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動員大會(1 / 1)
我把紙條遞給那個英國軍官。他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抬頭看著我,又低頭看紙條,反覆看了兩遍。
“你認識卡爾森?”他問。
“認識。”我說,“他帶著他的小隊從緬北突圍出來,在我們營地休整了好幾天。我們一起打了一個日軍補給站。”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紙條還給我,揮了揮手:“放行。”
身後的英印士兵收起槍,挪開路障。那軍官看著我,突然開口:“卡爾森是我們駐印度部隊總司令的侄子。他是個正直的人。”他頓了頓,“他說你們是勇士,我相信他。你們走吧。”
我愣了一下,然後敬了個禮:“多謝。”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隊伍穿過哨卡,走上大路。王濤回頭看了一眼,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
黃翔也氣不過:“要不是那張紙條,咱們還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搖搖頭:“別說了。走吧。”
接下來的三天,隊伍一直在路上。
印度的路比緬甸好走多了,平坦,寬闊,路邊還有樹。弟兄們走得快,但隊伍裡有傷員,有物資,走不快。走走停停,一天走不了多遠。晚上就在路邊紮營,生火做飯。印度平原的夜晚比山裡暖和,弟兄們躺在草地上,看著滿天的星星,有人抽菸,有人聊天,有人已經睡著了。
我坐在火堆旁,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又看。卡爾森這個人,雖然傲慢,但說到做到,而且背景竟然如此深厚。這份情誼,我記下了。
第三天上午,我們遠遠的看見,一大片營地出現在平原上。帳篷一排排的,整整齊齊,望不到頭。卡車來來往往,揚起塵土。還有飛機從頭頂飛過,轟隆隆的,弟兄們仰著頭看,指指點點。
“師座,咱們這是到了?”王濤站在旁邊,聲音有點發顫。
我點了點頭“這塊地區除了蘭姆伽,沒有任何的建築,咱們應該是到了。”
隊伍走到在營地外圍的時候就停了下來。我讓王濤帶著史迪威的命令,前去找盟軍聯絡官辦手續,而我則是帶著弟兄們在空地上紮營。剛把帳篷支起來,還沒喘口氣,一箇中國軍官就走過來了。
三十來歲,中校軍銜,個子不高,瘦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身後跟著兩個少尉,也是中國人,穿著嶄新的軍裝,皮鞋鋥亮,跟我們這些渾身泥濘的兵站在一起,格格不入。
他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沒敬禮,開口就問:“你就是王師長?”
“我是。”我看著他,“你是?”
他掏出證件,在我面前晃了晃:“兄弟是軍委會派駐蘭姆伽訓練營督導組,中校張傑。奉命來你部督導整訓。”
督導整訓?
我接過證件看了看,還給他:“張中校,我們剛到,還沒辦報到手續。督導的事,不急。”
他搖搖頭:“王師長,軍委會的命令,必須立即執行。請你把部隊的情況向我彙報,包括人數、裝備、作戰經歷。還有,你部的檔案和賬目,我也需要查閱。”
我心中暗罵一聲“傻逼!”,但臉上卻還是不動聲色:“好。請到帳篷裡坐。”
他跟著我走進帳篷,四處打量了一下,坐在凳子上。我讓黃翔給他倒了碗水,他看了一眼,沒喝。
“王師長,請你配合。”他坐在那兒,翹著二郎腿,“軍委會派我來,是為了確保你部在整訓期間不出問題。畢竟——”
他頓了頓,看著我。
“你部的成分比較複雜,有原第二百師的,有新二十二師的,有九十六師的,還有軍直屬的。這麼多人湊在一起,需要一個有經驗的人來督導。”
我笑了笑:“張中校說得對。我這就讓人準備材料。”
我讓黃翔把花名冊、物資清單、作戰記錄都搬過來,擺在桌上。張傑翻開花名冊,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仔細。那兩個少尉站在他身後,也在看,時不時低聲說幾句。
看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王師長,你部現有官兵多少?”
“一千一百二十七人。”
“裝備呢?”
“步槍七百餘支,輕重機槍五十餘挺,迫擊炮二十餘門,還有繳獲的布倫機槍、電臺等。”
他點點頭,又問:“作戰經歷呢?”
我把從同古到野人山到補給站的事說了一遍。他聽著,沒什麼表情,只是在本子上記。
問完了,他合上本子,看著我:“王師長,我帶來的兩個參謀,可以先安排在你們師部任職。他們是黃埔出身,有經驗,能幫你處理事務。”
我看了他一眼,心裡冷笑。這他媽的是連裝都不裝一下啊!直愣愣的就想往我的部隊裡安插親信啊。
這是王濤也跑了過來,並有意的無視了張傑等人的存在,“師座,報道流程還沒走完,但是盟軍已經把那一片區域劃給了我們臨時駐紮。”說著,王濤手指向了我又側那塊,已經建有一排木屋的地方。
我點了點頭,隨後扭頭又對著張傑說到。
“張中校。”我笑著對張傑說,“部隊初到此地,很多事情還沒理順。師部的人員早出發前就已經安排好了,臨時換人,怕影響工作。等整訓開始後,再看情況安排,如何?”
張傑聽出了我的推脫之意,臉色一沉:“王師長,這是軍委會的意思。”
“本師座知道。”我的笑容一下就收了起來,“但部隊剛抵達,總得先辦報到手續、跟美軍教官對接。這些事,師部的人熟悉。再說了,不是還有一句話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等安頓下來,再按軍委會的意思調整,也不遲。你說呢!中校!”
張傑聽出了我的言外之意,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好吧。那就先這樣。”
“嗯,好!張中校果然是個明事理的人,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三位的住處。”我站起來,帶他走出帳篷,指著營地邊上一間最好的木屋,“那間屋子是盟軍剛劃撥給我們的,條件最好。張中校住那兒。”
他看了看那間木屋,臉色緩了緩,點點頭:“行。我的人住旁邊那間。”
“都安排好了。”我說。
隨後張傑連聲招呼都不打的就轉身帶著那兩個參謀走了。等張傑走遠之後,王濤湊進了幾步,壓低聲音對我說到:“師座,這姓張的來者不善。”
“哦!你也看出來了?”
督導整訓?哼哼!說得冠冕堂皇。不就是來監視控制的嗎?軍委會那幫人,打仗不行,搞這一套倒是行家裡手。部隊剛到,腳跟還沒站穩,就派人來插手。這種人在軍委會里做決策,部隊焉能不敗!
說完我就轉身走回到了帳篷裡,並讓馮錦超接通遠征軍總司令部。等了半天,那邊有人了。我問杜副司令,這個張傑是怎麼回事。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我們派的。是國內直接從重慶空運到蘭姆伽訓練營了一個觀察團,專門整編前往蘭姆伽訓練營參訓的我國部隊,遠征軍司令部在這件事情上完全插不上手。”
聽到杜副總司令這麼說,我放下耳機,心裡就明白了個大概了。估計又是常凱申那個傢伙的主意了。
接下來的幾天,張傑天天在營地裡轉悠,到處看,到處問。他找各營的軍官談話,找士兵聊天,問他們對部隊的看法,對師長的看法。有人跑來告訴我,說張傑在士兵中散佈言論,說“王師長擁兵自重,不聽從軍委會指揮”。
我聽了,笑了笑,沒理會。
他安排那兩個參謀到師部任職,我沒同意,但也沒直接拒絕。我說:“師部現在人手夠,等整訓開始後,需要人手的時候,再請兩位幫忙。”他們沒辦法,只能在營地裡閒逛。有人看見他們蹲在炊事班門口,跟炊事班的老王頭聊天,但是老王頭偏偏不屌他們,他們到也不惱,就那麼厚臉皮的蹲在那裡,趕都趕不走。
下午張傑突然來到了我這裡,說是想看看賬目,我也無所謂,便讓田超超把賬本給他。賬本做得很細,每一筆糧食、每一發子彈都有記錄。他愣是看了半天,也沒找出什麼毛病。
我知道,張傑想插手部隊的指揮權,這個念頭從他來的第一天就寫在了臉上,所以我也暗地裡讓陳順超跟各營主管都打了招呼:張中校的話,你們聽著,但執行之前,先問我。誰要是擅自行動,軍法從事。
幾天下來,張傑發現自己在營地裡成了擺設。說的話沒人聽,安排的人進不去,想看的東西看不出來。於是張傑急了,又找到我想談話。
“王師長。”張傑坐在我對面,臉色鐵青,“你這是在架空我。”
我給他倒了碗水:“張中校,你誤會了。部隊剛到,事情多,還沒理順。等整訓開始了,你就有事做了。”
他盯著我:“你別忘了,我是軍委會派來的。”
我笑了笑:“沒忘。張中校,你安心住著。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張傑見我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便站起來,自顧自的又走了。
我看著張傑漸漸走遠的背影,對著王濤說到“這人.....有毛病吧?”
王濤看了我一眼,小聲的說到:“師座,有毛病不可怕,我擔心的是,這姓張的會不會暗地裡對咱們使壞啊?”
“他能使什麼壞?”我點了根菸,“沒有我的命令,他出的了營地嘛?他一個人在咱們地盤上,能翻出什麼浪?”
王濤想了想,也笑了。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第三天,我帶著王濤去辦報到手續。盟軍聯絡處在一排大帳篷裡,進進出出都是人,有中國人,有美國人,有英國人。一個美國軍官接待了我們,看了命令,核對了人數,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後說:“你們的營地在北區,相信你們已經住進去了。明天會有教官來跟你們對接。”
我點了點頭,又問:“裝備什麼時候發?”
他笑了笑:“將軍,等你們安頓好了,會按編制發放。別急。”
不急?能不急嗎?弟兄們手裡那些槍,有的膛線都磨平了,有的拉栓都費勁。這年頭的美式裝備,那他媽誰不想要啊?
等我們回到營地,張傑又找上來了。他站在帳篷門口,看著我:“王師長,聽說你去辦報到了?”
“是。”我說,“盟軍聯絡處的人說,明天教官就來。”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裡想,這個人不會善罷甘休。但只要他在我的地盤上,就翻不出什麼浪。軍委會派他來,無非是想看著我。看就看吧,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晚上,弟兄們圍坐在火堆旁,有人吹口琴,有人唱歌。唱的是老家的歌,聽不太清詞,調子很熟。傷員躺在擔架上,也跟著哼。那幾個英軍留下的帳篷,被我們改成了臨時營房,雖然簡陋,但能遮風擋雨。炊事班的鍋裡冒著熱氣,香味飄過來。
黃翔這時也迎上來,臉上帶著笑:“師座,辦妥了?”
“妥了。”我把那份蓋著盟軍總部大印的檔案遞給他,“從今天起,咱們正式歸入蘭姆伽訓練營序列。”
他接過去看了又看,嘿嘿笑了兩聲,小心折好揣進懷裡。
“還有。”我說,“史迪威將軍辦公室通知,明天一早,讓咱們去參加整訓動員大會。”
“什麼大會?”
“動員大會。估計所有在蘭姆伽的中國部隊都去。”
黃翔點了點頭,便沒再問什麼了。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帳篷,馮錦超見我走了進來,便遞過來一份電文:“師座,重慶剛來的。”
我接過來一看,上頭寫著:“你部須嚴格服從美軍教官指揮,認真接受美式整訓,為反攻緬北做好準備。不得有誤。”
我把電文扔在桌上,點了根菸。
服從美軍教官指揮?這還用他們說?咱們千里迢迢來這兒,不就是學人家的東西嗎?可這話從重慶那幫人嘴裡說出來,我心裡聽著,怎麼聽就怎麼不是個味兒。好像咱們有多不聽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