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無法重複的實驗(1 / 1)
正當飛燕中心的所有人,都沉浸在輿論反轉的巨大勝利中時,方晴的手機,又一次響了起來。
這次,是她在歐洲的一位法律界朋友打來的。
方晴接起電話,臉上的笑容,隨著對方的講述,一點點地凝固。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的臉色,變得比之前面對瑞輝製藥時,還要凝重。
“怎麼了,方晴姐?”楚燕萍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出事了。”方晴深吸一口氣,用最快的速度,在電腦上調出了一個德文網站的頁面,然後用翻譯軟體,將上面的內容翻譯了出來。
那是一家名為“歐國米希爾生物科技實驗室”的官方網站。
網站的首頁,赫然掛著一篇剛剛釋出的公開宣告。
宣告的標題是:《關於Akk菌與傳統中醫療法相關研究的可重複性初步探索報告》。
“歐國米希爾實驗室?”戴維斯教授看到這個名字,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我知道他們,是德國一家非常頂尖的合同研究組織,專門為各大藥企提供臨床前研究服務。他們的老闆,漢斯·米希爾,是個非常嚴謹,甚至可以說有些刻板的德國科學家。”
“他們說什麼了?”陳飛的心裡,也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方晴指著螢幕上的譯文,一字一句地念道:
“宣告裡說,他們對我們發表在《自然》上的研究,感到非常振奮。並且,在第一時間,就啟動了內部專案,試圖重複我們的核心實驗,以驗證其可靠性。”
“他們招募了20名符合西醫診斷標準的、有長期失眠症狀的患者,並對他們的腸道菌群進行了測序。結果發現,這些患者的Akk菌水平,確實普遍低於健康人群,這一點,與我們的研究結果,初步相符。”
到這裡,聽起來還都是好訊息。
但方晴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但是,”方晴的聲音變得低沉,“宣告裡說,當他們試圖按照我們論文補充材料裡,提供的中醫‘心脾兩虛’辨證標準,去對這20名患者,進行進一步篩選時,卻遇到了巨大的困難。”
“他們邀請了三位,在德國執業的,擁有超過十年經驗的中醫師,對這20名患者,進行獨立的‘背對背’辨證。結果,三位中醫師給出的辨證結果,一致率,竟然低於30%。”
“也就是說,對於同一個病人,張三醫生認為是‘心脾兩虛’,李四醫生可能認為是‘心腎不交’,王五醫生甚至可能認為是‘肝火擾心’。根本沒有一個統一的、客觀的標準。”
“因此,歐國米希爾實驗室在宣告中,得出了一個初步結論:雖然中藥在調控腸道菌群上,可能存在某種潛力,但其診斷體系,也就是‘辨證論治’,缺乏客觀性和可重複性。在建立一套標準化的、可量化的診斷標準之前,這項研究的結果,很難在不同的研究中心之間,被廣泛地、可靠地複製。”
這份宣告,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冷靜、而又殘酷地,切中了中醫現代化,最核心、最脆弱的命門——
標準化。
戴維斯的宣告,解決了“要不要信中醫理論”的問題。
但這份來自德國的宣告,卻提出了一個更要命的問題:“就算我們想信,我們該怎麼用?我們怎麼保證,你在中國診斷的‘心脾兩虛’,和我在德國診斷的‘心脾兩虛’,是同一種病?”
如果連診斷都無法統一,那後續所有的研究,都將建立在流沙之上。
這份宣告,比之前那些純粹的抹黑和攻擊,要高明得多,也致命得多。
它沒有否定你的結果,甚至部分驗證了你的結果。它只是用一種非常“科學”、非常“嚴謹”的態度,指出了你方法論上的一個“致命缺陷”。
讓你啞口無言,無法辯駁。
“該死。這絕對是瑞輝在背後搞的鬼。”楊玥第一個反應過來,氣得大罵,“歐國米希爾是,是專門接藥企外包專案的。他們早不發,晚不發,偏偏在我們輿論大勝的時候發,這擺明了就是瑞輝花錢,讓他們出來攪局的。”
“是的。”方晴點了點頭,臉色鐵青,“而且他們選擇的角度,太毒了。‘可重複性’,是現代科學的基石。他們質疑你的可重複性,就是在從根子上,動搖你研究成果的科學價值。而且,他們說的,確實是中醫目前面臨的,一個客觀存在的困境。”
是啊,同一個病人,找十個中醫生看,可能會開出三五種不同的方子,得出兩三種不同的辨證。這在中醫圈內,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大家會說,這是因為每個醫生流派不同,用藥習慣不同,“異病同治,同病異治”。
但在信奉“標準化”“一是一,二是二”的現代科學體系看來,這就是“不科學”的,是“主觀臆斷”的。
果然,這份來自德國實驗室的宣告,一經發布,立刻就被國內那些剛剛被打啞火的“黑子”們,當成了救命稻草,迅速抓住,並大肆傳播。
新一輪的攻擊,又開始了。
“看到了嗎。我就說吧。德國的嚴謹科學家,重複不出來他們的實驗。為什麼?因為中醫的‘辨證’,根本就是玄學。就是看醫生心情。”
“打臉了吧?什麼‘理論基石’?一個連診斷標準都統一不了的理論,算什麼基石?這下被國際同行,抓到小辮子了吧?”
“陳飛他們就是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換個地方,換一批醫生,根本就不可能複製。這種不能被重複的‘科學發現’,就是垃圾。”
“別吹了。中醫想現代化,先把自己家那一畝三分地弄明白吧。連‘心脾兩虛’到底是個啥都說不清楚,還想走向世界?做夢。”
剛剛反轉的輿論,再次變得混亂起來。
許多原本支援陳飛的普通網民,看到這份“科學、嚴謹”的德國宣告,也開始產生了動搖。
是啊,人家德國人說的好像也有道理。如果診斷標準都不統一,那這個研究,確實好像有點問題……
會議室裡的氣氛,再一次降到了冰點。
這一次的危機,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棘手。因為它直接指向了中醫體系內部,那個最根本,也最難解決的問題。
所有人都看向了陳飛,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和迷茫。
這個問題,他能解決嗎?
面對這個千百年來,都未曾被真正解決過的,中醫的“阿喀琉斯之踵”,他,還有辦法嗎?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陳飛在看完了那份德國宣告的譯文後,臉上,非但沒有任何的慌張和沮喪,反而,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抬起頭,迎向眾人不解的目光,對戴維斯教授,輕輕說了一句話。
“戴維斯,這,不正是我們下一步,最應該做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