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吃人的洋機器(1 / 1)
正月十二,楊樹屯徹底熱鬧起來了。
這熱鬧不是因為還沒過完的年,而是因為村尾那座破廟裡,沒日沒夜的機器轟鳴聲。
陳野的破廟工廠正式開工了。
院子裡,原本的積雪被鏟得乾乾淨淨,堆滿了散發著清香的柞木方料。
陳野沒有讓大家一窩蜂地亂幹,而是拿出了他在縣城書店學到的新詞兒,“流水線”。
“趙老四,你勁兒大,負責下料,把方木鋸成段!”
“劉二嬸,你心細,負責打磨,把那毛刺給我磨得像嬰兒屁股一樣光!”
“虎子,你看著機器,負責開槽打孔,記住,手別抖,抖一下就是廢品!”
二十幾個村民,分工明確,像是一條長龍,木料從這邊進去,那邊出來的就是一個個精緻的魯班枕半成品。
效率,這就是工業化的效率。
以前老木匠蹲在地上,一天憋不出兩個板凳。現在?
“嘩啦。”
虎子操作著車床,幾分鐘就是一個。一天下來,成品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中午飯點。
林紅纓帶著幾個婦女,抬著大木桶進了院。
“開飯啦!酸菜燉凍豆腐,管夠!還有大白饅頭!”
幹活的村民們放下手裡的活,一個個眼睛冒光。
這年頭,能吃飽飯就是好日子,能天天吃上帶油水的豆腐,那就是神仙日子。
大家捧著大海碗,蹲在牆根底下吸溜著粉條,嘴裡全是誇陳野的話:
“咱們陳師傅真是文曲星下凡,這腦子咋長的?”
“可不是嘛,這幾天掙的錢,頂我以前幹半年的!”
陳野站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幕,手裡拿著那個鐵樺木菸斗,心裡踏實。
這就叫勢。
只要這勢頭起來了,以後他在楊樹屯,說話比村長好使。
然而,這股子喜慶勁兒沒維持多久。
“嘀嘀!”
一陣急促刺耳的汽車喇叭聲,打破了破廟的祥和。
一輛滿身泥濘的北京212吉普車,像是瘋了一樣衝進村子,一直開到了破廟門口才一個急剎車停住。
車門推開,跳下來一個人。
是林場場長,林建國。
但他現在的樣子,把大夥都嚇了一跳。
軍大衣敞著懷,帽子跑丟了,臉上全是黑灰和血點子?那一雙眼睛紅得嚇人,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剛見過鬼。
“二舅?”
林紅纓正拿著饅頭,嚇得手一抖,“出啥事了?”
林建國沒理會外甥女,甚至沒看一眼那熱鬧的工廠。
他直勾勾地盯著陳野,聲音嘶啞:
“陳野!快!帶上你的傢伙事兒!跟我進山!”
“出人命了?”陳野心頭一沉,那種不好的預感應驗了。
“比出人命還邪乎!”
林建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手都在抖:
“那兩臺機器……你修好的那兩臺機器……吃人了!”
全場死寂。
剛才還端著碗吃飯的村民們,嚇得筷子都掉了。
機器吃人?這是啥話?
“慢慢說。”
陳野走過去,遞給林建國一根菸,幫他點上,“哪種吃法?”
林建國猛吸了兩口煙,嗆得直咳嗽,這才勉強穩住心神:
“昨晚夜班,本來幹得好好的。工人們正在剝一棵從深山裡拉出來的老紅松。那樹太大了,我們就上了那臺大機器。”
“結果……剛剝了一半,那機器突然發出一種……像女人尖叫一樣的動靜!”
“緊接著,機器裡就開始往外噴紅水!那是血啊!噴得滿地都是!”
“操作工嚇傻了,想去拉閘。結果……那機器的進料口像是有吸力一樣,把他的一條胳膊……生生吸進去了!”
林建國說到這,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送醫院了,胳膊沒保住。但這還沒完!”
“今兒早上,我們想去把那機器拆了。結果只要一靠近,那機器就自動運轉!沒人通電它自己轉!而且那滾筒裡還卡著半截那棵老紅松,那樹皮底下長著頭髮!”
紅水、女人叫、自動運轉、樹皮下的頭髮。
這幾個詞湊在一起,讓原本暖烘烘的破廟瞬間變成了冰窖。
村民們嚇得直往後退。
“媽呀,這是山神爺顯靈了吧?”
“那是動了山裡的神木了!”
陳野眯起了眼睛。
他沒像村民那樣恐慌,腦海中的《魯班書》飛速翻動。
【物亦有靈,木久成精。】
【但凡百年老木,紋理扭曲,氣孔相通。若遇金屬震動,易生異響。若樹心積水腐爛,易流紅漿。】
至於頭髮……那是寄生藤蔓的纖維?還是真的……
“虎子!”
陳野把菸斗往腰裡一別,聲音冷靜得像塊冰。
“別幹了。去庫房,把我的墨斗、八卦鏡,還有那把桃木劍都帶上。”
“另外,去劉老漢家,給我提一桶公雞血,要剛殺的!”
“三哥,咱真去啊?那可是吃人的……”虎子腿有點軟。
“機器是我修的,出了事就是砸我的招牌。”
陳野回頭看了一眼林紅纓。
她正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手裡緊緊攥著那塊上海表。
“守好家。”
陳野走過去,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等我回來,咱們的工廠就能擴建了。”
“你……你小心點。”
林紅纓知道攔不住,只能把兩個熱饅頭塞進他懷裡,“別逞強,要是事兒不對,就跑。”
“放心,我是木匠。木頭再硬,也怕斧子。”
……
吉普車捲起一路雪塵,向著深山狂奔。
越往山裡走,天色越暗。
大興安嶺的原始森林,像一張黑色的巨口,等待著吞噬闖入者。
車上,林建國稍稍冷靜了一些,但還是心有餘悸:
“陳野,你說實話。那機器……是不是被我不小心弄壞了風水?當初修機器的時候,我是不是不該在旁邊殺豬慶祝?”
“和殺豬沒關係。”
陳野看著窗外飛逝的黑松林,眼神幽深。
“二舅,你跟我說實話。那棵老紅松,是在哪砍的?”
林建國愣了一下,眼神閃爍:“就……就是正常的伐區啊。”
“別騙我。”
陳野轉過頭,死死盯著林建國,“正常的伐區,長不出帶頭髮的樹。那是陰坡,是老墳圈子或者是古戰場上面長出來的樹。樹根紮在死人堆裡,吃了屍氣,才會長頭髮。”
“你要是不說實話,這事兒我管不了。到了地兒,我掉頭就走。”
林建國冷汗下來了。
他咬了咬牙,終於說了實話:
“是……是在黑瞎子溝最裡面的那條鬼見愁山谷。那地方以前沒人去過,最近木材緊缺,我就……我就讓人偷偷去採了……”
“鬼見愁?”
陳野心頭一跳。
那是爺爺臨死前特意囑咐過的地方。
“野狗啊,這大山裡,哪都能去。唯獨那鬼見愁,那是當年小鬼子的禁地,裡面埋著不乾淨的東西,千萬別動土。”
陳野深吸了一口氣。
看來,這次不僅僅是修機器那麼簡單了。
這林場,是動了太歲了。
“到了。”
司機一腳剎車。
前方,就是紅星林場的儲木場。
此時,那裡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電線發出的嗚嗚聲。
而在場地中央,那臺巨大的、深綠色的德國機器,正靜靜地趴在雪地上。
但詭異的是,它的出料口,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滴著粘稠的紅色液體,在潔白的雪地上,染出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斑。
就像是……它剛吃完人,正在流口水。
陳野推開車門,握緊了手裡的斧子。
他感覺到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煞氣,正從那臺機器裡,或者說,從那棵卡在機器裡的老樹裡,瀰漫開來。
“虎子,墨線拉開。”
陳野低喝一聲。
“今兒個,咱們得給這棵樹,做個大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