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新生——龍騰!(1 / 1)
他不再只是看著,而是真成了助手——
適時遞上要用的工具,用吸錫器幫忙吸掉偶爾多餘的焊錫,調調燈光角度,備好下一根處理過的漆包線……
他看見林嘯宇的腰一直微彎著,眼睛長時間盯著顯微鏡,已佈滿駭人的血絲。
握工具的手指因長時間精細操作和保持穩定姿勢,開始微微發顫,林嘯宇便停下來,用力握拳、伸展手指,深呼吸幾次,等顫意平復,再繼續。
這份堅韌,讓張宏偉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敬佩,甚至敬畏。
這已不止是手藝,更是一種心性,一種擔當,一種在絕境裡也要劈出活路的強悍精神!
中途,張宏偉實在撐不住,趴在桌邊眯了一小會兒。
醒來時,窗外依舊漆黑,林嘯宇卻還保持著那個幾乎凝固的姿勢,專注地對付著下一根飛線。
檯燈光照在他年輕卻寫滿疲憊與專注的側臉上,像一尊沉靜的塑像。
張宏偉鼻子一酸,趕緊起身,從暖瓶裡倒了杯已溫涼的開水,輕輕擱在林嘯宇手邊。
林嘯宇恍若未覺,直到又完成一個焊點,才直起腰,長長吐口氣,接過杯子一飲而盡。嗓子啞得快聽不清:“第幾根了?”
“第八根,還剩兩根電阻不對的。”張宏偉看了眼記錄,聲音也乾巴巴的。
林嘯宇點點頭,揉了揉佈滿血絲、乾澀刺痛的雙眼,晃了晃僵硬的脖子,再次俯身……
當清晨第一縷灰白的天光,艱難地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霧,透過小庫房乾淨的玻璃窗,照在凌亂卻有序的工作臺上時,林嘯宇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直起了彷彿石化的腰背。
他長長地、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吐出了一口悶了一整夜的濁氣。
“成了。”他的聲音嘶啞微弱,幾乎只剩氣音。
張宏偉猛地精神一振,疲憊一掃而空,急切地湊到顯微鏡前。
只見在那條灰色排線兩端,十根細如蛛絲的銀色漆包線,像十座精心架設的微型橋樑,跨過了排線本體上無形的斷裂深淵,精準連在兩頭的對應焊盤之間。
它們在顯微鏡下略顯突兀,可在林嘯宇精心的佈置和焊接下,每一根走向清晰,弧線順當,彼此間留著安全距離,焊點圓潤飽滿,沒毛刺,沒連錫。
他還用極少一點透明熱熔膠,在幾個關鍵受力處做了細微的固定和絕緣加強,既牢靠又不影響排線柔韌。
這簡直是微電子焊接的一件手藝品!
“快,測測看!”張宏偉的聲音發顫。
林嘯宇再次拿起萬用表,這時手已抖得利害。
他用力握了握拳,深呼吸,強令自己定下神,開始對修好的整條排線做全面、最終的測試。
每一根原本斷路的線,如今都暢通無阻,電阻值恢復正常。
每一根原本完好的線,依然完好。
相鄰導線之間的絕緣電阻,全部符合要求,沒發生任何短路。
所有測試指標,透過!
“理論上……修好了。”林嘯宇摘下防靜電手環,脫掉手套,雙手因長時間保持精細姿勢而蒼白,指尖微微發麻。
他揉了揉脹痛欲裂的太陽穴,強烈的疲乏感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把他吞沒。
“但到底行不行,還得裝回去,上機實測,這才是最要緊的一步。”
兩人不敢耽擱,也顧不上歇。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修好的排線,按原樣、原方向裝回機器介面。
安裝比拆時更需耐心和對準,得保證每根引腳都準確插進對應的槽,鎖釦完全扣緊。
檢查無誤後,林嘯宇看向張宏偉,又看向聞訊早已守在車間門口、雙眼通紅、滿臉胡茬的楊啟明。
楊啟明得了張宏偉的眼神肯定,用力點了點頭。
林嘯宇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把周遭所有的空氣和勇氣都吸進肺裡,然後,穩穩按下了機器控制面板上的電源按鈕。
嗡——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電流聲,從機器內部傳來,像沉睡的巨獸打了第一個鼾。
控制面板上,一排指示燈由暗轉亮,依次閃爍。
中央那塊小小的單色液晶屏亮起,日文和英文的啟動資訊快速滾動。
兩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住螢幕。
自檢進度條開始緩慢移動,從左向右延伸。
車間裡靜得能聽見彼此劇烈的心跳。
進度條走到盡頭。
沒出現那個讓人絕望了近幾十天的紅色“E-37”錯誤碼!
螢幕短暫地空白了一瞬,接著,一個清晰的、綠色的英文單詞跳了出來:
“Ready”
“成……成了?!”張宏偉的聲音在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種瀕臨崩潰的宣洩。
林嘯宇沒放鬆,他強忍著幾乎暈厥的疲憊,按記憶中的操作流程,在控制面板上輸了個最簡單的測試程式指令——讓機器執行一段空載的繞線迴圈。
確認,啟動。
機器內部傳來伺服電機起動時特有的、低沉而順滑的嗡鳴。
透過觀察窗,能看見機械臂開始按預設軌跡緩慢而精準地移動,繞線軸平穩旋轉,光電感測器的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
雖只是空載測試,沒上真漆包線,可所有動作流暢,定位準確,執行平穩!和故障前一模一樣!
“真……真修好了!”張宏偉激動得渾身發顫,一把抓住林嘯宇的肩膀用力搖晃,眼眶霎時紅了,
“林師傅!林師傅!你救了咱們廠啊!你救了黃星廠啊!!”
聽著張宏偉的驚呼,楊啟明更是瞬間老淚縱橫。
這個被如山壓力折磨了半個月、幾乎夜夜失眠的漢子,再也控不住情緒,他衝上前,緊緊握住林嘯宇的手,嘴唇哆嗦著,喉嚨發哽,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只反覆道:
“謝謝……謝謝……林師傅,大恩人……大恩人……”
車間裡,不知何時已聚了許多聽見動靜趕來的工人。
他們看見機器重新動起來,看見廠長和總工這般失態,頓時明白過來。
巨大的喜悅如炸彈般在人群中炸開,歡呼聲、掌聲、激動的叫喊轟然響起,霎時充滿了沉寂已久的車間,彷彿要把屋頂掀翻!
“修好了!機器修好了!”
“廠子有救了!”
“林師傅萬歲!”
工人們自發湧上前,把林嘯宇和張宏偉圍在中間,人人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般的狂喜與感激,幾個老工人甚至抹起了眼淚。
林嘯宇這時才真正放鬆下來,那根緊繃了將近十個鐘頭的弦驟然鬆開,無邊的疲憊和強烈的眩暈襲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不穩。
可他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疲憊卻無比欣慰的笑。
值了,這一切的付出,都值了。
不止是為修好一臺機器,更是為了證明,中國人自己的技術工人,有能力打破所謂的技術神話!
即便是沒有小日子工程師出手,他也能夠憑藉自己的能力將這看起來不可一世的繞線機給修好。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楊啟明勉強控住情緒,用沙啞的嗓子喊道,“林師傅累壞了!先讓林師傅歇著!”
“老張,立刻安排人對機器做24小時不間斷穩定性測試!所有測試程式全跑一遍!生產科,馬上備料,測試一過,立刻恢復生產,把耽誤的工夫給我搶回來!”
“是!”眾人齊聲應道,聲音裡滿是久違的幹勁兒和希望。
林嘯宇被工人們幾乎是簇擁著送回了廠招待所,楊啟明親自張羅,讓食堂做了最好的飯菜送來,可林嘯宇只勉強喝了幾口粥,便倒頭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彷彿要把所有透支的精力都補回來。
……
等林嘯宇醒來的時候,外面天色依然暗沉。他竟一覺睡過了整個白天。
床邊傳來張宏偉驚喜的聲音:“林師傅,你可算醒了!”
“邊上粥還熱著,加肉熬的,你先對付兩口。”
“等明兒早上,廠裡給你擺慶功宴!”
林嘯宇卻撐起身子,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廠裡……怎麼樣了?”
張宏偉知道他想問什麼,直接順著話頭答:“那個佐藤,聽說機器被你修好了,壓根不信,還罵我們是騙子。”
“他鬧著要來車間親眼瞧,咱們哪敢放他進來?誰知道他會不會再使壞,楊廠長直接讓人客客氣氣把這個騙子給請走了。”
“走前他還嚷嚷,說我們遲早要後悔。”
“就算這回勉強對付過去,得罪了他們公司,往後機器再出問題,跪著求他們也不會派工程師來了。”
“楊廠長這回硬氣得很,當場就頂了回去,說咱們就算裝置壞成渣,也絕不再找他們這種黑心貨!”
張宏偉說著,語氣也激動起來:“其實這事明明有好幾種解法,硬是被小日子拖成了死局。”
“機器剛壞的時候,他們要直接說修不了、或者要等兩個月,咱們借臺裝置,全廠工人拼拼命、加加班,訂單肯定還能趕完,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又或者他來了就痛快查出毛病,不拖著,早點讓林師傅你上手試,也能多搶出幾天時間……”
“現在好了,偏偏被他這麼一拖,拖到了最難收拾的地步。”
“就算全廠工人玩命幹,也只能勉強做完幾筆賠得最多的大單。”
“剩下那些零散訂單……還得看買家肯不肯通融、願不願寬限。”
聽張宏偉說到這裡,林嘯宇心頭一緊:
“張大哥,你的意思是……我忙活這一場,終究還是沒救回黃星廠?”
張宏偉“噗嗤”笑了:“林師傅,你這可想岔了!咱們廠的命運,早被你扭轉了!”
“雖說還得賠些錢,可全廠上下擰成一股繩,這關肯定能過去。”
“楊廠長還說,要給廠子改個名,去去晦氣,迎迎新生。”
“你別琢磨這些,好好歇著,明天慶功宴上你可是主角!”
林嘯宇這才長舒一口氣:“廠子沒事就好……就是沒親眼瞧見佐藤聽說機器修好時的表情,有點可惜。”
張宏偉又笑起來——這時候,他才覺得林嘯宇像個真切的年輕人:
“你可別提了!那佐藤被請走時,一張臉又青又白,滿眼都是不敢相信,精彩極了!”
“他嘴裡還嚷嚷非要見見修好機器的師傅……他怕是做夢都想不到,那人就是在他手下打了那麼多天雜的‘小林’!”
林嘯宇也忍不住笑出聲:“我猜也是,在他眼裡,我大概永遠只是個跑腿的吧。”
張宏偉又叮囑幾句,便輕手輕腳帶上門離開,讓林嘯宇繼續休息。
第二天一早,廠區裡便熱鬧起來。
食堂大廳被佈置成臨時的慶功場地,牆上掛著紅紙寫就的標語:
“技術攻堅顯身手,絕處逢生謝恩人”
長條桌上擺滿了飯菜——雖不算山珍海味,卻已是廠裡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紅燒肉油亮亮地堆成小山,整條的魚臥在青花盤裡,炒雞蛋、燉白菜、蒸饅頭、白米飯管夠。
幾瓶本地產的白酒立在桌邊,瓶蓋早已敞開,酒香混著飯菜熱氣,烘得滿屋暖洋洋的。
林嘯宇剛走進食堂,楊啟明便快步迎了上來。
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胡茬颳得乾乾淨淨,雖然眼窩還陷著,精神卻煥然一新。
“林師傅!”楊啟明一把握住林嘯宇的手,握得緊緊的,“你可算來了!全廠都等著給你道謝呢!”
他拉著林嘯宇走到主桌前,轉身面向滿屋的工人,聲音洪亮:
“各位工友!今天這頓飯,是咱們黃星廠的新生飯!”
“而給咱們帶來新生的人,就站在我身邊——林嘯宇,林師傅!”
掌聲“譁”地炸開,久久不歇。
不少老工人眼角泛著淚光,鼓掌鼓得格外用力。
楊啟明等掌聲稍歇,又看向林嘯宇,語氣鄭重:“林師傅,我這話不只代表我個人,也代表全廠上下——我們真心盼著你留下!”
“縣城雖安穩,卻太小。”
“你這樣的本事,該在更大的舞臺上發光!”
“咱們廠雖然眼下艱難,可有了這次教訓,往後一定會走得更穩、更遠。”
“你若是願意來,技術這一攤,全權交給你負責!”
“工資、待遇,廠裡絕不虧待!”
此話一出,全場目光都落在林嘯宇身上。
他靜了片刻,抬眼看向那一張張期盼的臉,想要點頭,卻看向了張宏偉。
似乎是看出了林嘯宇的意思,張宏偉爽朗的笑了起來:
“林師傅,這擔子你可是當仁不讓啊。”
“我也不求別的,只要你能讓我像前天一樣,跟在你身邊學習我就心滿意足了。”
“哎,不服老是真的不行,這天下,遲早得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
見張宏偉都那麼說了,林嘯宇心中再也沒了顧慮,終於點了點頭:
“楊廠長,各位工友……我願意留下。”
歡呼聲再次淹沒食堂。
酒過三巡,菜添了好幾輪,氣氛愈加熱烈。
楊啟明忽然站起身,舉杯道:“還有件事——咱們黃星廠既然重獲新生,我琢磨著,該改個名字,去去過去的晦氣。”
他看向林嘯宇,眼神誠懇:“這新生是林師傅給的,取名的話……也請林師傅來吧!”
“紙和筆都準備好了,林師傅,你直接題名就好。”
眾人紛紛附和,目光再次聚焦。
林嘯宇緩緩起身。
他望向窗外——晨光正灑滿廠院,工人們往來忙碌,機器隱約的嗡鳴從車間傳來,一切充滿生機。
忽地,一個名字閃過腦海。
他轉向眾人,聲音清朗,快速在紙上留下了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要不……就叫‘龍騰’吧。”
楊啟明怔了一瞬,隨即眼中光亮大盛:
“龍騰……龍騰……”
他重複兩遍,猛地一拍桌子:“好!好名字!”
“願咱們廠從今往後,也如這名字一般——騰雲而起,一飛沖天!”
“來!”他高舉酒杯,“為龍騰,乾杯!”
“為龍騰——乾杯!”
滿堂呼應,聲震屋樑。
窗外,朝陽正冉冉升起,金光鋪滿了嶄新的廠牌——那裡,“龍騰”兩個字,墨跡未乾,卻已熠熠生輝。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