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真相-橘政宗口述版〔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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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沉默了。他望著橘政宗那張寫滿疲憊的臉,望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忽然想起這些年的點點滴滴。

“難怪你做事向來謹小慎微,唯獨在打擊猛鬼眾這件事上不擇手段,簡直像個好戰的瘋子。”,他說。

“沒錯。”,橘政宗毫不避諱,“我必須動用一切能用的力量,掃平猛鬼眾,殺死那個王將!為此我咬牙振作,一步步爬升到家族的高位,公開了自己橘家繼承人的身份。我透過了血液檢驗,成為橘家的主人,最終成為大家長,我終於擁有了和王將正面開戰的資本。”

他抬起頭,凝視著源稚生。

“而且我還有你和稚女。你是π,稚女是ω——你們是赫爾佐格最完美的作品。無名港被炸燬後,基因庫也隨之毀滅,就算赫爾佐格死而復生,也造不出你們這樣傑出的成品。你們是有機會抗衡王將的。我一直在等你們長大,等你們覺醒。可我還是錯了。”

“在你和稚女這件事上,赫爾佐格騙了我。你們兄弟在實驗中被當作對比組,是一對映象體,你們攜帶的龍族基因恰好相反。”

“映象體?”,源稚生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赫爾佐格分離出的龍類基因和人類基因一樣,是雙螺旋結構。他推測雙螺旋中的一條會孕育穩定的混血種,另一條則攜帶最強的嗜血基因。但他不確定哪一條螺旋里藏著嗜血基因,於是分別用兩條螺旋去製造混血種。嗜血基因要麼在你的序列裡,要麼就在稚女的序列裡。你們互為對照,一個是成功的產品,另一個註定是失敗品。就像鏡子裡外的人,鏡外是尊貴的皇,鏡中映出的卻是猙獰的鬼。”

“這就是所謂的映象體。”

“原來稚女是失敗的產品。”,源稚生低聲說。

橘政宗緩緩搖了搖頭。

“不。你才是失敗的產品。赫爾佐格想要的,是那種帶有嗜血基因的鬼。他只要找到控制鬼的方法,就能打造出一支恐怖的軍隊。他根本不想製造皇,你才是那個附帶的產物!”

“難怪稚女後來變了。”,源稚生輕聲說,“因為鬼在他體內甦醒了。我的弟弟消失了,只剩下一具被鬼佔據的軀殼。”

他閉上眼睛。時隔多年,他依然拒絕回憶那個月色猙獰的夜晚。那個夜晚,他生命中最親近的人化作了鬼。

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圓,月光灑在稚女臉上,落進那雙金色的眼睛裡,落在那張不再像人類的面孔上。他渾身是血地站在那裡,朝源稚生露出微笑。笑容裡有他熟悉的溫暖,也有他從未見過的陌生。

那是一個弟弟留給哥哥最後的微笑,也是一個鬼對獵物最初的凝視。

“故事已經結束了。這下你該明白,我為什麼要把大家長的位子交給你了吧?我是個罪人,根本沒有資格率領族人去打一場正義的仗。”

橘政宗垂下目光,望向自己攤開的雙手。佈滿了老繭、傷痕,以及怎麼也洗不掉的歲月印記。

“因為我的慾望,無數人丟了性命。我雙手沾滿了鮮血。我從西伯利亞放出了惡魔,卻沒能力將它斬殺。我連累了你,也害了繪梨衣。今天,我親手養出的實驗體又害死了那麼多無辜的人。按族規,我該剖腹謝罪。”

“我若切腹贖罪,稚生你也能向家族交代了。只是臨死之前,我還有一個請求,希望你能答應。”

橘政宗挺直身體,抽出懷中的短刀。他靜靜地看著源稚生,眼神坦然倔強,彷彿一個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只等待最終裁決的人。

源稚生沉默片刻,轉頭看向角落裡那些蒙著白布的屍體。一具接著一具,整齊地排列在壁畫廳的牆邊。他們都是今天死去的族人,有年輕的,有年邁的,有他熟悉的,也有他叫不上名字的。血已乾涸,身體已冰冷。

“是啊。”,他輕聲說道,“如果犯下如此滔天大錯的人還能安然無恙,那我這個大家長,又怎麼對得起那些枉死的族人呢?”

“說出你的條件吧。”

橘政宗輕輕點頭。

“殺死王將這件事,想必不用我多說了。”,他解開襯衣,“我想說的是繪梨衣。她已經變成了半進化體,比你斬殺過的任何一個死侍都更加危險……可她是我唯一的女兒,我實在不忍心看她被處死。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除了我,你就是這世上她唯一還能依靠的人。”

“如果在對王將的戰鬥中她能派上用場,那自然最好。如果她徹底失控,那就請你親自動手,砍下她的頭。但在那一天來臨之前,請讓她過得開心一些。”

“至於我的事,就別告訴她了。這些年她沒有父親也活得很好。突然告訴她有個父親,又突然讓她失去,只會徒增悲傷罷了。”

源稚生長久地沉默著。他凝視著橘政宗憔悴的面孔,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如同一棵行將枯萎的老樹般的男人。

“明白了。都是合情合理的請求。”

源稚生將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拔出刀。

橘政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吐出一個人揹負了整整二十年的重擔。

他仰頭望向屋頂,輕聲念道:“心已病入膏肓,夢魂在枯野中飄蕩。”

這是日本俳聖松尾芭蕉臨終前留下的辭世之句——“旅に病で、夢は枯野をかけ廻る”,他略作改動,詞意如水面上拂過的微風,泛起漣漪,隨即消散,了無痕跡。

作為黑道至尊的臨終遺言,這未免太過禪意了。橘政宗花了二十年光陰,把自己從一個野心勃勃的克格勃特工,打磨成一個崇尚修行的日本人。這二十年裡,他學會了俳句,學會了茶道,學會了如何用一把刀結束自己的生命。可他始終學不會的,是如何放過自己。

源稚生踢刀走到橘政宗身後,刀高高舉過頭頂。橘政宗舉刀刺向自己左側的小腹,切腹的規矩,是從左向右橫拉一刀,再由介錯人一刀斬首,將痛苦與人生一併斬斷。

刀猛然劈下,弧光如瀑。

橘政宗血光四濺,渾身戰慄著倒地。

短刀插在地面上。橘政宗握刀的右手五指齊根而斷,鮮血從斷口處噴湧而出,染紅了白布。他沒能在自己腹上切開那道口子,不是因為他不敢,而是因為他已經沒有手了。

源稚生面無表情地將刀收回鞘中。隨後他從懷裡抽出手帕,蹲下身,沿著橘政宗斷指的根部緊緊扎住止血。他的刀術已臻化境,一刀斬斷五根手指,卻仍留下短短一截指根用於止血。

多一分會傷及手掌,少一分則扎不緊,這是唯有頂尖刀客才能達到的手法。

“用五倍的斷指之刑來換我一命麼?”,橘政宗倒吸一口涼氣,露出一抹苦笑。

“這個世界上,犯了錯的人總要付出代價。”,源稚生低著頭,纏著手帕,“我不罰你,就沒臉去見那些躺在白布下的族人。可殺了你,又有什麼意義呢?”

“老爹,要贖罪的話,你這條命根本不夠用。不如留下來,看著我親手宰了王將。”

“至於照顧繪梨衣的事,我也沒法答應你。我能做的,也不過是陪她打打遊戲機罷了。”

他將刀插回腰間,朝大門走去。

“其實這些年來,我不過是握在你手裡的一柄刀罷了。老爹你說砍誰,我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現在你說砍了王將,那我就砍了王將。”

“握刀的手沒了又怎樣,我這柄刀,還在。”

橘政宗跪坐在血泊之中。

“稚生。”,他喊了一聲。

源稚生沒有回頭。

“我聽到了。”,他說完,便走進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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