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臉朝下的屍體(1 / 1)
筒子樓的清晨,本該是被那充滿了生活氣息的鍋碗瓢盆交響曲喚醒的。
但這天早上,紅星機械廠的三號家屬樓裡,並沒有往日的煙火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就像是那條陰暗狹長的走廊裡,堵了一團化不開的濃痰。
“啊!死人啦!救命啊!許老太沒啦!”
一聲淒厲得變了調的尖叫,瞬間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喊話的是住在301室的張大媽。
她本來是想找隔壁許老太借個火柴點煤油爐子,結果那扇總是緊閉的綠漆門今天卻虛掩著。
她剛一推門,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一屁股坐在了走廊的水泥地上,褲襠瞬間溼了一大片,連滾帶爬地往樓梯口跑。
……
早七點,302室門口。
不出十分鐘,整個三樓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
那個年代也沒什麼隱私觀念,鄰里之間誰家死只雞都是大新聞,更別說死人了。穿著背心褲衩的男人們,卷著髮捲的女人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探,嘴裡卻都在倒吸涼氣。
紅星機械廠保衛科的幹事老李帶著兩個紅袖標早就來了,正在門口維持秩序,驅趕著看熱鬧的小孩。
趙國棟披著那件舊軍裝外套,眉頭緊鎖地站在人群外圍。
表叔王大海一臉晦氣地從裡面擠出來,手裡還拿著把防身的菜刀。
“哎呀,真慘。聽說是心梗,一下子就過去了。國棟啊,你帶弟妹和孩子在屋裡待著別出來,別衝撞了。”
“表叔,這事兒恐怕沒那麼簡單。”
趙國棟沒聽勸,反而把王大海往身後擋了擋,自己擠到了最前面。
身為魯班傳人,既然這事兒發生在眼皮子底下,又關係到自家人的安危,他必須得看一眼這屍體的相。
屋內的景象,讓趙國棟這個見慣了生死的漢子,瞳孔也猛地一縮。
許老太死了。
這毫無疑問。
但她死的姿勢,太邪門了。
在那間並不寬敞、且堆滿了舊報紙和破傢俱的客廳裡,許老太孤零零地趴在水泥地上。
她是臉朝下死的。
整張臉死死地埋在一個掉了瓷的白色搪瓷盆裡。
那個盆,正是她平時用來喂貓的食盆。
盆裡還有半盆沒吃完的東西,那是剁碎了的生雞腸子,混雜著死魚的內臟,血淋淋的。而在那堆腥臭的肉糜裡,明顯拌著一種黑色的粉末。
那股刺鼻的味道,趙國棟太熟悉了。
毒鼠強。
但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許老太的身體形態。
正常人猝死或者服毒,身體大多是癱軟或者抽搐扭曲的。
但許老太的屍體,早已僵硬,且呈現出一種極度反常的弓背姿態。
她的後背高高隆起,脊椎骨像是一條蟄伏的毒蛇。
四肢並沒有伸直,而是蜷縮在身下,手腳著地。
那雙乾枯的手,十指成鉤,深深地抓進了水泥地的縫隙裡,好幾個指甲蓋都崩斷了,翻在那兒,看著鑽心的疼。
乍一看。
這哪裡像是個死人。
這分明就像是一隻正在炸毛、弓背,準備撲食的大黑貓!
“貓呢?”
趙國棟環視四周,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這屋子不大,一室一廳,除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老鼠藥味,到處都掛滿了貓毛。
牆上,破沙發上、窗簾上,甚至許老太的衣服上,全是厚厚的一層毛。
但是。
就在昨天夜裡,趙國棟還親眼看見的那十幾隻眼睛綠油油的野貓,此刻一隻都不見了。
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插銷都插著;門也是剛才才被張大媽推開的。
這是一個密室。
那些貓,就像是憑空蒸發了,或者是鑽到哪裡去了?
趙國棟悄然開啟魯班天眼,目光如電,掃向地上的屍體。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拳頭下意識地握緊了。
在天眼的視野下,許老太那弓起的後背裡,脊椎骨的位置,竟然隱隱散發著十幾團綠幽幽的微光。
那些光團並不是死氣,而是活物的靈韻。
它們就像是活的小耗子一樣,在許老太僵硬的皮肉底下緩緩遊走,最後全部匯聚到了她的心臟和喉嚨位置,形成了一個詭異的迴圈。
魯班識煞:九命借氣。
人養貓十年,貓養人一口氣。
這老太太知道自己陽壽已盡,大限將至。她這是在死前,用下了毒的雞腸子把那一屋子的貓都殺了。
貓死前的怨氣和靈氣,被她用秘法吸進了自己身體裡。
貓有九條命,怨氣極重。這屍體現在就是個火藥桶。
若是此時見了光,或者被什麼東西衝撞了,那就不是普通的詐屍,那是……貓臉老太!
“不能動!都別動!”
趙國棟突然大喝一聲,嚇得正準備進去抬屍體的兩個保衛科幹事一哆嗦。
“這屍體姿勢不對,恐怕還有毒。等殯儀館的專業車來!”
……
上午九點,樓下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破吉普車,在這個安靜的上午製造了巨大的噪音,停在了家屬樓下。
車門一開,跳下來一個穿著大花襯衫、喇叭褲,燙著時髦的爆炸頭,鼻樑上架著一副大蛤,蟆鏡的年輕男人。
他腋下夾著個黑皮包,嘴裡叼著根紅塔山,一臉的吊兒郎當。
這就是許老太唯一的兒子,許大成。
這小子是紅星機械廠出了名的混子,早就被廠裡開除了。
整天在外面跟一群狐朋狗友鬼混,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據說還在南邊倒騰過走私表。
好幾年都沒回來看過老孃一眼,連許老太生病住院都沒露過面。
“媽!媽呀!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扔下兒子一個人可咋活啊!”
許大成一進門,那是乾打雷不下雨,扯著破鑼嗓子嚎了兩聲,算是盡了孝道。
他甚至都沒去碰地上的屍體一下,也沒問問老孃是咋死的。
那雙藏在墨鏡後面的賊眼,骨碌碌地在屋裡亂瞟,緊接著就開始翻箱倒櫃。
“房本呢?存摺呢?這死老太太把錢藏哪了?”
他把衣櫃裡的衣服拽得滿地都是,連床底下的鞋盒子都掏出來了。
“大成啊!你先別找東西了!”
保衛科的老科長實在看不下去了,板著臉喝道。
“你媽都硬了!趕緊聯絡殯儀館,把人拉走。這大熱天的,樓裡幾百口子人呢,屍體放不住!”
“拉走?往哪拉?”
許大成一聽這話,眉毛一豎,把墨鏡往腦門上一推,露出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殯儀館那車一趟得多少錢?火化得多少錢?買骨灰盒得多少錢?你們廠裡給報銷啊?”
他一屁股坐在那張滿是貓毛的破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在那抖腿。
“我沒錢!再說了,我媽這是七十三歲走的,算喜喪!咱們老東北的規矩,喜喪得在家裡停靈三天,讓親戚朋友都來見最後以面,還得收份子錢呢!”
他的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
這紅星機械廠是大廠,家屬院裡住著好幾百戶人家。
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誰家辦事都得隨禮。
一家隨個兩塊錢,那也是好幾百塊的大錢,夠他去地下賭場翻好幾把本了。
“就在這屋裡停!”
許大成大手一揮,一副無賴嘴臉。
“那個誰,你們幾個鄰居搭把手,幫我把我媽抬到床上……不對,直接裝棺材裡吧。我去買幾刀燒紙,再整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
周圍的鄰居氣得直哆嗦,但誰也不敢惹這個無賴。
保衛科的人也只能嘆氣,畢竟這是家務事,兒子要盡孝守靈,外人也沒法硬拉走。
……
中午,302室變靈堂。
因為許大成不願意花錢,許老太的靈堂就設在了這狹窄擁擠的筒子樓裡。
一口還沒刷漆的白茬柳木棺材(最便宜的那種,甚至能看見木頭節子)被抬進了屋,斜著橫在客廳中間。
許老太的屍體被幾個膽大的鄰居草草地裝了進去。
入殮的時候,幫忙的王大海回來跟趙國棟說,那場面老嚇人了。
“國棟啊,那老太太身子骨太硬了!跟鐵打的似的。大成那混蛋也不給穿壽衣,就那麼穿著那身髒衣服往裡塞。而且她那羅鍋腰根本掰不直,腿也伸不開,最後是許大成站在棺材上,硬生生用腳給踩進去的!我都聽見骨頭嘎嘣嘎嘣響!”
趙國棟聽得眉頭緊鎖,手裡的刻刀差點削到手。
“作孽。屍體未寒就敢這麼折騰,這許大成是在給自己掘墳。”
樓道里掛起了白布和黑紗。
那種死寂、壓抑的黃紙味兒和香火味兒,瞬間籠罩了整個三樓。
下午,303室(趙國棟暫住處)。
蘇玉緊緊抱著念念,把門窗關得死死的,連窗簾都拉上了。
念念似乎感覺到了隔壁傳來的寒意,小臉煞白,縮在蘇玉懷裡一聲不吭,手裡緊緊攥著那把趙國棟給她的桃木小劍。
“國棟,這隔壁辦喪事,咱們帶著孩子是不是不太好?要不咱們去旅店住兩天?”蘇玉擔心地問道。
“現在走來不及了。”
趙國棟正站在門口,用硃砂筆在自家的門框上畫著一道道隱晦的符文。
“這樓裡的氣機已經被鎖住了。而且,那老太太現在怨氣最重,咱們要是現在出門,那就是移動的活靶子。”
他轉過身,從包裡拿出一個墨斗,鄭重地交到蘇玉手裡。
“媳婦,今晚不管外面有啥動靜,哪怕是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或者是聽見貓叫,千萬別開門!”
“還有,看好黑豹。”
趙國棟指了指趴在門口、喉嚨裡一直髮出嗚嗚低吼聲的黑豹。
“狗是通靈的。今晚它是關鍵。貓怕狗,但成了精的貓……最恨狗。只要黑豹不叫,那就沒事;要是黑豹狂叫,你就把這墨斗線拉開,封在門口!”
……
夜深,子時。
筒子樓裡大部分人都睡了,但誰也睡不踏實。
樓道里的燈泡不知道什麼時候壞了,忽明忽暗的。
302室門口點著一盞用碗裝的長明燈,昏黃的火苗在穿堂風中瘋狂搖曳,把那個大大的奠字照得像鬼臉一樣扭曲。
許大成跪在靈堂前,但他根本沒跪好。
他面前擺著一張摺疊桌,手裡拿著一副撲克牌,正跟兩個被他拉來壯膽的狐朋狗友在那鬥地主守靈。
“三帶一!要不要!”
“炸彈!給錢給錢!少廢話!”
靈堂裡烏煙瘴氣,全是劣質香菸的味道和吆喝聲,哪有一點對死者的敬畏。
那口白茬棺材,就放在他們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
因為屍體蜷縮著佔地方,棺蓋根本蓋不嚴,甚至沒有釘死,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許大成說是為了讓老太太透氣,其實是他懶得去買釘子。
“吱嘎……”
突然,在那嘈雜的打牌聲間隙,那口棺材裡,傳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指甲撓木板的聲音。
“沙沙……沙沙……”
那聲音很輕,就像是有耗子在裡面做窩。
許大成正輸了錢心煩,罵了一句:“媽的,這破樓耗子真多,連棺材都鑽。”
“喵!”
就在這時。
樓道盡頭那扇用來通風的窗戶,並沒有關嚴。
一陣陰冷的夜風吹過,窗戶開了條縫。
一隻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的大白貓(正是那晚趙國棟見過的那隻,它沒死在毒藥下),像個白色的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跳了進來。
它的動作輕盈,落地無聲。
那雙原本湛藍的寶石眼睛,此時竟然泛著詭異的血光。
它無視了那些正在吆五喝六的活人,邁著優雅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那口棺材。
它停在棺材前,抬頭看了一眼那條沒蓋嚴的縫隙。
然後。
它後腿微屈,背部弓起,對著那個棺材頭,
猛地一躍!
民間大忌:貓躍棺,死人翻!
“砰!”
白貓穩穩地跳上了棺材頭。
幾乎在同一瞬間。
棺材裡,傳來了咚的一聲巨響!
那不是撓抓聲,那是撞擊聲!
就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猛地撞在了棺材板上,想要坐起來接住那隻貓!
正在洗牌的許大成嚇了一哆嗦,手裡的牌撒了一地。
“臥槽!啥……啥動靜?”
他回過頭,藉著那盞搖曳的長明燈,看到了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只見那口棺材的蓋子,因為那一下撞擊,竟然被頂開了半邊。
一隻乾枯發黑、長著長長指甲的手,正死死地扒在棺材沿上。
而那隻大白貓,正蹲在棺材頭上,低著頭,把嘴湊到了那條縫隙處。
它在對著棺材裡的屍體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