵狗都嫌髒!”

玉和豫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那個獨眼龍的下場絕對好不到哪去。

“我記得我們不是一起掉進河裡了嗎?”陸湛雨轉移了話題,“怎麼醒來就在家了。”

玉和豫深吸一口氣:“幸虧大哥來的及時,我們剛落水酒杯就上來了,只是你太過疲憊,一下子就暈過去了,身上的傷口也發炎,發了好幾天熱才算是降下來。”

提到這個,他的眼神中又泛起心疼。

“以晴呢?”陸湛雨又問。

“在隔壁廂房。”玉和豫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那丫頭也就是皮外傷,就是嚇傻了。醒了之後抱著個肘子啃了半個時辰,一邊哭一邊吃,說是餓死鬼投胎也不為過。這會兒估計又睡死了。”

陸湛雨鬆了口氣。

能吃能睡,那就是沒事。

“長公主呢?”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明顯凝滯了一下。

玉和豫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像是吞了只蒼蠅,又像是有些幸災樂禍。

“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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