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彙集十一縣案首的文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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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講書對陸家父子說完,便轉身在前引路。

陸伯言和陸鬥緊跟其後。

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蔣望之眼神呆滯,難以置信地喃喃開口:

“這陸鬥……是怎麼認識白鹿書院山長的?”

沒人能給他解答。

王承祖,陳廣厚,乃至白執事都一臉納悶。

其他考生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疑惑。

王承祖望著陸鬥背影,氣憤開口:

“一個狂生何德何能?!”

陳廣厚目光緊盯著離開的陸鬥,滿眼嫉恨地開口。

“怪不得這麼狂,原來早就攀上高枝了!”

對陸鬥不喜的幾個考生,望著陸鬥也是既憤憤,又嫉妒。

其他跟著王承祖一塊來的考生,也對陸鬥滿是羨慕。

“居然能得到山長親自接見?”

“這小子什麼來頭?”

“聽說沒什麼來頭,是農家子出身。”

“……”

蔣望之猜測道:

“估計山長也是對‘八歲案首’有些好奇,才肯見他。”

陳廣厚點頭,認同蔣望之的猜測。

“山長和鄒講書是不知道陸鬥藐視府試,藐視我等的狂生行徑,要是知道,決不會見他!”

王承祖看向白執事,怕白執事也遭受到矇騙,連忙揭穿陸斗的“真面目”。

“白執事,我跟你說這小子可是個狂生!你記得轉告山長和鄒講書,讓他們千萬不能受到此子矇騙!”

白執事面無表情地看了王承祖一眼。

“不是要去參觀書院嗎?走吧,我帶你們進去。”

白執事說完之後,便帶著眾人進了書院,還不忘告誡眾人。

“諸位進了書院,當守書院雅靜之規。院內講堂、藏書樓等處,乃學問重地,非請不得入內,望爾等謹記。”

……

陸鬥跟著鄒講書在書院裡穿行。

書院裡有不少在讀書或者在行進的弟子,看到鄒講書時領著他進來,都會多看兩眼,甚至小聲與身旁人議論。

“是不是那個定遠縣八歲案首?”

“這童子怕就是咱們的小師弟了……”

在路上遇到書院弟子向鄒講書行禮,向他行禮的,陸鬥也連忙躬身回禮。

陸伯言也是作揖不停。

好不容走到書院深,靜處,才沒了往來的書院弟子。

鄒講書帶他們來到了一座名叫“畏齋”的小院前。

陸鬥猜“畏齋”兩字,應該是出自《論語·季氏》中的“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

抑或是取自《詩經》“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但不管是“畏”哪個,都可以看出此齋主人的謹慎與敬畏。

小院裡沒有陸鬥想象中種著竹子,花樹,菜田什麼的,甚至連一個養魚的魚缸都沒有。

陸鬥想著應該是山長“畏”字當頭,怕種這個,養那個還得打理,照顧太麻煩,所以院子裡乾脆什麼都不種,什麼都不養。

鄒講書站在敞開的竹門前,笑著對院中同樣敞開門扉的小屋高聲說了一句:

“山長,兩位客人已帶到。”

“請客人進來吧。”蒼老的聲音傳出。

鄒講書見得到山長允許,這才側身請陸伯言和陸鬥進去。

陸伯言不敢在前,恭請鄒講書在前,才帶著陸鬥進入到了屋中。

陸鬥剛走上三階臺階,就看到了屋中入門迎面是一道素白屏風,上無畫作,僅有一行墨字:“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這是取自《道德經》。

陸鬥愣了一下,覺得這字好像有點眼熟。

陸鬥跟著鄒講書進了屋中,目光快速的掃了一眼屋內。

屋中很寬大,但陳設卻很簡單。

只有一張低矮的長案、一個靠在西牆,並沒有塞滿的書架,在東牆還擺放著一個湘妃塌。

書齋內並沒有椅子,只有蒲團。

那個書齋的主人,此刻正在書案前執筆低頭思索。

陸鬥見這個白鹿書院山長讓他們來書齋見面,心中就隱約覺得不妙,此刻看到“蒲團”就知道要糟。

這是要跟他“坐而論道”啊!

候講書見山長在忙,便含笑立於書齋,並沒有去打擾。

陸鬥看了一眼他爹,就見他爹站在那裡,看上去緊張的不行,眼神甚至都不敢亂看,整個人都顯得很是侷促。

沈敦仁停筆,將毛筆擱置在筆山,抬起頭,看向了陸家父子。

陸鬥看到這位白鹿書院山長時愣了一下。

他認識這人。

在高升客棧他被王承祖等人刁難時,就是這老頭兒從客棧後堂偷看自己,第二天他和他爹離開時,這老頭兒還和客棧主人,一起在看他的下聯。

他看出了這老頭兒氣度不凡,但沒想到這老頭兒居然是白鹿書院的山長,青州,東山省,乃至整個大夏都排得上號的大儒——沈敦仁。

陸伯言看到白鹿書院山長樣貌時,也呆在原地,沒想到他仰慕已久的儒道宗師,竟然在之前的高升客棧已經見過了。

沈敦仁含笑看著驚訝住的陸家父子,臉上笑意增多,伸手示前案首的兩個蒲團。

“請坐吧。”

聽到沈敦仁開口,陸伯言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向沈敦仁深揖一禮。

“晚輩陸伯言,偕子陸鬥,拜見沈山長。”

陸鬥也連忙深揖一禮。

“學生陸鬥,拜見先生。”

沈敦仁笑了笑。

“不必多禮,請坐。”

陸伯言見沈敦仁再次發話,這才忐忑地屈膝跪在蒲團上,臀部置於腳跟上,腰背挺直,雙手扶膝。

陸鬥也學著他爹的樣子跪坐好。

這禮儀他學過,他父親也教過,這是最正式的“危坐”。

沈敦仁又看向一旁候立的鄒講書。

“致行,你也坐。”

鄒講書含笑向沈敦仁行了一禮。

“謝山長賜座。”

行完後,才施施然,跪坐在一旁的蒲團上。

陸鬥跪坐好後,看了一眼沈敦仁正在看的書。

是《論語》。

他還看到了書中有大量小字,看起來像是在為論語作注。

這是要學“朱子”?給《四書》作注?

“你們想必也認出我來了。”

陸伯言訕訕一笑,點點頭。

陸鬥也微笑點頭。

沈敦仁含笑看著陸鬥。

“高升客棧的上聯是我所寫,我看你書寫的下聯,筆意有幾分模仿我的意思,是也不是?”

陸鬥忙躬身拱手賠罪。

“小子斗膽,還請先生莫怪!”

沈敦仁望著陸鬥笑笑。

“書法一道,小成得其形,中成得其骨,大成得其神。”

“我苦練書法幾十年,方得其神,遂生其意,不想你小子如此輕易,便把我的筆意偷走了三四分,還真是天縱奇才!”

陸鬥連忙再次拱手自謙:

“山長過譽了,小子只是學了皮毛而已。”

實際上他還是收了手,不然沈敦仁的筆意,他都能仿個七七八八。

沈敦仁說他書法一道天縱奇才,陸鬥是真覺得沈敦仁誇的太過了。

書法一道,他也練了很多年,書法天賦是有一點點的,要不然也不可能自成一派。

沈敦仁望著陸鬥,再次開口。

“館閣為骨,行書為意。此非苦練可成,實乃天授一段清氣。然,清氣易濁,初心易失。你這靈光乍現之才,如何能化為終身不竭之江河呢?”

陸鬥心中哀嘆。

終於還是來了。

又是他媽的考較。

鄒講書也含笑看向陸鬥。

陸伯言見沈山長考自己兒子,不禁為自己兒子擔心起來。

當然,他也暗舒一口氣

幸虧不是考他……

陸鬥內心已經有了腹稿,但又立馬推翻,因為他這第一版腹稿,各種引經據典,不符合八歲孩童的見識。

又想了一兩秒,陸鬥才拱手回道:

“山長,學生以為,世間並無‘終身不竭之江河’。”

陸鬥一句話說完,沈敦仁立馬來了興趣。

鄒講書看著陸鬥,也眸光微動。

陸鬥聽到自己兒子語出驚人,一臉訝然。

同時心裡更擔心了,有驚人之語,必然要有驚人之見地,如果無法自圓其說,還不如答得平庸。

“哦?此話怎麼講?”沈敦仁含笑看向陸鬥。

陸鬥答道:

“才如活水,今日之泉眼,未必是明日之源流。學生所恃者,非是深信此才不枯,而是確信自己能不斷找到新的泉眼。昨日之泉眼在筆墨,明日或在山川,或在樹木,或在四季流轉,或在田間巷陌。

是以,學生以為,才非固有之物,乃是‘遇物而鳴’的本能。守一才而自矜,才是真正的才盡。”

沈敦仁聽了陸斗的回答,笑著點頭。

“好一個‘今日之泉眼,未必是明日之源流’,好一個‘才非固有,遇物而鳴’。”

鄒講書聽了陸斗的回答,也是眼泛光亮。

陸伯言更是十分驚喜,同時驚歎於兒子的見地。

沈敦仁再次看著陸鬥發問:

“在高升客棧,同考考生,言你是‘狂生’。你可知,‘狂’字在儒家譜系之中,位在‘狷’與‘中庸’之下?你甘心居於‘次等’心性否?”

陸伯言聽了沈山長的問題,心裡一沉,看向自己兒子,悄悄使了個眼色,希望能讓自己兒子明白,可不能順著沈山長的話,辯論“狂”是不是次等心性,那樣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個狂生了。

陸鬥知道沈山長給他出了個“陷阱題”,他拱手回道:

“若依世人所解,狂於外相,自然次等。然晚輩所思之‘狂’,非形骸之放肆,而是‘心不容已’。”

聽到陸鬥說是“心不由己”,沈敦仁,鄒講書和陸伯言全部看向陸鬥,想聽他接下來怎麼說。

陸鬥望著沈敦仁,繼續說道:

“見不公,心不容已,故欲鳴;見高遠,心不容已,故欲往。

此心驅策,非為名利,乃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至於外人是謂我狂、謂我狷、或謂我中庸,學生都不在乎。

學生所求,無非一個‘真’字,真性情自然流瀉,何暇計較它在譜系中排第幾等?”

陸鬥說完,沈敦仁望著陸鬥,眼神越發讚賞。

鄒講書看著陸鬥,如看金玉,是越看越喜歡。

陸伯言聽了自己兒子的回答,心中也十分慰藉。

因為他的寶貝兒子,並沒有去巧言辨解,而是從心而論,性情使然,非是狂,而是真。

沈敦仁再贊。

“好個'見不公欲鳴’‘見高遠欲往’,好個‘真性情自然流瀉’!”

沈敦仁贊完,看著陸鬥三問: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今你已立於風口,府試若中,風刀更烈。你欲做何木?是隨風伏仰之木,或是寧折勿彎之木?”

陸伯言聽到沈敦仁問這題,卻不是很擔心。

有他言傳身教,他不相信兒子會做一個隨風伏仰之木。

陸鬥覺得沈敦仁這個問題最現實,逼迫他思考具體處世策略,是妥協還是對抗。

不過這對他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他笑了笑,眼神澄澈地看著沈敦仁。

“山長,為何一定要是‘木’?”

聽到陸鬥反問,沈敦仁怔住。

鄒講書和陸伯言也愣了一下。

陸鬥並沒有想從沈敦仁那裡得到回答,開口繼續說道:

“風無形無相,木有根有形,以有形抗無形,自然左支右絀。學生不才,願學做一陣‘穿林之風’。”

聽到陸鬥不做木,要做風,沈敦仁看著陸鬥眼神訝異的同時又滿是激賞。

鄒講書意外的同時,也滿是驚喜地看著陸鬥。

陸伯言看著自己兒子,滿臉驚詫。

如果換他來答這題,只會順著沈山長的問題做出“是”或“否”的選擇。

但他寶貝兒子,既沒有選“是”,也沒有選“否”。而是選了“或”。

陸鬥把自己的想法說出。

“風可徐徐,讓林葉低伏而不傷其根本,是謂禮敬前輩;風可激盪,席捲枯枝敗葉,是謂滌盪濁流;風亦可於萬木間隙自在穿行,不滯於物,是謂守住本我。

我不與風對抗,我便是風。世人譭譽,譬如林木蕭蕭,不過是風過之處,應有的迴響。”

陸伯言聽完兒子的回答,簡直驚呆了。

兒子再次跳出了沈山長給他設下的陷阱,他不做搖擺之木,也不做寧折不彎之木,而是把自己比作穿林之風,把那些其他考生的口誅筆伐當作穿林而過的迴響。

這是何等的舉重若輕啊?!

最讓他吃驚的不是這個,最讓他吃驚的是兒子解題的思路。

居然還能這樣答?

沈敦仁和鄒講書看著陸鬥,也是眼神驚奇,眼神讚賞。

“好個‘不滯於物,守住真我’,好個‘我不與風對抗,我便是風’。”沈敦仁讚許陸鬥,袍袖一揮,“去吧,府試前可隨時來書院借閱書籍,也可向書院師長請教。”

陸鬥知道沈敦仁這關算是過了,於是忙跟著他爹一起,向沈敦仁行禮告辭。

“謝山長!”

“謝先生!”

……

等陸家父子走後,鄒講書回到屋中,一臉得意的向沈敦仁問:

“山長,我給你帶來的這個學生如何?”

沈敦仁懸筆一停,看著來邀功的鄒講書,微笑點頭。

“不錯。我剛才三問,一探此子“心性”和“悟性”,二究此子“品格”與“本源”,三驗此子“智慧”與“氣量”,此子所答,一不天真幼稚,二不陳腐教條,所思所答更是自成一格,讓人耳目一新。

其思想清澈,直指本質,又兼有少年赤子之心和少年凌雲之意氣,是真天才,真神童,真璞玉良材也!”

鄒講書見山長對陸鬥不吝讚美,心底也替陸鬥高興。他看了一眼山長屏風上取自《道德經》的“為學日益,為道日損”,笑著對陳敦仁說了句:

“這小子自比為“風”的意象,既融合了儒家進取之心的“滌盪濁流”,又融合了道家靈動之意的“不滯於物”,還真是恰好與山長您的志趣相投呢。”

陳敦仁一聽,哈哈一笑,說了句:

“吾道不孤矣!”

……

陸鬥跟著他爹回到客棧。

雖然有了沈敦仁的允許,但陸鬥並沒有再次踏足白鹿書院。

他在客棧開始溫書。

偶爾出去吃飯,在路上和飯鋪中,他聽到了不少關於他的訊息。

不過現在關於他的傳聞除了八歲案首的名頭,還多了一個“狂生”的頭銜。

他的“鰲頭可待,不過小試階梯”和“疏又何妨,狂又何妨”,基本上已經府城計程車林圈子裡傳開。

在來到府城第四日,距離府試還有四天時,有人找到了他。

“陸小相公,府城仇三公子派人來請你去赴會。”

聽到店小二在門外的通稟,陸伯言小聲對陸鬥說了句。

“府城仇家是綿延百年之世家。”

陸鬥點點頭,然後和他爹出了房間,來到樓下,看到了來邀請他的兩個仇家人。

“我家三公子吩咐,特來拜上定遠縣陸小相公。公子言道,近日讀《文選》,於‘文質’之辯偶有所得,故不揣冒昧,擬於明日在城外‘涉園’設一薄酌小集,邀諸位同年以文會友,共析雅義。素聞陸小相公年幼而才高,心慕已久,懇請撥冗光臨。此為請柬,靜候迴音。”

陸伯方接過請貼,笑著向仇家兩個僕人行了一禮,婉拒道:

“府試在即,小兒還需閉門苦讀,請二位回稟仇三公子,等小兒府試之後再親自登門拜訪。”

年長那人笑著點點頭,和另一人轉身離開。

年輕的仇家僕人小聲嘀咕。

“怎麼不告訴那個八歲狂生,這次文會本府十縣的其他案首都會去……”

“你傻啊,他文會都不敢參加,你說十縣的案首都去,他更不敢去了。”

兩人說著就要出門。

陸鬥本來不想去參加這些無聊的文會什麼的,不過聽到其他十個縣的案首都會去時,卻改變了主意。

一是因為十縣案首齊聚,相當於‘華山論劍’了。他若不去,這‘鰲頭’之名,倒顯得是躲來的。”

二是因為他對沈山長說了他是“穿林之風”。如果拒絕了此次邀請,那他就是“避世之木”;應邀赴會,才是“穿林之風”。

三,也是最重要的,這個狗日的仇三公子設局請他去,還讓這兩個僕人在這裡你一言我一語引他入局,他要不去攪它個天翻地覆,憋一肚子火,晚上睡覺都能氣醒。

他出聲叫住了兩人。

“你們兩個等等。”

兩人停步回頭。

陸伯言疑惑地看著自己兒子。

陸鬥看著仇家兩個僕人,開口說道:

“回去稟報你們家仇三公子,就說我準時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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