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明月夜,短松岡(1 / 1)
午後的天極樓大廳,光線和緩,四下靜謐無擾,林芊茹捧著宣紙,指尖微微發緊,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輕聲續念下半闋詞句。
“夜來幽夢忽還鄉。”
“……”
話音落下,滿場眾人瞬間斂神,齊齊停下手中動作。
有人猛地放下茶盞,瓷盞觸桌發出輕響。
崔鴻指尖輕抵下頜,眉頭微蹙,心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唏噓,晝間求而不得的思念,竟只能寄予夜半歸鄉之夢,低聲輕嘆:“以夢寄情,更顯情深。”
沈遠修目光灼灼地看向江雲帆,猛然想起自己曾經還想要收他為徒,心中微微一嘆,對方才情絕世,自己能教得了他什麼?
秦七汐垂著眸,長睫不住輕顫,雙手緊緊攥著衣襬,指節泛白,腦海中一遍遍浮現父王獨自落寞的模樣,鼻尖酸澀難忍,眼眶瞬間泛紅。
周遭賓客們眼神驟然凝重,臉上皆是露出濃濃的哀慼。
年長之人更是扶須長嘆,到了他們這個年紀,生離死別已是常態,這首詞像是擊中了他們的內心,不少人因此黯然垂淚。
江元勤臉上的鄙夷一點點僵住,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不自覺垂落,他掃過周圍眾人凝重的神情,心底的慌亂猶如野草一般瘋長,卻依舊梗著脖子,強撐著最後一絲傲氣。
高明煒眼睛猛然瞪大,嘴巴微微張開,死死盯著臺上端坐的人影,只感覺雙腿有些發軟。
最後竟是“撲通”一聲虧倒在地上,臉上寫滿了失魂落魄。
他輸了,他輸得徹底,這才是真正的千古第一悼亡詞!
稍作停頓,林芊茹聲音輕柔,再度緩緩念出:
“小軒窗,正梳妝。”
短短六字,讓全場氣氛愈發沉靜,連空氣都似凝固了幾分。
崔鴻閉眼仰頭,他彷彿再次看到了自己妻子,對鏡梳妝,時不時對著自己回眸一笑時的溫暖場景。
“夫君,你覺得這兩個胭脂哪一個好看?”
“什麼嘛,這個顏色太濃了……”
“夫君……”
胸膛前一股冰涼的觸感,讓他猛然回過神,崔鴻這才發覺,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的淚水將他胸前的衣襟打溼了一大片。
沈遠修身子微微前傾,瞳孔微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以昔日暖景襯今日悲涼,筆法精妙到極致,他壓低聲音讚歎:“一字一景,情深至此。”
秦七汐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顫抖,淚水順著臉頰悄然滑落,她彷彿真切看見母妃當年臨窗梳妝的溫柔模樣,清晰卻又遙不可及,心口陣陣發疼。
許靈嫣定定望著臺上的身影,雙手悄然攥起,心底滿是歎服,無一字雕琢,卻比世間任何華麗詞句都動人,江元勤那首刻意堆砌的詩作,在此刻顯得無比淺薄。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全場瞬間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打破這極致的悲痛。
王珩閉上雙眼,眉頭緊鎖,雙手緩緩攥起,心底被徹骨的悲傷填滿,淚水順著他的臉龐不斷流下。
他沒有去擦拭,也不想去擦拭。
生死相隔,夢中相逢,千言萬語都化作兩行清淚,他忍不住啞聲長嘆:“悲到極致,盡在不言中。”
崔鴻胸口悶脹難忍,身子微微後靠,良久才吐出一口濁氣,這般錐心的情意,任誰聽了都為之動容,心緒久久難平。
青璇快步上前,輕輕扶住秦七汐的胳膊,掌心微微用力。
她跟隨郡主多年,自然知道對方心中的思念,看著眼前郡主微紅的眼眶,往日那番冠絕天下的風采,又多了無盡的痛苦與折磨。
秦七汐的目光牢牢鎖定樓下的那道人影,心中思緒翻湧,江公子還是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每一句都能引起強烈的共鳴,每一句都能直擊心靈。
想必王爺此時同樣陷入悲痛,淚流滿面了吧?想到這裡她心中欽佩的同時,又有些嗔怪。
這江公子,寫詞真是沒輕沒重的。
賓客們徹底破防,有人直接抬手拭去眼角淚水,神色滿是動容。
還有不少權貴,眼神空洞,徹底沉浸在這極致的悲傷裡,忘了周遭一切,竟當眾垂淚。
整個大廳,只剩下壓抑的輕喘與濃濃的震撼,無人交談,無人挪動,全都被這詞句裡的蝕骨悲痛裹脅。
齊之瑤輕輕捂著嘴,眼中的淚水不斷積蓄。
翩翩那孩子,何嘗不是這般?
親人紛紛離她而去,這世上只剩她孤零零的一人,在認識自己之前,她又可以找誰述說自己的委屈呢。
只能在午夜時分,在夢中與親人相見,淚滿衣裳。
江元勤面如死灰,雙腿微微發顫,整個人僵立在原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不甘、傲慢、挑釁,在這一刻徹底崩塌,連抬頭的勇氣都徹底消失。
詞寫完的一瞬間,江雲帆輕輕放下手中的毛筆,心中積壓的惆悵湧上來,仰面躺在椅子靠背上,正巧與三樓紅著眼眶,滿臉淚痕的秦七汐四目相對。
秦七汐的眼神從江雲帆寫詩開始,就片刻沒有離開江雲帆的身影,整個過程江雲帆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她都看在眼裡。
她總覺得今天的江公子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寫詩的過程中面色沉重,眼神平靜。直到最後更是仰頭嘆氣,眼含蒼涼。
秦七汐緊攥的手指微微一鬆。
江公子……他也想起了傷心事嗎?
在江雲帆落筆之後。
林芊茹緩緩邁開腳步上前,輕輕拿起桌上的錦布,目光落下。
待她看清上面詩句時,面色頓時一變。
握著錦布的手指猛地一顫,她僵硬地抬起脖子,目光灑向臺下,眸中晶瑩斑駁,怔怔開口:
“料得年年腸斷處……”
聲音戛然而止,林芊茹看著後面的詞文,聲音哽咽。
眾人聽到這裡,加之林芊茹的反應,紛紛被眼前的情形所感染。
整個天極樓大殿,所有人彷彿都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除此之外再無雜音。
環廊上的秦瓔面色複雜地看向臺上,雖然她並未有過親人離世的經歷,但這首詞的每一句,每一個字都帶著化不開的悲傷。
那種荒涼悽苦的畫面,在她腦海中揮散不去,她忍不住要落淚,明明都不知道心裡的這種悲傷之感究竟從何而來。
段擎蒼站在秦瓔身後,默然無言。
雖然他的詩詞的造詣不深,但那種撲面而來的悲涼之感,和身臨其境的意境。
讓他見慣了生死之人都忍不住眼眶發酸,這是其他詩不曾給過他的感受。
全場再無人覺得這首詞用詞平淡,所有人都被這樸素字句裡的深情狠狠擊中。
江元勤指尖死死攥緊衣袖,指節泛白,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周身囂張氣焰消散殆盡,他垂著頭,不敢與旁人對視,整個人已經搖搖欲墜。
林芊茹不斷平復著自己的心情,每當她想念出下一句,就感覺喉嚨發緊,心臟似乎是被什麼緊緊抓住一般。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所有人目光齊聚,直直地盯著林芊茹,耳朵高豎,只等她繼續開口。
也就在這時,林芊茹壓下鼻間翻湧的酸意,嘴唇微顫: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
詞句落定,只一剎那,全場無數雙眼睛瞪大。
站在三層閣樓邊的秦七汐,更是明眸徹亮,萬千情緒交織,化作一縷無法言說的目光,牢牢鎖在江雲帆臉上。
呼吸徹底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