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等風來(1 / 1)
“原來如此。”
秦烈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瞭然之色。
“城中糧草,想必是充足的吧?”
“我聽說,董太師西遷之時,可是將洛陽的府庫都搬空了。”
這句看似不經意的詢問,像一根無形的尖刺,精準地扎進了那名使者最後的防線。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長安缺糧,這是王允與呂布如今最大的心病,也是他們急於招安收編各路兵馬,卻又不敢盡信的根本原因。
府庫是空的,人心也是空的,拿什麼來養活更多的軍隊?
使者嘴唇翕動,聲音乾澀得像是被風沙磨礪過的枯枝。
“朝廷……朝廷自有排程,不勞校尉費心。”
這句辯解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說得毫無底氣。
秦烈不再看他,只是將目光投向帳外那片蒼茫的天地,淡淡地說道。
“使者請回吧。”
“告訴溫侯與司徒大人,三日之內,我會給他們一個答覆。”
“另外,有句話也請使者代為轉達——長安城,是天下人的長安,不僅僅是朝廷的長安。”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極輕,卻讓那使者渾身一震,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他不敢再多言,狼狽地躬身行了一禮,在親衛冰冷的目光下,幾乎是落荒而逃。
帳內的爭論早已平息,所有將校都看著秦烈,目光裡有敬畏,有信服,也有著一絲終於找到主心骨的踏實。
陳武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校尉,我們當真要等三日?”
“等。”
秦烈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斬釘截鐵。
“等風來。”
……
風,沒有等三日。
它在第三日的清晨,便以一種狂暴到令人窒息的姿態,從西方席捲而來。
那不是自然的風,而是由四萬鐵蹄捲起的煙塵,裹挾著血腥與絕望的狂風。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入大營,他的甲冑上滿是塵土與凝固的血塊,坐下的戰馬悲鳴一聲倒地,口鼻中湧出白沫。
“校尉!李傕、郭汜……反了!”
斥候的聲音嘶啞欲裂,帶著哭腔。
“四萬大軍,正向長安殺來!”
“他們……他們不走官道,而是沿著渭水南岸的村莊一路劫掠而來,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先頭部隊,距離此地已不足五十里!”
“什麼?!”
帳內眾將勃然變色。
這個訊息如同一塊巨石,狠狠砸進了所有人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他們預想過李傕、郭汜會反,卻沒想到會如此之快,如此之決絕,如此之……喪心病狂!
這已經不是進軍,而是屠戮。
他們是在用關中百姓的血,來向長安城示威,來發洩他們被拋棄的怨毒。
幾乎是同一時刻,營外再次響起了號角聲,比上一次更加急促。
又一名使者被帶了進來,他的官服上沾滿了灰塵,神色倉皇,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秦校尉!”
他甚至來不及行禮,便嘶聲喊道。
“李傕、郭汜二賊作亂,大軍已逼近長安!”
“司徒大人與溫侯有令,請校尉即刻發兵,馳援京師!”
“事成之後,朝廷將上表陛下,封校尉為涼州牧,總管一州軍政!”
涼州牧!
如果說三日前“扶風太守”的許諾是一塊誘人的肥肉,那麼此刻“涼州牧”三個字,便是一座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金山。
這意味著朝廷承認了秦烈作為一方諸侯的地位,承認了他對整個西涼故地的統治權。
然而,這一次,帳內卻無人露出欣喜之色。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長安城外三十里,呂布已率領他那三千幷州鐵騎與拼湊起來的萬餘新軍出城迎戰。
震天的喊殺聲,彷彿已經能順著風聲傳到這裡。
一場決定天下走向的大戰,已然拉開序幕。
而他們這支孤懸於外的兵馬,瞬間被推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校尉!”
陳武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
“天賜良機!”
“李傕、郭汜傾巢而出,呂布也盡起主力,這正是鷸蚌相爭之局!”
“我等只需按兵不動,坐觀成敗。”
“待他們兩敗俱傷,無論是我等進軍長安,還是收拾殘局,都將易如反掌!”
他的話代表了大多數漢人將校的心聲,這是最穩妥,也是最符合利益的“漁翁之利”。
然而,一旁的羌人首領滇吾卻發出了不同的聲音。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的火焰,甕聲甕氣地說道。
“長安城下是漢人的事情!”
“我們羌人的家在西邊!”
“外孫,趁此良機,我們不如率軍西進,殺回涼州!”
“涼州空虛,我再聯絡各部族,不出三月,整個涼州便是外孫你的天下!”
“那裡才是我們的根!”
帳內的氣氛再次變得緊張起來。
一條是東進取利的權謀之道,一條是西歸故土的生存之道。
兩條路,都充滿了誘惑,也都佈滿了荊棘。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於秦烈身上。
秦烈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走到大帳門口,掀開厚重的門簾,望向東方。
天空已被染上了一層不祥的灰黃色,那是無數村莊燃燒的狼煙,是無數生靈哀嚎的顏色。
他彷彿能聽到渭水在哭泣,能看到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在鐵蹄下化為齏粉。
那些百姓,與他計程車卒一樣,說著同樣的關中口音,有著同樣質樸的面孔。
“坐觀成敗?”
他輕聲反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陳武,你可知道,我們坐觀的代價是什麼?”
“是長安城下千里赤地,是數十萬百姓的屍骨!”
“若真如此,我西涼軍‘禍國殃民’的罪名,將永世無法洗刷!”
“我等就算得了天下,也不過是踩在累累白骨上的另一群國賊!”
陳武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烈的目光又轉向滇吾,語氣稍緩,卻依舊堅定。
“外公,您說得對,我們的根在涼州。”
“但現在回去,時機不對。”
“王允的詔書能到我這裡,就能到涼州。”
“此刻的涼州,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等著我們這些‘叛將’回去自投羅網。”
“我們現在西進,只會陷入朝廷與地方豪強的兩面夾擊,腹背受敵。”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我們既不東進,也不西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