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迷霧(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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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柏拉圖大公抬手一指,蘇銘對面浮現出一把灰石椅子。

蘇銘沒客氣,掀開斗篷坐下。

柏拉圖大公緩緩道:

“臨江武校,覺醒失敗,肉身逆天,短短几天連破搬山、元海、極元數境,臨江無敵。”

“北境,雪葬谷,你殺聯軍天才,斬神通,硬撼大神通,還劈開了寒冬古樹。”

蘇銘只安靜聽著。

“後來,你來到了生死妄海。”柏拉圖大公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賞,

“在那裡,你斬血族影牙,奪金陽果,戰冰妖、雪妖、古妖數族神通,甚至……引動了九彩元氣。”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低了些:

“再後來,你以淬體之身,連斬異族虛境。”

“最後,”柏拉圖大公一字一頓,“你被冰無涯親手捏碎肉身,只剩一顆頭。”

“可你,沒死。”

他靠回椅背,蒼老的臉上露出笑意,“不僅沒死,你還反殺了二名虛境,然後……來了這裡。”

蘇銘與他對視:

“大公查得很清楚。”

“不是查,”柏拉圖大公搖頭,“你這一路,步步驚心,步步絕境,淬體逆戰虛境已然屬於人類史上第一天才。”

他輕敲桌面,“冰無涯是虛境二重,他的冰心虛國一旦展開,同境之中都罕有敵手。

你能從他手裡假死脫身,甚至讓他以為你真的死了……這手段,連我都好奇。”

“死意。”蘇銘簡單兩字。

“死意?”柏拉圖大公驚訝說,“你用的是死之意境。

“活人修死意。”柏拉圖大公嘖嘖說道,“上一個這麼做的,是三千年前那個瘋子,他把自己煉成了一具活屍,最後走火入魔。”

他頓了頓。

“你還清醒?”

“很清醒。”蘇銘說。

柏拉圖大公沒有再深究。

他靠回椅背,那張蒼老的臉上露出一點疲憊。

是身體的疲憊,是活得太久、見過太多之後,對世界懶得較真的那種倦。

“血月,”柏拉圖大公忽然換了話題,“你見過她嗎?”

“見過。”

“她是我這一脈的人。”

蘇銘的睫毛動了一下。

“雖然她投靠了卡米拉那個婊子,但名義上,她還是從我灰巖古堡走出去的。”

“她去生死妄海,是為了樹心傳承,也是為了衝擊虛境。”

“可她沒回來。”

柏拉圖大公看著蘇銘。

“她死在誰手裡?”

靜。

極致的靜。

連庭院的水聲,此刻也徹底消失了。

蘇銘坐在那把灰石椅子上,脊背挺直,斗篷已經摘下,露出那張年輕而淡漠的臉。

他看著柏拉圖大公。

柏拉圖大公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

像兩座隔著深淵對望的山。

然後蘇銘開口。

“我宰的。”

柏拉圖大公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一下極快,快得像是錯覺。

但蘇銘看見了。

他沒有解釋。

就只是看著大公。

“哈哈哈哈哈!”

柏拉圖大公忽然仰頭大笑。

那笑聲蒼老而洪亮,震得靜思廳空間微微發顫。

他笑得前仰後合,連那頭灰白的長髮都在抖動。

“好!”

他拍案。

“好得很!”

“我那不爭氣的後輩,投了卡米拉那賤人,最後死在你手裡!”

他還在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死得好!”

蘇銘沒笑。

他看著柏拉圖大公,等他笑完。

柏拉圖大公終於止住笑意,抹了一把眼角,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蘇銘,這一次帶著一種坦然的欣賞。

“你知道血月那丫頭,當年為什麼離開灰巖古堡嗎?”

蘇銘搖頭。

“因為她覺得我老了。”

“覺得我畏首畏尾,不敢爭,不敢搶,守著這座破古堡等死。”

“所以她去了卡米拉那裡。”

“卡米拉年輕,狠辣,敢殺人,敢爭奪地盤。”

“她也確實混出了頭。”

柏拉圖大公頓了頓。

“然後她死在你手裡。”

他笑了笑,笑意裡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也算是因果。”

蘇銘沒接話。

他不需要接。

柏拉圖大公也不再追問血月使者的事。

他伸手,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塊金屬牌,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金屬牌表面鐫刻著繁複的血色紋路,隱約形成一個模糊的蝙蝠輪廓。

“這是血族外籍身份的憑證。”

柏拉圖大公道。

“持有此牌,在灰巖古堡境內,你就是血侍,是血族的編外戰士,位同男爵,低於純血,但高於血畜和普通血奴。”

“沒人會查你。”

“也沒人敢在灰巖境內動你。”

蘇銘拿起那塊金屬牌。

牌面上的血色紋路亮了一下,隨即隱去。

“血侍。”

柏拉圖大公緩緩道:“位同男爵,低於純血,但高於那些被圈養的牲畜。”

頓了頓。

“這是叛徒能拿到的最高身份。”

蘇銘把牌子收起來,抬眼看他。

“叛徒。”

柏拉圖大公笑了笑,“難道你不是?”

蘇銘沒答。

柏拉圖大公也不等他答。

他靠回椅背,那雙澄澈如少年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疲憊的東西。

“半個月後。”

他說。

“血池會晤。”

蘇銘看著他。

“九大古堡,每年一次。”

柏拉圖大公的聲音慢下來,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各脈獻上這一年捕獲的、培養的、值得轉化的……新鮮血液。”

“血池會開啟。”

“那是我們血族的聖池,也是你們這些”

他頓了一下。

“……叛徒,投奔我們唯一的出路。”

蘇銘沒接話。

柏拉圖大公看著他,目光很深。

“你殺了血月。”

“你殺了我這一脈的叛徒。”

“所以,我給你這個機會。”

他從書桌後站起來。

灰色長袍垂落,身形比坐著時更顯清瘦。

他走到窗邊,背對蘇銘,望著庭院裡那座小橋和流水。

“血池會晤。”

“九脈各出三人,入血池,承血力。”

“活下來的,就能成為血族。”

他側過臉,眼角餘光落在蘇銘身上。

“如果你不願意成為血族,我也不勉強。”

蘇銘站起來。

“我願意。”

柏拉圖大公驚訝,但沒回頭。

“我知道了,下去休息吧,房間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蘇銘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廳內只剩下柏拉圖大公一人。

他仍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裡那座小小的拱橋。

很久。

“血月啊……”

他喃喃。

“你死在他手裡,倒也不算辱沒。”

門輕輕敲響。

灰石管家走進來,腳步無聲,站在書桌旁。

“大公。”

柏拉圖大公沒轉身。

“血蝕那邊怎麼說?”

灰石管家垂首。

“冰無涯展開冰心虛國,蘇銘肉身被碾碎,只剩頭顱。血蝕親眼所見。”

“然後呢?”

“然後頭顱睜眼,肉身重塑,連斬二位虛境。”

灰石管家頓了頓。

“血蝕說,如果不是他自爆身份也會幹掉。”

柏拉圖大公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知道了。”

灰石管家不再言語,安靜退了出去。

————

甬道很長。

蘇銘獨自走在灰石鋪就的迴廊裡,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

兩側牆上白光。

他沒有回頭看。

也沒有人跟上來。

轉過一個彎,前面是岔路。

他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

來的時候是灰石管家帶路,他沒記。

“……”

蘇銘站了幾秒,決定隨便挑一條。

“左。”

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

蘇銘回頭。

血蝕站在三米外,手裡捧著一盞血色晶燈,神情恭敬中帶著點小心翼翼。

“您的住所在東翼,這邊請。”

蘇銘看他一眼,沒問你怎麼在這兒。

轉身,往左走。

血蝕連忙跟上,落後半步,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甬道很長。

“問過你話了?”蘇銘的聲音在血蝕腦海內想起。

血蝕握著燈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是。”

“怎麼說的。”

血蝕沉默了一息。

“按照你給我說辭。”

“冰無涯展開冰心虛國,大人肉身被碾碎,只剩頭顱。我親眼所見。”

“然後。”

“然後……頭顱睜眼,肉身重塑,連斬二位虛境。”

他頓了頓。

“我說,若不是我及時自爆身份,大人也會殺我。”

蘇銘沒說話。

血蝕的額頭開始滲汗。

那滴冷汗順著眉骨滑落,掛在他睫毛上,不敢眨眼,更不敢抬手去擦。

良久。

蘇銘微微點了一下頭。

血蝕如蒙大赦。

不知走了多久。

像迷宮。

灰石管家送他到大公門口就走了,沒人告訴他怎麼走,也沒人留一盞燈。

血蝕是半路跟上來的。

蘇銘沒問他為什麼來,他也沒解釋。

只是捧著那盞血色晶燈,安靜走在他側後方。

又轉了一個彎。

前面還是同樣的甬道,同樣的灰石牆壁,同樣嵌著的冷白晶石。

蘇銘停下。

血蝕也跟著停下,小心問:“大人……?”

蘇銘沒說話。

他看著前方,面無表情。

腦海忽然幻想起來——

如果當年爸媽沒死,小雨的心臟是好的,這個世界沒有異能也沒有異族……

他這會兒應該剛高考完,填志願,愁去哪所大學。

也許學建築。

也許學醫。

也許什麼都不學,就去打工,掙錢。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大人?”血蝕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小了。

蘇銘回過神。

“往哪走。”

血蝕連忙指了指前方第三條岔路:“那邊。”

蘇銘沒再問,邁步。

這次沒走多久。

甬道盡頭是一扇木門,門上嵌著黃銅把手。

血蝕上前,替他把門推開。

“就是這裡。”

蘇銘走進去。

房間不算大。

一張四柱床,暗紅絨面,床柱雕著看不懂的紋路。

靠窗一張書桌,桌面空無一物。

牆角立著一人高的穿衣鏡。

還有一把扶手椅。

窗戶很高,很窄,像一道豎著的裂口。

窗外是灰巖古堡的庭院。

夜色裡看不清花木,只隱約看見那座小橋,橋下流水還在淌。

歐式。

老舊。

蘇銘站在房間中央,沒動。

血蝕捧著燈,站在門口,也不敢動。

半晌。

“你可以走了。”

血蝕連忙把燈放在書桌上,躬身:“大人,您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隨時喚我。”

他退到門口,頓了頓,又小聲說:

“灰巖古堡……夜裡很安靜。不會有人打擾。”

蘇銘沒應。

血蝕輕輕帶上門。

腳步聲漸漸遠了。

蘇銘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書桌前,坐下。

那盞血色晶燈亮著,光暈很柔,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斜斜投在身後的牆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五指修長,骨節分明。

皮膚下,氣血如海,蟄龍功自行運轉,每一寸肌肉都在吞吐著力量。

這是那具“過去身”。

承載著他部分情感、部分執念、部分……放不下的東西。

小雨的笑。

周芷雅覺醒時那道冰藍的光。

米亞臨別的那個點頭。

還有神猴的記憶,那些破碎的星辰,染血的戰甲,和那句跨越萬古的怒吼。

踏平神庭。

太多了。

太沉了。

沉到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根本不是蘇銘。

只是一個容器。

裝著別人的憤怒,別人的仇恨,別人的路。

他閉上眼。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道聲音。

很輕。

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哥,你不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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