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白髮女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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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麗西亞抬頭,愣住。

這裡是一家茶館。

在這片歪七扭八的窩棚與板房之間,它顯得太……正經了。

兩層,冰岩壘的牆,外牆刷著暗青色的灰漿,窗框是鐵木的。

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刻著兩個字:

雪廬。

沒有招牌燈,沒有吆喝的夥計,甚至連個標識都沒有。

如果不是座標精確指向這裡,她會以為是某個落魄小族的私宅。

艾麗西亞站在三步外,反覆比對牛皮紙上的座標,又抬頭看那木匾。

“是、是這裡……”她聲音壓得很低,怕被蘇銘覺得她帶錯了路,“可這也太……”

她沒說完。

蘇銘已經推門進去了。

茶館裡的嘈雜聲頓了一瞬。

蘇銘站在門口,沒有刻意收斂,也沒有張揚。

他只是站在那兒,讓門外的風雪從他身側灌進去。

茶館裡幾乎坐滿了。

靠窗那桌是三個古妖,暗青色的鱗片覆滿半張臉,正用骨籤剔牙,眼皮都不抬。

中央長桌圍坐著七八個雪妖,齊刷刷轉過來,又轉回去。

角落裡有血族,裹著暗紅斗篷,面前擺著一杯暗色的液體大快朵頤。

還有幾張桌上坐的是些蘇銘叫不出名字的異族。

鼠族,狐族,還有幾個渾身覆蓋著角質硬皮的類人生物。

唯一一張空桌在最裡面,緊挨著後廚門簾。

沒有人族坐的桌子。

這裡的人族只有三種,端著托盤的侍者,跪在異族腳邊擦鞋的僕從,還有幾個縮在門邊矮凳上、等待被領走的戰奴。

他們低著頭,儘量不發出任何可能招惹注意的聲音。

那張空桌在茶館最深處,緊挨著後廚門簾。

艾麗西亞搶先一步拉開椅子。

動作太急,椅腳刮過地板。

幾道目光掃過來。

艾麗西亞僵了一下,硬著頭皮坐下。

她穿著那件灰撲撲的舊斗篷,臉被蘇銘捏得寡淡,坐在這張油膩膩的木椅上,倒真有幾分落魄的樣子。

蘇銘沒有坐。

他站在艾麗西亞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任何一個得體的護衛。

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低斂,落在艾麗西亞肩頭三寸的虛空中。

茶館裡的目光陸續收回。

一個冰妖族,帶著個人族護衛。

在北極城,這配置不稀奇。

有些小族沒落之後,家底撐不起純血侍衛,只能從流亡者裡挑些便宜貨充場面。

後廚門簾一動。

一個端著托盤的人族侍者側身出來,繞過蘇銘,把兩杯東西放到桌上。

是粗陶杯,杯沿有磕缺。

杯裡液體渾濁泛灰,飄著幾點可疑的油花。

“本店招牌熱飲。”侍者低聲道,沒有看任何人。

他轉身就走。

蘇銘看著那杯液體。

沒有碰。

艾麗西亞更不敢碰。

她僵坐了一會兒,見蘇銘沒有別的指示,只好硬著頭皮端起杯子,湊到唇邊,假裝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入口是一股詭異的腥甜,混著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道。

她強忍著沒吐出來,輕輕把杯子放回桌面。

茶館裡重新響起低沉的交談聲。

異族們壓低嗓音,用各自的語言交換著情報。

蘇銘神魂悄然漫開。

“北邊那批貨被劫了,聽說是自由軍乾的……”

“冰無涯大人封鎖了內城,誰知道要找什麼人……”

“折了好多虛境,在生死妄海那邊,聽說是被一個人類殺的……”

“胡說,人類哪有這本事,分明是北極城那位出的手……”

蘇銘聽著。

沒有表情。

後廚門簾又動了一下。

這次出來的是個上了年紀的人族婦人,灰白頭髮,圍裙油膩,手裡拎著一把黑鐵茶壺。

她徑直走向蘇銘和艾麗西亞這張桌,動作自然給那兩杯沒怎麼動的“招牌熱飲”續水。

“客官頭回來?”婦人聲音沙啞,眼睛看著茶壺嘴,沒看任何人。

艾麗西亞正要開口,蘇銘先動了。

他從袖口摸出那捲牛皮紙,展開一角,露出葉晴寫下的那串座標。

婦人的手頓住。

壺嘴懸在杯沿上方,熱氣嫋嫋。

她收壺,轉身:“後院有間雅座,清靜。”

說完,她頭也不回掀簾進去。

艾麗西亞扭頭看蘇銘,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怎麼辦”。

蘇銘已邁步。

他繞過她,掀開那道油膩的門簾。

簾後是條逼仄走廊,牆皮剝落,隱約可見舊年的水漬。

婦人站在走廊盡頭,推開一扇側門,側身讓開。

蘇銘走進去。

艾麗西亞快步跟上。

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這是間不到十平米的暗室。

沒有窗,只有一盞昏黃的晶燈懸在樑上。

燈下坐著一個女人。

只一件灰布襖,頭髮隨意挽在腦後,露出凍出皴痕的額頭和顴骨。

她低著頭,在磨一把大刀。

刀身已經磨得很亮了,她還在慢慢推著磨石,霍霍聲均勻綿長。

聽見門響,她沒抬頭。

“座標哪來的。”

“葉晴。”

磨刀聲停了。

女人抬起臉。

那是一張被北地風雪磋磨透的臉,皮肉緊貼著顴骨,眼窩深陷,瞳孔是一種久居冰原者才有的、淬過寒的鐵灰色。

“葉晴叛出自由軍。”

“人人得而誅之。”

話音落。

她的手搭在刀柄上。

艾麗西亞站在原地,沒動。

但她感覺到這間暗室的空間,變了。

她的喉嚨發緊,想咽口水,卻發現口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幹了。

她想退後半步,可完全動不了。

而那個女人。

從始至終沒有看她。

那鐵灰色的瞳孔,只看著蘇銘。

“你敢動手。”

“你就死。”

女人沒有動。

那柄磨到半途的刀,刀鋒上還凝著最後一滴水珠,將落未落。

她的手指搭在刀柄上。

指節泛白。

又鬆開。

水珠墜下,在磨石上洇開一小片暗漬。

她沒有拔刀。

蘇銘這才抬眼看她。

“我與她,只是一場交易。”

女人沒有說話。

“我來這裡,要一樣東西。”

蘇銘頓了頓。“全面的地圖。”

女人垂下眼。

她看著磨石上那片洇開的溼痕,沉默了很久。

然後女人開口:“我可以給你。”

“需要時間。”她頓了頓。“三天。”

“三天後,這個時辰,你來。”

蘇銘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

她低著頭,手指還搭在刀柄上,沒有看他。

暗室裡很靜,半響後蘇銘唇角微微揚起。

“好。”

“我等著。”

他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轉身,推門,走進那條逼仄的走廊。

艾麗西亞愣了一瞬,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跟上去。

她太想離開這間暗室了。

太想離開那個女人鐵灰色的眼睛。

——

暗室裡。

磨刀聲沒有再響起。

女人靜靜坐著,手指還搭在刀柄上,保持著那個既未拔出、也未收起的姿態。

她看著那扇合攏的門。

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繞過那張磨刀的長凳,走到暗室最深處那堵剝落的牆壁前。

牆面裂開一道縫隙。

她側身,垂首。

“大人。”女人低聲道。“他走了。”

縫隙之後,是一間與暗室截然不同的空間。

沒有冰,沒有石。

只有雪。

純白的、沒有邊際的雪。

雪地上立著一株枯樹。

枯樹下站著一個女人。

白髮。

極長的白髮,從肩頭垂落,幾乎要拖曳到雪面上。

她穿著最素淨的白衣,衣襬在雪中紋絲不動。

沒有風。

但她身後的枯枝,微微顫了一下。

白髮女人沒有回頭。

她只是看著那株枯樹,看著枝頭唯一一片未曾凋零的、已呈半透明的枯葉。

“他察覺了。”

女人跪在雪地邊緣,額頭觸地,沒有抬頭。

“屬下無能。”

“與你無關。”

白髮女人終於動了。

她抬起手,輕觸那片枯葉。

葉片微微一顫,沒有墜落。

“他的神魂很強。”她頓了頓。“魂煉境級別,不錯,不錯。”

白髮女人收回手,將那片枯葉輕輕別在鬢邊。

“他要地圖。”

“給他。”

跪地的女人低聲應道:“是。”

暗室裡靜了幾息。

然後跪地的女人抬起頭。

“大人。”

她欲言又止,鐵灰色的眼瞳裡掠過一絲極罕見的遲疑。

“您方才……為何不見他?”

白髮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握過北極城最強大的權柄,曾經撕裂過虛境巔峰的國度,曾經觸及過至境的門檻。

如今只是蒼白、纖細、近乎透明。

連一片枯葉都握不住。

“見他?”

她輕輕搖頭。“這副模樣,有什麼可見的。”

跪地的女人低下頭。

她沒有再問。

白髮女人靜靜站著,目光越過枯樹,望向那片沒有邊際的雪原。

“葉晴回來了嗎。”

“已在外面候著。”

“讓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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