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你心知肚明(1 / 1)
“讓他進來。”謝韞禮淡淡應了聲,便轉身去到一旁的桌案前坐下。
謝琰掀簾而入,帶起一陣涼風拂過,吹得桌案上的燭火跳動了兩下。
謝韞禮緩緩放下茶盞,動作從容舒緩,抬眸看向來人,語調鬆弛隨意,如同尋常兄弟閒談,溫和無害,“三弟這麼晚了前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謝琰聲線清冷低沉,不帶半分起伏,開門見山,字字規整冷硬:“今日圍場外圍伏殺四起,五弟遇刺重傷。父皇震怒,下旨命臣弟全權徹查刺殺一案。”
謝韞禮眉峰微挑,眼底立刻鋪展出恰到好處的錯愕與憂心,眉心驟然蹙起,語氣急切真摯:“竟有此事?孤竟一無所知。五弟傷勢如何?可有性命之憂?”
他眉眼緊鎖,神色焦灼,關切之意溢於言表,無論是神態還是語氣,都挑不出半分破綻,任誰在場,都會認定他是體恤手足、溫潤寬厚的儲君。
可謝琰神色未動,分毫不受他偽裝的溫情干擾。
“刺客匿於圍場密林,蓄謀伏擊,並非臨時起意。圍場禁軍佈防嚴密,外客難入,尋常江湖刺客,絕無本事悄然潛入、精準埋伏。皇兄身居東宮,監理宮防圍務,今日圍場異動頻發,皇兄當真毫無察覺?”
謝韞禮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轉瞬又復原溫潤:“圍場遼闊,林木繁雜,疏漏在所難免。孤坐鎮營地,如何能面面俱到?三弟此話,未免太過苛責。”
謝琰心頭暗自冷笑,“是嗎?”
“臣弟勘驗過刺客遺留的箭矢,箭身紋路古樸特殊,是專屬北境暗衛的刻紋,辨識度極高。此案牽扯外境勢力,關乎兩國邦交,絕非尋常江湖仇殺。臣弟想問皇兄,近日東宮周遭,是否往來過陌生外客?皇兄是否接觸過任何來歷不明、非朝中任職的可疑之人?”
接連層層疊疊的詰問,句句直指核心,像是細密冷硬的網,層層收緊,將人死死困住。
謝韞禮臉上的溫潤笑意終於掛不住了。
他微怔片刻,抬眼看向立在帳中的謝琰,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冷弧,輕飄飄的,卻徹底褪去了溫度。
“所以三弟今夜前來,是在懷疑孤?”
謝琰依舊靜默佇立,清冷眼眸平靜望著他。
這份無聲的篤定,徹底刺痛了謝韞禮。
笑意徹底從謝韞禮眼底褪去,只剩一片沉冷陰翳。
他微微前傾上身,周身溫和氣場盡數斂去,語氣壓低,溫潤嗓音變得黏膩陰寒,“三弟,你可要記清楚,孤是當朝太子,一國儲君,身負社稷重任。”
“你一而再、再而三詰問於孤,揣測孤私通外境。這話若是傳出去,不僅是冒犯儲君,更是動搖朝綱。”
他死死盯著謝琰,驟然調轉話鋒,反客為主,“更何況,若真要論起與北境的牽扯,滿朝皇子,誰都不及你謝琰。”
“你在北境為質十年,身陷敵營,卻安然無恙,毫髮無損歸來,甚至坐穩肅王之位。”
謝韞禮唇角勾起譏諷的弧度,眼底滿是猜忌與敵意,“北境之人向來暴戾嗜血、冷酷無情,為何偏偏待你格外寬容?這十年困守敵營,你究竟與他們達成了何種私下默契,做了多少交易,恐怕,只有你自己心知肚明。”
帳內燭火劇烈跳動一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落在謝琰清冷寡淡的面容上,半明半暗,明暗難辨。
面對字字誅心的汙衊,他周身氣場依舊冷寂平穩,無怒無躁,不言不語,靜靜聽著對方氣急敗壞的反噬,神色分毫未變。
謝韞禮見他始終沉默,愈發篤定自己戳中了對方痛處,笑意寒涼,繼續步步緊逼:“更何況,世人皆知,五弟奉旨迎娶宋二姑娘,而那宋家姑娘,本是你心之所繫。”
“心愛之人被手足奪走,三弟心中,當真毫無怨恨?毫無芥蒂?”他挑眉冷笑,語氣帶著拿捏人心的揣測,“今日五弟遇刺,於你而言,算得上得償所願。你滿身動機,本末倒置,不來自查,反倒跑來東宮詰難孤,未免太過可笑。”
說完,他抬手重新端起案上茶盞,瓷壁冰涼刺骨。
茶水早已徹底涼透,他未曾入口,只是穩穩握在掌心,指尖微收,靜靜等待謝琰失態。
營帳之內死寂沉沉,唯有燭火噼啪輕響,無聲拉扯著緊繃到極致的氛圍。
良久,謝琰方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平直淡漠,無波無瀾,“皇兄說得沒錯,臣弟確在北境為質十年,僥倖存活。若皇兄對臣弟的性命如此在意,不妨去同父皇說說。”
“至於五弟與宋二姑娘的婚事,是父皇聖裁,臣弟恪守本分,從未與手足相爭,也從未執念兒女情長。皇兄妄圖以此揣測臣弟心性、捏造動機,屬實找錯了方向。”
短短數語,不卑不亢,盡數擊碎謝韞禮所有汙衊與揣測。
謝韞禮臉上最後一絲偽裝的溫和徹底碎裂,眉眼沉沉垂下,覆滿陰沉戾氣。
他放下茶盞,瓷盞落桌,發出沉悶的聲響。
“既然如此,三弟今夜再三盤問、步步緊逼,到底想問孤什麼?”
聞言,謝琰拱手行了一禮,“臣弟只是奉旨查案,凡事講求證據,不敢偏頗,亦不敢疏漏。今日該問的話已經問完,臣弟便不打擾皇兄休息了。”
說著,他轉身便往外去,只是在掀開帳簾之時,腳步微微一頓,“北境人兇悍嗜血、野心勃勃,向來只做利己的交易,從無真心的盟友。皇兄好自為之。”
話音落盡,謝琰抬手掀簾,踏步而出。
厚重帳簾重重落下,隔絕了帳外夜色,也隔絕了最後一絲光亮。
呼嘯夜風灌入營帳,吹得案上燭火劇烈搖晃,明滅不定,幾度瀕臨熄滅。
謝韞禮端坐案前,望著微微晃動震顫的帳簾,臉上層層偽裝的溫潤笑意,一寸一寸、徹底褪去,露出底下陰鷙緊繃、戾氣叢生的面容。
他抬手欲端茶盞,指尖剛觸瓷壁,便察覺掌心微涼。
不知何時,雪白瓷盞側壁裂開一道纖細紋路,細密綿長。
殘存的涼茶順著裂縫緩緩滲出,一滴一滴落在他指尖,冰涼刺骨,順著肌理蔓延至心底。
那細微的涼意,成了壓垮他隱忍的最後一根稻草。
謝韞禮手腕一沉,將茶盞重重擱置在桌案之上!
沉悶的撞擊聲劃破死寂,低沉壓抑。
“謝琰……”
他輕輕碾過這兩個字,在齒間反覆咀嚼,帶著滔天戾氣與隱忍殺意,恨得入骨,卻又不得不強行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