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墨家殘徒千機鎖(1 / 1)
省城的南三條舊貨市場,也就是俗稱的鬼市。
這地方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
擺攤的未必是商販,逛街的未必是買家。
地上鋪塊布,擺上幾個沾泥的陶罐、幾本線裝書、或者一堆舊零件,這就是生意。
陳野帶著虎子,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虎子抱著個大皮包(裡面裝著兩千塊鉅款),緊張得像只受驚的兔子,看誰都像小偷。
“三哥,咱快走吧,這地方看著亂糟糟的,能有啥好東西?”
“好東西都在亂地兒藏著呢。”
陳野手裡盤著那兩個核桃,眼睛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地攤。
【魯班書·觀氣】不僅能看風水,也能看寶氣。
老物件身上,都有包漿,那是人氣和歲月磨出來的光。
突然,陳野的腳步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個賣舊銅爛鐵的攤位。攤主是個一臉油膩的胖子,正用一個黑乎乎、滿是油垢的銅缽子盛著豬蹄在那啃。
陳野蹲下身,假裝看旁邊的一把斷劍。
“老闆,這破劍咋賣?”
“那是清朝武狀元用的!五十!”胖子滿嘴流油地胡謅。
陳野笑了笑,隨手拿起那個被胖子當飯碗用的銅缽子。
“老闆,我看你這碗挺結實,正好我廠裡缺個熬膠的鍋。這玩意兒加上那把斷劍,五塊錢,我拿走?”
“五塊?”
胖子把豬蹄骨頭吐在地上,“那碗可是純銅的!光賣廢銅也不止五塊啊!給十塊!”
“成交。”
陳野二話不說,掏出一張大團結扔過去,甚至沒讓胖子把碗裡的油湯擦乾淨,直接用報紙一包,拎起來就走。
走出老遠,到了個僻靜衚衕。
虎子一臉嫌棄:“三哥,你花十塊錢買個豬蹄碗?那上面還有牙印呢!”
陳野神秘一笑。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絨布,用力擦拭那個滿是油汙的銅缽子。
隨著油垢褪去,露出了下面紫紅色的皮殼。
那銅質細膩如嬰兒肌膚,隱隱透著一種金色的雪花斑點。
“虎子,看著。”
陳野屈指在缽口輕輕一彈。
“丁——”
聲音清越悠長,如同古寺鐘聲,足足響了半分鐘才散去。
“這叫雪花金。這是大明宣德年間,皇宮裡監製的宣德爐。而且是特殊的馬槽爐款式。”
陳野愛不釋手地摸著爐底那模糊的款識。
“剛才那胖子拿它當飯碗,是因為這爐子壁厚,壓手,不怕摔。但他不知道,這裡面摻了風磨銅和黃金。這東西,拿到榮寶齋,少說能換咱們那一車木頭!”
虎子聽傻了:“乖乖……那胖子要是知道了,不得上吊啊?”
“這就是命。東西找主,它不願意在那胖子嘴底下受罪,所以跟我走了。”
陳野收起宣德爐。
撿漏只是插曲,他今天來,還有更重要的目的。
他要找人。
工廠要擴張,光靠他和幾個木匠不夠。他需要懂精密機械、懂金屬結構的高手。
就在這時,前面的奇巧區圍了一大群人,時不時傳出叫好聲和嘆息聲。
“都來看看啊!祖傳的千機盒!誰能在一個時辰內開啟,這盒子裡的十塊錢歸他!打不開,留下一塊錢挑戰費!”
陳野擠進人群。
只見地上坐著一個乾瘦的中年漢子。
這人大概四十多歲,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中山裝,頭髮亂糟糟的,只有一隻手——左手齊根斷了,只剩個手腕,套著個皮套。
但他僅剩的右手,卻異常靈活,手指修長有力,滿是老繭。
在他面前,擺著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盒子。
那盒子沒鎖眼,渾然一體,只是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滑塊和拼圖,看起來複雜無比。
一個自詡聰明的年輕人正在那滿頭大汗地撥弄,擺弄了半天,那盒子紋絲不動,最後氣得一摔:“騙人的吧!這就是個實心木頭!”
“不是實心。”
那個獨臂漢子撿起盒子,冷冷說道,“是你笨。”
說著,他單手操作,手指如飛,咔咔幾下,盒子竟然彈開了一個小口,露出裡面的一張大團結,隨後又迅速合上。
“嚯!真有機關!”
人群驚呼。
陳野在旁邊看了全過程,眼睛亮了。
行家。
這獨臂漢子的手法,不是魯班門的,也不是那個年代常見的鎖匠。
那種利用齒輪、槓桿、重力的複雜結構,是早已沒落的墨家機關術的路子!
“這位大哥。”
陳野走上前,蹲在那個獨臂漢子面前。
“我不挑戰。我想跟你盤個道。”
獨臂漢子抬起頭,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傲氣:“盤什麼道?”
陳野從懷裡掏出剛剛撿漏來的那個宣德爐,又拿出那塊太歲木樣品。
“我是楊樹屯野狗木作的廠長。我缺個車間主任。看您這手藝,不僅懂木頭,還懂青銅機括?”
獨臂漢子瞥了一眼那個宣德爐,眼神波動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是個廢人。一隻手,幹不了活。”
“一隻手怎麼了?”
陳野指了指那人的斷腕,“心若是巧的,腳都能繡花。而且我看您這斷腕上……那是機床絞斷的痕跡吧?您以前是八級鉗工?”
漢子身子一震,死死盯著陳野:“你懂行?”
“我不僅懂行,我還知道這千機盒的解法。”
陳野拿過那個木盒。
他沒有像別人那樣亂撥,而是把耳朵貼在盒子上,輕輕搖晃,聽裡面的滾珠聲音。
【魯班書·機巧篇——聽音辨位】
“左三,右七,下壓,回撥。”
陳野一邊唸叨,一邊操作。
“咔噠、咔噠。”
盒子內部傳來齒輪咬合的脆響。
不到一分鐘。
“啪!”
盒子蓋彈開了。
周圍一片叫好聲:“神了!這小夥子厲害啊!”
獨臂漢子看著開啟的盒子,眼神複雜。既有不甘,又有佩服。
“你贏了。錢拿走。”
陳野沒拿錢,而是把十塊錢放回盒子裡,又加了一張大團結進去,合上蓋子,遞迴給漢斯。
“這錢是您的。另外……”
陳野看著他,“我廠裡有最好的德國軸承,有瑞典彈簧鋼,還有能防腐的太歲木。但我缺個能把它們組裝起來的人。”
“跟我幹。一個月五十,管吃管住。要是您能造出我想要的機器,工資翻倍。”
五十塊!
在這個普通工人掙三十塊的年代,這是高薪。
但真正打動漢子的,是那些材料。
德國軸承?瑞典鋼?
對於一個痴迷機械的人來說,這比美女還有吸引力。
漢子沉默了許久,終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叫苗三。墨家第72代傳人……的徒弟。以前在兵工廠造過槍,後來手斷了,就被趕出來了。”
他看著陳野,眼神裡燃起了一絲久違的火光。
“你要是真有那些好料,我這條命,賣給你。”
陳野笑了。
他伸出手。
“歡迎加入野狗木作。苗工。”
……
收了苗三,又撿了宣德爐,這一趟可謂是大豐收。
離開鬼市前,陳野沒忘去百貨大樓。
在縫紉機櫃臺前,他大手一揮,買下了那臺最貴的蝴蝶牌腳踏縫紉機。
黑色機身,金色花紋,全鋼機頭。
一百五十八塊,外加五張,工業券。
當工人們把這臺沉重的機器抬上吉普車後備箱時,陳野彷彿看到了林紅纓坐在窗前,踩著踏板,在那噠噠噠的聲音中,縫製著他們未來的新衣裳。
“走,回家!”
吉普車滿載而歸。
然而,陳野並不知道。
就在他離開省城的時候,在陰暗的角落裡,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的車牌號。
那是白嘯天的人。
而在更遠的地方,那個被陳野破了鬼手局的孟家老宅裡,那個被封印的暗道深處,似乎又傳出了一陣機關轉動聲。
爺爺留下的局,似乎並沒有因為太歲被取走而結束。
反而,像是剛剛被啟用了第二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