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最柔和的手段(1 / 1)
春去秋來,十年光陰在宮牆內轉瞬而逝。
這十年裡,周明儀又生了三胎。
第三胎仍是龍鳳胎,乾武帝高興得大赦天下,舉國同慶。
第四胎是個女兒,生下來那天,乾武帝抱著小公主,看了又看,捨不得撒手。
“像你,眼睛像你,嘴巴也像你,長大了定是個美人。”
周明儀靠在軟榻上,瞥了他一眼,他抱著孩子,神色小心翼翼,可姿勢卻很嫻熟。
這十年,乾武帝老了,可他也終於實現了自己畢生的願望。
有妻有子,兒女成群。
三個兒子,三個女兒。
這個數量跟歷朝歷代皇帝比起來,確實不算多。
但也不少了。
況且,這些孩子的生母都是同一個人,這倒是稀罕。
如今皇后周氏的地位穩如泰山。
再加上國舅爺周明崇已經官至一品,誰還敢說什麼去母留子的話?
周明儀又瞥了乾武帝一眼,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笑了笑,沒說話。
三個兒子,三個女兒。
六個孩子,夠了。
太子謝琰已經十二歲了。
他五歲能詩,七歲能文能武,十歲開始參與朝政,大臣們都說他是天生的儲君。
他長得像乾武帝,眉眼深邃,身量高挑,站在那裡,不怒自威。
可性子像周明儀,沉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
他讀書極用功,每日卯時起身,亥時才歇,從不間斷。
乾武帝心疼他,說歇幾日再讀。
他搖搖頭,說業精於勤荒於嬉。
乾武帝看著他,心裡頭既驕傲又心疼。
謝琰的武師父是柳修媛。
如今的柳妃。
一開始,是柳妃毛遂自薦。
乾武帝並沒有把她當回事。
柳氏雖有些真本事,畢竟只是後宮的一個女人。
謝琰年紀小,就當讓柳氏陪著玩。
可謝琰學得十分認真,風雨無阻。
後來到了正式開蒙的時候,乾武帝專門請了自己的心腹大將擔任寶貝兒子的武術師傅。
結果大將親口告訴他,太子的基礎打得十分紮實。
如此一來,乾武帝倒不好小看柳氏了。
說到柳氏,太子謝琰四歲那年,邊關強敵來犯,因為朝陽做的孽,導致邊關能力出眾的將領含冤受死,差一點就失守。
柳氏跪在乾清宮正殿,一身海棠紅的宮裝,襯得整個人英氣勃勃。
她已經跪了半個時辰,膝蓋都麻了,可腰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株不會彎腰的松。
乾武帝坐在御案後,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
“柳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柳妃抬起頭,目光坦蕩。
“陛下,妾知道。妾自請去邊關,替陛下分憂。”
乾武帝盯著她,眉頭越皺越緊。
“你要教太子習武,朕允了,可是邊關……不是兒戲!”
最重要的是,她是女人,是後宮的女人,是他的妃子。
讓他的妃子去邊關打仗,滿朝文武會怎麼看他?天下人會怎麼看他?
難不成他泱泱大周,就沒有一個能帶兵打仗的男人了嗎?
需要一個女人去戍守邊關?
這不是胡鬧嗎?
乾武帝第一反應就是不允。
“柳氏,你的心意朕領了。”
“邊關的事,自有將軍們去操心。”
“你好好在宮裡待著,教太子習武。”
柳氏沒有動,依舊跪得筆直。
“陛下,妾知道您在顧慮什麼。可邊關告急,能征善戰的將領死的死、傷的傷,朝廷派去的人,有幾個真正打過仗?”
“妾從小在邊關長大,跟著父親學過兵法,上過戰場。”
“妾不敢說比大將軍們強,可妾至少知道,邊關是什麼樣子的。”
乾武帝的眉頭越皺越緊。
柳氏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懇求和偏執。
“陛下,妾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大周的江山,為了邊關的百姓,為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還小,他需要一個大周朝安穩的邊關。妾願意去,替陛下守住那道防線。”
乾武帝沉默了很久。
他再次看向柳氏,看著這張他並不熟悉的臉,彷彿第一次認識她。
最終,他沉默片刻。
“你讓朕好好想想。”
捫心自問,柳氏說的在理。
自從朝陽……哎,不提也罷。
乾武帝身為帝王,豈會有錯?如果帝王出錯,那就是臣子的錯。
更何況朝陽是他最疼愛的女兒。
天子犯了錯,如今邊關告急,一旦處理不好,將會影響國本。
那可就是大過。
乾武帝近來著急上火,唇角都起了兩個大大的燎泡。
柳氏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她沒有回宮,去了坤寧宮。
周明儀正在聽太子背書。
謝琰當時四歲,聰明伶俐,過目不忘,背書背得又快又準。
見了柳氏進來,他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師父好。”
柳妃看著這張稚嫩的臉,就想起邊關那些孩子。
戰火一起,家破人亡,那些孩子連飯都吃不上,更別說讀書了。
“殿下好。”
周明儀擺了擺手,讓奶孃把太子帶下去。
殿內安靜下來,她看著柳氏。
“你去找陛下了?”
柳氏點頭。
“妾想去邊關。”
周明儀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好了?去了,可就回不來了。不是人回不來,是心回不來。”
柳氏看著她,神色堅定。
“娘娘,妾知道。可妾不去,心裡頭過不去這道坎。妾是武將的女兒,從小就知道,邊關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命換來的。如今朝廷無人可用,妾不能坐視不管。”
周明儀看著她許久,隨後點了點頭。
“你去吧。本宮等你回來。”
柳氏跪下來,磕了個頭。
“妾謝娘娘。”
三日後,乾武帝下了旨意。
柳氏女扮男裝,化名柳七,以平民身份赴邊關參戰。
沒有人知道她是女人,沒有人知道她是皇帝的妃子。
她只是柳七,一個從京城來的、會打仗的年輕人。
柳氏走的那天,天還沒亮。
她換了一身勁裝,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紫禁城。
晨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琉璃瓦上,金燦燦的。
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策馬而去。
邊關的日子,比柳氏想象的還要苦。
風沙大,水源少,敵人兇殘。
她沒有退縮,帶著士兵們打了一場又一場硬仗。
她用的是父親教她的兵法,是邊關百姓教她的地形,是從小刻在骨子裡的膽識。
第一仗,她帶三百人夜襲敵營,燒了敵人的糧草。
第二仗,她設伏山谷,殲敵兩千。
第三仗,她孤身入敵陣,斬了敵將的首級。
士兵們開始叫她“柳瘋子”。
不是罵她,是服她。
打仗不要命,衝鋒在前頭,撤退在後頭。
受了傷也不吭聲,包紮一下繼續打。
她很快就升了校尉,又升了將軍。
沒有人知道她是女人,只知道她是柳七,是邊關最能打仗的人。
乾武帝收到捷報,愣了好一會兒。
福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怎麼了?”
乾武帝搖了搖頭,把捷報放下。
“沒什麼。傳膳吧。”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個在邊關殺敵的柳七,是柳氏,是他的妃子。
邊關終於安寧了。
敵軍退了,百姓回來了,田地重新種上了莊稼。
柳氏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落日,想起紫禁城。
想起太子背書的聲音,想起皇后娘娘,想起那個金碧輝煌的牢籠。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下城牆。
回京那天,乾武帝在乾清宮召見了她。
她已經換回了女裝,穿著海棠紅的宮裝,跪在殿中。
乾武帝看了她好一會兒。
她黑了,瘦了,手上全是繭子,臉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
可她的眼睛極亮,亮得像邊關的星。
“柳氏,你辛苦了。”
柳氏低著頭。
“妾不辛苦。”
乾武帝點了點頭。
“你立了大功,朕要賞你。你想要什麼?”
柳氏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妾想回邊關。”
乾武帝愣住了。
他看著柳氏,唇角抿直,神色微沉。
“你是朕的妃子,是太子的師父。你回邊關,做什麼?”
柳氏低下頭。
“妾想守著邊關,守著那些百姓。”
乾武帝沉默了很久。
“柳氏,你是女人。邊關不是你待的地方。朕會派大將軍去守著,你好好在宮裡待著。”
柳氏沒再說話,娘娘說得對,她就像一隻曾經迴歸過田地的雄鷹,如今,又回到了牢籠之中。
她的心回不來了。
“朕封你為柳妃,賞金千兩,錦緞百匹。你回去吧。”
柳妃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她走出乾清宮,站在廊下,看著那片藍得刺眼的天。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宮牆外頭的花香。
她低下頭,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宮殿走去……
二皇子謝珩十歲,性子跳脫,愛舞刀弄槍,騎射功夫比侍衛還好。
乾武帝說他不像皇子,倒像個將軍。
他也不惱,笑著說那父皇就給兒臣封個將軍噹噹。
乾武帝被他氣得哭笑不得。
三皇子謝璟八歲,這個名字是乾武帝取的,說是懷念故人。
周明儀倒是有些詫異,不過沒反對。
謝璟這狗東西,能跟她兒子同名,是他的福氣。
這孩子性子溫吞,不愛讀書也不愛武藝,就愛琢磨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八歲那年,他拆了西洋鍾,又原樣裝回去,走得比從前還準。
乾武帝說他不務正業,他也不辯解,只是笑。
性子好得不得了。
大公主謝長寧十歲,生得明豔照人,性子卻冷得很,跟誰都不親近。
乾武帝說她像太后小時候,周明儀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二公主謝長瑤八歲,性子活潑,愛笑愛鬧,是乾武帝的心頭肉。
她撒起嬌來,乾武帝什麼都能答應。
小公主謝長姝才三歲,正是牙牙學語的年紀,見了誰都叫,叫得人心都化了。
太后在周明儀生下小公主的第二年去世了。
那十年裡,她過得並不好。
孫子孫女們跟她不親,逢年過節來請安,規規矩矩地磕頭,規規矩矩地說話,說完就走,從不多留一刻。
太后想留他們用膳,孩子們說母后還在等著。
太后想留他們過夜,孩子們說功課還沒做完。
太后想抱抱小公主,小公主哭著要找母后。
太后坐在空蕩蕩的慈寧宮裡,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心裡頭空落落的。
她知道,這是阿嫦的手筆。
可她說不出什麼,因為阿嫦對她始終恭敬。
每日來請安,每句話都溫溫柔柔的,挑不出半點錯處。
逢年過節,禮物不斷,比誰都周到。
孩子們不親近她,是孩子們自己的事,跟阿嫦有什麼關係?
太后憋著一口氣,憋了十年。
臨死前,她拉著乾武帝的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看著乾武帝,久久沒有閉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淚。
那滴淚,是委屈,不甘,是這一輩子都沒能說出口的話。
乾武帝跪在床前,握著她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太后走了,喪儀辦得很隆重。
乾武帝輟朝三日,百官素服,舉哀如儀。
靈柩從慈寧宮抬出,經太和門、午門,出正陽門,葬入昌平天壽山皇陵。
周明儀穿著素服,跪在靈前,哭得眼眶通紅。
石榴扶她起來的時候,她還在拭淚。
“娘娘,您別太傷心了,仔細身子。”
周明儀點了點頭,靠在軟榻上,閉上眼睛。
她沒有傷心,她只是高興。
太后死了,憋屈了十年,到死都沒能抱夠孫子孫女。
不過,哪怕孩子們跟她不親,她也有了六個孫子孫女,求仁得仁,有什麼好憋屈的?
這已經是周明儀能想出來的最柔和的手段了。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朝陽作惡,乾武帝與太后當真不知嗎?
這對母子可不是偏聽偏信,沒有辨別能力的傻子。
他們明明比誰都精明,可就是為著這個唯一的子嗣放棄一切原則。
他們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