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尾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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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七月的第一個星期天,金陵城熱得像個蒸籠。

午後,蟬鳴撕扯著玄武湖邊的空氣,湖水被曬得泛起一層白茫茫的光。

劉家那棟白牆灰瓦的二層別墅裡,空調開得足,落地窗外是熱浪翻滾的世界,窗內卻清涼如秋。

客廳裡擺開了一張能坐下二十人的大圓桌。桌中央是一座三層蛋糕,奶油雕著“前程似錦”四個字。

喬二強站在蛋糕旁,一身藏青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用髮膠精心梳理過。他比年初從香江回來時又瘦了些,眼神卻更加銳利。

“人都到齊了?”馬素芹從廚房探出頭問。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真絲襯衫,頭髮在腦後挽成髻,幾縷銀絲在鬢角閃著光。四十歲的她,身材依舊曼妙,容顏依舊美麗,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依舊青春靚麗,歲月和操勞都未能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反倒身上有著濃郁到化不開的成熟韻味,那是劉海【體質】的功勞。

“齊了齊了。”劉海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他穿了件淺灰色Polo衫,卡其色休閒褲,腳上一雙軟底皮鞋。四十四歲的他,頭髮烏黑濃密,臉上不見一絲皺紋。

他看起來不像個掌管著估值數百億企業的董事長,倒像大學裡某個系的教授。

喬祖望是最後一個到的。他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熱風。六十二歲的人,背已經有些駝了,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短袖襯衫,手裡提著個塑膠袋,裡面是兩瓶本地產的普通白酒。

“爸。”喬一成起身接過袋子。

喬祖望含胡地應了一聲,眼睛掃過客廳。他的目光在喬二強身上停留了幾秒,又移開,最終落在沙發角落的喬七七身上。“七七畢業了?”

“嗯,爸。”喬七七站起來。二十二歲的青年,身高已經超過一米八,戴著細邊眼鏡,文質彬彬的。他在魔都交通大學呆了四年,九月就要去京大讀研究生。

喬祖望點點頭,沒再說話。他在離主位最遠的椅子上坐下,掏出煙,想了想又收回去。這個家,除了他,似乎沒人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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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席前半小時,人到齊了。馬素芹和保姆端上來一道道菜:金陵鹽水鴨、清燉獅子頭、軟兜長魚、蘆蒿炒香乾、菊葉蛋湯。都是地道的本地菜,只是每道的分量都大得驚人。

“今天這頓飯,一是給二強接風。”劉海舉起酒杯,杯裡是琥珀色的黃酒,“二強在香江七年,把分公司年銷售額翻了二十倍。不容易。”

喬二強站起來,微微欠身:“都是二叔在總部帶領的好,而且咱們的產品很多都是獨一無二的,完全沒有對手,最大的功勞屬於二叔您。”

“我就是坐享其成罷了。”

“謙虛了。你要是坐享其成的,股東們也不會同意我把位子讓給你。”劉海擺擺手示意喬二強坐下,繼續說,

“二是慶祝二強正式擔任公司總裁。”劉海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從下週一開始,我就不再兼任總裁,只做董事長。公司的日常經營,全部交給二強。”

掌聲響起來。喬三麗拍得最用力,眼圈有點紅。喬四美直接從座位上跳起來,給了二哥一個大大的擁抱。“二哥,以後我買包找你報銷啊!”

滿桌鬨笑。喬二強的臉紅了紅,拍拍妹妹的背:“坐好坐好,菜要涼了。”

喬祖望沒鼓掌,只是低頭吃菜。鹽水鴨夾了一塊又一塊,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特別的味道。

“爸,您嚐嚐這個。”喬一成夾了塊獅子頭放到父親碗裡。

喬祖望“嗯”了一聲,沒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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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話匣子開啟了。

“一成,你那篇關於下崗工人再就業的報道,我們社裡開會時還專門學習過。”齊唯民舉起酒杯,“總編說,這是近五年都市報深度報道的範本。”

“老對手”誇獎自己,喬一成臉上沒有得意,只是和他碰了碰杯,笑得很淡:“都是本職工作。”

三十五歲的喬一成,比十年前清瘦了些,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更加明亮。他在市電視臺新聞部副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四年,沒再升職,名氣卻越來越大。

觀眾記得他暴雨中站在齊腰深的積水裡報道內澇,記得他連續一個月跟蹤報道黑心食品作坊被端掉的整個過程,記得他為一個被錯抓的菜販奔走呼號直到對方無罪釋放。

“喬記者現在是金陵城的良心。”常星宇笑著說。她在電視臺少兒部,和喬一成不同樓層,但臺裡大小會議總能聽到喬一成的名字。“上個月有個老太太來臺裡送錦旗,指名道姓要給喬一成。保安問她是哪個部門的,她說‘就是那個最有良心的記者’。”

文居岸在桌下握住喬一成的手。三十歲的她,比少女時期豐腴了些,齊耳短髮,戴一副無框眼鏡,在出版社做編輯。她和喬一成的兒子喬明軒三歲了,此刻正和齊唯民的兒子在客廳地毯上玩玩具車。

“都是虛名。”喬一成搖搖頭,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倒是居岸,剛責編的一套學術叢書拿了國家圖書獎提名。”

“真的?”馬素芹眼睛一亮,“居岸怎麼都沒說?”

“還沒最終定,說了怕空歡喜。”文居岸輕聲說。她和喬一成的婚姻開始得有些倉促,有些不完美,只是出於“試一試”的想法。誰也沒想到,這一試就是七年。

七年裡,她看著他深夜趕稿、看著他為採訪物件落淚、看著他因為堅持報道真相被領導批評卻從不妥協。她曾經問過他:“你這麼做,圖什麼?”

喬一成想了想說:“我小時候家裡窮,二叔幫我們。現在我有能力了,就想幫幫那些沒人幫的人。”

很樸素的理由,但文居岸信。有些承諾,需要時間來驗證,而她和喬一成,都在驗證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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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轉到喬二強身上時,桌上氣氛微妙地變了變。

“二強,這次回來,小茉的工作安排好了嗎?”馬素芹問。

孫小茉坐在喬二強身邊,穿一件米白色連衣裙,長髮披肩。她比七年前豐腴了些,氣色紅潤,只有微微抿起的嘴角,還留著幾分過去的怯意。

“安排好了。”喬二強說,“她在總裁辦做行政助理,下週一上班。”

喬祖望忽然抬起頭:“總裁辦?那不就是給你打下手?”

“爸,話不能這麼說。”喬一成皺起眉,“小茉在香江分公司做了五年行政,經驗很豐富。”

喬祖望哼了一聲,繼續吃菜。過了一會,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結婚好幾年了,還沒動靜。別是個不會下蛋的。”

桌上一片死寂。

孫小茉的臉瞬間白了,筷子掉在桌上,“叮”的一聲。她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

喬二強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響聲。

“爸!”他的聲音因為壓抑怒火而發抖,“您說什麼呢!”

“我說錯了嗎?”喬祖望也抬高聲音,“好幾年了,孩子影子都沒見著!你都三十了,還等什麼?她要是生不了,就……”

“爸!”這次是喬一成和喬三麗同時出聲。

劉海放下筷子,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喬祖望,你再說一句試試。”

喬祖望張了張嘴,看看劉海,又看看滿桌子女鐵青的臉,終於把話嚥了回去。

“小茉不是不能生。”喬二強重新坐下,握住妻子顫抖的手,聲音儘量放平,“她在香江一直在調理身體。醫生說了,現在完全好了。我們打算明年就要孩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們都有香江永久居民身份,那裡沒有計劃生育限制。小茉喜歡孩子,我們打算生三個。”

馬素芹第一個反應過來:“好事啊!明年我就能抱上侄孫了!”

“恭喜二哥二嫂!”喬四美舉起果汁。

“恭喜恭喜。”眾人紛紛舉杯。

孫小茉抬起頭,眼裡有淚光,但嘴角已經揚起。喬二強握緊她的手,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歉意,更多的是堅定——這個當年在新華書店笨拙地整理書籍、被經理騷擾時嚇得不敢出聲的女孩,如今是他的妻子,是他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有病,他知道;她母親名聲不好,他也知道。

但那又怎樣?

她善良、堅韌、包容他所有的不完美。

這些年在香江,他壓力最大的時候,是她每晚等他回家,煮一碗麵,聽他說話。

她不懂生意,但她懂他。

喬祖望看著滿桌笑臉,嘟囔了一句:“還是個總裁呢,腦子拎不清楚,找了個有病的結婚。”

這次,所有人都聽見了,但所有人都裝作沒聽見。喬一成為父親斟滿酒:“爸,嚐嚐這個黃酒,二強特地尋摸回來的,十五年陳。”

喬祖望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酒很辣,辣得他眼眶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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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三麗成了下一個焦點。

二十八歲的她,穿了件淺藍色襯衫裙,頭髮剪到齊肩,素面朝天。她很少在這樣的家庭聚會上說話,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偶爾笑一笑。

“三麗,聽說你那個專案組又出成果了?”喬一成問。

“嗯,上個月剛透過驗收。”喬三麗點點頭,“一種新型永磁材料,效能比市面上最好的產品提升百分之十五,成本還能降百分之八。”

“厲害啊!”喬四美誇張地張大嘴,“三麗姐,你那個腦袋怎麼長的?同樣的父母,我和七七怎麼就沒遺傳到呢?”

喬七七推了推眼鏡:“四姐,我高考理綜295分。”

“閉嘴!”喬四美作勢要打他。

眾人大笑。喬三麗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淡去。她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麼。

果然,魏淑芳開口了:“三麗啊,不是二姨多嘴。你看你,二十八了,博士也讀完了,工作也穩定了。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吧?”

馬素芹接話:“是啊三麗,二嬸知道你現在工作忙,但也不能總是一個人。女人啊,總要有個家。”

“三麗這麼優秀,肯定很多人追。”文居岸溫柔地說,“只是她眼光高。”

喬三麗低頭用筷子撥弄碗裡的米飯:“沒時間。專案組剛進入新階段,每天都要在實驗室待到很晚。”

“時間擠擠總有的。”喬祖望忽然插話,“你看四美,一個大明星,今天飛京城明天飛羊城的,天南地北的飛,不也談了物件?還談了好幾年了。”

他轉向喬四美:“四美,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全桌目光聚焦過來。

二十六歲的喬四美,即使在這樣家常的聚會里,依然光彩照人。她穿了件紅色連衣裙,妝容精緻,手腕上戴著一塊小巧的鑽石腕錶——那是去年生日時劉海送的。

“快了。”四美坦然地說,“等我這部電影上了,就結。”

“電影什麼時候上?”喬一成問。

“下個月十五號,全國同步上映。”四美眼睛亮起來,“這可是我的大銀幕處女作,文藝片,講一個戲曲演員的故事。為了這部戲,我學了半年崑曲呢。”

“到時候我們都去看。”馬素芹說,“包場。”

“不用包場。”劉海忽然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我聯絡了一些生意上的朋友,他們會組織員工看。算是支援國產文藝片。”

喬四美猛地看向他:“二叔……”

“你為這部戲吃了多少苦,我知道。”劉海笑笑,“學戲時膝蓋淤青了一個月,為了一個鏡頭在水裡泡了三個小時,發燒到三十九度還堅持拍攝——這些,製片人每週都會跟我彙報。”

四美的眼圈紅了:“您一直知道?”

“我一直知道。”劉海點頭,“我的四美長大了,不要二叔幫忙也能飛得很高。但二叔還是想,在你飛的時候,為你吹一陣順風。”

桌上一片安靜。

喬祖望看著這一幕,胸口發悶。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記得四美小時候,有次發高燒,是他揹著她去醫院。路上她趴在他背上,小臉滾燙,說:“爸爸,我難受。”他當時說了什麼?好像是“忍一忍,快到了”。

然後就再沒有了。

沒有噓寒問暖,沒有陪伴,沒有“順風”。

他給了他們生命,卻吝嗇給予愛。

而劉海,這個半路殺出來的“二叔”,卻給了他們一切——教育、機會、無條件的支援,還有此刻這陣恰到好處的“順風”。

喬祖望又喝了一杯酒。

這次,他嚐到了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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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女人們收拾餐桌,男人們移到客廳喝茶。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嬉戲,笑聲穿過落地窗飄進來。

喬一成和齊唯民站在陽臺上抽菸——喬一成破例抽了一支。兩個三十五歲的男人,看著院子裡自己的孩子,一時無話。

“還記得小時候嗎?”齊唯民忽然說,“你總跟我較勁。考試要比分數,跑步要比誰快,連吃飯都要比誰先吃完。”

喬一成笑了:“記得。你總贏。”

“但你後來居上。”齊唯民看著他,“現在整個金陵城,誰不知道喬記者?”

“虛名。”喬一成還是那句話,“倒是你,出版社最年輕的副總編,前途無量。”

“都是工作。”齊唯民吐出一個菸圈,“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們不是表兄弟,那會不會成為朋友?”

喬一成想了想:“會。”

兩人相視一笑。

那些年少時的較勁、嫉妒、不甘,在時光的打磨下,變成了此刻的相視一笑。他們走上了不同的路,但都走得踏實、走得端正。這就夠了。

客廳裡,喬二強在接電話,語氣沉穩地處理工作。孫小茉坐在他身邊,手裡織著一件小毛衣——淺黃色的,男孩女孩都能穿。喬祖望看見了,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喬三麗被喬四美拉到角落。

“三麗姐,你老實跟我說。”四美壓低聲音,“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喬三麗一愣:“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喬三麗無奈,“每天實驗室、家裡兩點一線,我到哪認識人去?”

“那我給你介紹!”四美來勁了,“我們劇組那個美術指導,三十歲,央美畢業,長得帥,人品看著也好……”

“四美。”三麗打斷她,“我現在真的不想。”

“為什麼?”

喬三麗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開始降臨,玄武湖面泛起金色的波光。

“我花了十年時間,從一個普通大學生,變成能在頂級實驗室領導專案的人。”她輕聲說,“這條路很難,我走了很久。現在剛看到一點風景,我想多看一會。愛情、婚姻……它們很重要,但我想在準備好的時候迎接它們,而不是因為‘該結婚了’就去將就。”

四美看著她,二十八歲的三麗,眼角卻已有了細紋,但眼神清澈堅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二叔劉海摸著她的頭說:“我們四美啊,要找一個你配得上他、他也配得上你的人。”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懂了。

“好。”四美握住姐姐的手,“等你準備好了,告訴我。我給你介紹最優質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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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聚會散了。

喬一成開著他的黑色普桑,載著文居岸和兒子回家。後座上,小明軒已經睡著了,小手裡還攥著叔叔送的玩具車。

“今天爸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喬一成從後視鏡看了妻子一眼。

文居岸搖搖頭:“不會。他只是……不會表達。”

“他從來不會。”喬一成苦笑,“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當年沒有二叔,我們會是什麼樣。”

文居岸沒說話。她也在想,如果當年母親沒有考上大學帶她回城,如果後來沒有遇見劉海,沒有遇見喬一成,她會是什麼樣。

人生沒有如果。

她握緊丈夫的手,掌心溫暖。

另一邊,喬二強和孫小茉步行回家——他們的新家就在同一小區,離劉海家不過幾百米。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天謝謝你。”孫小茉輕聲說。

“謝什麼?”

“所有。”她仰頭看他,“謝謝你當年在書店替我解圍,謝謝你去香江時帶上我,謝謝你今天在所有人面前維護我。”

喬二強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

路燈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小茉。”他說,“你記住,你是我妻子。維護你,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榮幸。”

孫小茉的眼淚掉了下來。這一次,是幸福的淚。

“明年。”她哽咽著說,“我們生個孩子。眼睛像你,鼻子像我。”

“好。”喬二強把她摟進懷裡,“生三個。一個像我,一個像你,一個像我們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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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所有人,別墅安靜下來。

安安和歡歡在樓上自己的房間——安安在寫社會調查報告,歡歡在練琴。馬素芹在廚房最後檢查一遍,劉海則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玄武湖。

馬素芹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溫水:“累了吧?”

“還好。”劉海接過水,握住妻子的手。從77年結婚道現在,二十二年了,但握著彼此的手時,依然能感受到當年的溫度。

“今天大哥說的話……”馬素芹欲言又止。

“他一直是那樣。”劉海搖搖頭,“改不了了。”

“我不是說這個。”馬素芹看著他,“我是說,你對四美說的那些話——你一直在暗中關注她的事業,對嗎?”

“嗯。”劉海承認,“不只是四美。一成每次重要的報道,二強在香江的每一個重大決策,三麗的每一個研究成果,七七的每一次進步——我都知道。”

馬素芹沉默了一會:“有時候我覺得,你對孩子們,比對我還上心。”

“不一樣。”劉海摟住她的肩,“你是我的妻子,是要和我走完這一生的人。他們是……我的責任。”

“只是責任?”

劉海想了想:“也是驕傲。”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他剛來到這個世界。那時喬一成十二歲,瘦得像根竹竿,眼神裡全是倔強;喬二強十歲,傻乎乎的;三麗六歲,怯生生的;四美四歲,卻已經天不怕地不怕;七七還是個嬰兒。

現在,他們都長大了,或成家了,或立業了,或成家立業了。

他們走了和他預期的並不完全相同的路,但每條路都走得精彩。

系統在一個月前七七畢業時就提示他,任務已完成,隨時可以離開。

但他選擇了留下。

“再等兩年。”他對著空氣說,也是對著系統說,“等安安和歡歡畢業工作。”

可惜,系統並非會交流的存在,它沒有回應。

只是預設了同意。

劉海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遠方的城市燈火通明。

這是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千禧年即將到來,一切都是新的開始。

而他,這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在這裡紮根了二十二年。他有妻子,有孩子,有事業,有一大家子讓他牽掛的人。

也許,這就是“家”的意義——不是血脈,而是那些你願意為之付出、也願意為你付出的人。

“素芹。”他忽然說。

“嗯?”

“等安安和歡歡都工作了,我們環遊世界去吧。你一直想去歐洲看看。”

馬素芹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花:“好。”

樓上傳來的歡歡的鋼琴聲,是肖邦的《夜曲》。舒緩的旋律流淌下來,融入一九九九年夏夜的空氣裡。

岸已經抵達。而新的航程,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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