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先抓住她的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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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轉動的聲音在晚上九點五十七分響起。

劉海房門敞開著,他正對著電腦螢幕上一行行程式碼出神,聽見聲音便轉過頭去。

趙默笙推門進來,動作很慢,像是每移動一步都需要消耗極大的能量。她揹著那個黑色的雙肩包——邊角已經有些磨損,拉鍊上掛著的相機鏡頭蓋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臉在玄關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眼下有深深的陰影。

進門後,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回房間,而是在門口站了幾秒,彷彿在積蓄力氣,然後才彎腰脫鞋。動作慢得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

“哎,趙默笙。”劉海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清晰。

趙默笙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過了兩秒才聚焦到他臉上。“嗯?”她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三天後有空嗎?”

“有啊,怎麼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語氣裡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已經疲憊到連好奇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一邊說一邊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動作機械,包帶在肩膀上勒出了一道紅痕。

劉海看著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是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後的肌肉疲勞。

她今天一定又舉著相機站了很久。

“你現在應該很累。”他改變了主意,“要不先休息,等明早起床我再跟你說?”

趙默笙正彎腰把鞋子放進鞋櫃,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直起身,轉過頭看向劉海。

那雙總是帶著防備的大眼睛裡此刻空蕩蕩的,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別墨跡了。”她的聲音裡突然多了一絲煩躁,那種長久壓抑後終於漏出來的一絲真實情緒,“有什麼事就快點說!”

這話說得不客氣,甚至有些衝。

但劉海臉上沒有不悅,反而在趙默笙看不見的角度,嘴角輕輕上揚了一瞬。

這是一個進步。巨大的進步。

半個月前的趙默笙,即使累到極限,也會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用禮貌而疏離的語氣說“我有點累了,明天再說可以嗎”。

她會把所有的真實情緒都鎖在心裡,像鎖進一個密不透風的保險箱。

但現在,她願意在他面前表露不耐煩,表露煩躁——這意味著她潛意識裡覺得,在他面前不需要那麼緊繃了。

“我的新網站面世前要組織一次真實使用者的介面與流程測試。”劉海依著她的要求,語氣平靜地說,“想請你作為測試員參加。”

趙默笙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然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滑稽的不可置信:“你……要我去幫你們測試?”

“對。”劉海點頭。

“可我對電腦都只是個門外漢的水平。”她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困惑和某種急切,像是急於證明自己不適合,“我連Excel都用不好,對網站更是一無所知。我怎麼幫你們做測試?”

“要的就是你非計算機專業的背景。”劉海解釋道,語氣裡有一種專業性的篤定,“我們需要的是不具備先驗知識、能夠提供最原始直覺反饋的使用者。你的跨文化背景和攝影師的視覺敏感度,會是極其寶貴的資料來源。”

他用了“資料來源”這個詞,刻意把這件事框定在專業範疇內。

但趙默笙還是不安。她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揹包帶子:“具體……我該做些什麼?”

“測試分為可用性測試和使用者體驗走查兩個部份。”劉海開始用更專業的術語,語速平緩但資訊密集,“首先,你會在預設任務場景下完成一系列關鍵路徑操作,比如註冊賬戶、完善個人資料、發起連線請求等。過程中我們會觀察你的操作流,記錄你的猶豫點、誤操作和認知負荷。”

“其次,你需要從非技術使用者的角度,對介面佈局、資訊層級、互動反饋和文案可讀性進行主觀評價。我們會特別關注你的第一反應和本能理解,而不是經過思考後的答案。”

他說這些話時,趙默笙的眼睛漸漸睜大,臉上的困惑越來越深。

那些術語像一堵牆,把她隔在外面。

“停。”她終於抬起手,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眉頭緊緊皺起,“我頭疼……你先讓我捋一捋。”

她的聲音裡帶著真實的痛苦——不僅是身體上的疲憊,還有面對陌生領域時的無力感。

劉海看著她,臉上露出了那種“你看,早跟你說了”的表情。

不是關切,而是一種近乎嫌棄的自得:“早說讓你先休息,明早再聊的。”

他站起身,走到房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先回去休息吧,我可不希望這麼件簡單小事要跟你解釋兩遍。”

說完,他居然真的“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聲音在安靜的公寓裡迴盪。

趙默笙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足足愣了五秒鐘。

“我剛才……那是被嫌棄了嗎?”她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

片刻後,她像是終於反應過來,隔門指著裡面,聲音提高了幾分:“毒舌!沒禮貌!還博士、高知呢!”

她“切”了一聲,那聲音裡有一種久違的鮮活氣。

然後她轉身走向自己房間,連澡都沒洗,把揹包隨手往地上一扔,整個人就撲到了床上。

臉埋進枕頭裡的瞬間,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那傢伙一定是故意的。

但這個念頭太模糊,太疲憊,很快就被沉沉睡意淹沒了。

***

第二天早上,趙默笙是被餓醒的。

胃裡空蕩蕩的灼燒感把她從深眠中拽出來。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了眼鬧鐘——早上七點半。

陽光已經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金色的條紋。

然後,她聞到了香氣。

一種熟悉得讓她心臟微微發緊的香氣。

麵食蒸熟後特有的、溫暖的麥香,混合著某種餡料的鮮美。

她猛地坐起身,連拖鞋都沒穿就拉開了房門。

客廳裡,劉海正站在料理臺前。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溼了一小片。

爐灶上架著一個大大的蒸鍋,鍋蓋邊緣冒著白色的蒸汽,那股香氣就是從那裡飄出來的。

他聽見聲音,轉過頭來。

臉上還有運動後的紅暈,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顯然是剛晨跑回來。

“你在做什麼呢?”趙默笙問,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蒸鍋。

“蒸包子啊。”

“包子?”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的顫抖。

在國內時,早餐吃包子是再普通不過的事。

巷口那家早餐店,每天早上都排著隊,蒸籠摞得老高,揭開蓋子時熱氣撲面而來,老闆娘用夾子麻利地夾出包子,裝在塑膠袋裡遞過來。父親有時候起得早,會去買了帶回來,叫她起床時說:“默笙,今天有鮮肉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2001年的美國加州,包子可不是超市冰櫃裡隨手能買到的半成品。和麵、發酵、剁餡、包、蒸……一整套流程下來,沒有兩三個小時根本做不完。這可不是烤個麵包片、煎個雞蛋那麼簡單。

“你這是遇到什麼喜事了嗎?”趙默笙走到料理臺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檯面邊緣,“一大早上居然興師動眾地做包子?”

她問得小心翼翼,心裡卻繃緊了一根弦。

她害怕劉海給出的原因中有自己。

害怕他說“看你最近太辛苦”,或者“想給你改善伙食”。

為了自己興師動眾,她自覺承受不起這份情意。

那意味著要回報,意味著關係會變得複雜,意味著她努力維持的距離會被打破。

劉海背對著她,正把新包好的包子放進蒸籠。他的動作很熟練,手指捏出漂亮的褶子,每個包子大小几乎一致。

“我本身就喜歡自己做飯啊,你不是知道嗎?”他的語氣很自然,像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要是非得說出個原因的話,還真有兩個。”

他轉過身,靠在料理臺邊,用毛巾擦了擦手:“一個是我長著一箇中國胃,吃不慣美國飯,就想吃點家鄉味道。二嘛,我的網站快弄好了,就等著測試之後上線,閒下來了,也覺得該慶祝一下。”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真的只是一頓普通的早餐。

然後他頓了頓,看向趙默笙,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怎麼,你以為我為什麼忽然做包子?”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下移,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眼神打量著她。

“不會吧,不會吧,”他的語氣變得誇張起來,“你不會以為我做包子是為了討好你吧?就你這麻桿一樣的身材,每天累死累活的那一張苦臉……”

他嘖嘖有聲,腦袋輕輕左右搖晃:“趙默笙,我怎麼沒發現,你原來自我感覺這麼良好呢?不會現在還以為自己是富家大小姐,有什麼能讓我覬覦的吧?”

這話說得太毒了。

但奇怪的是,趙默笙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卻“啪”一聲鬆開了。

不是討好。

不是特意為她做的。

他只是自己想吃了,順便多做了一點。

這個認知讓她鬆了一口氣,但緊隨而來的是一股莫名的惱火——他說誰是麻桿?

“你!”她瞪起眼睛,手指幾乎戳到劉海鼻尖,“你說誰是麻桿?”

說著,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胸膛微微挺起一個弧度——然後立刻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幼稚,臉一下子紅了。

劉海看著她,從鼻腔裡發出一個清晰的、帶著不屑意味的“切”,然後又搖了搖頭。

那表情像是在說:就這?

趙默笙覺得自己的火氣“噌”地竄了上來。但在她發作之前,劉海已經轉回身去,繼續包他的包子了。只留給她一個無動於衷的背影。

她站在那兒,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最後只能對著空氣瞪眼。

“為了不讓你誤會,”劉海的聲音傳來,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我想,今天這包子恐怕你是無福消受了。”

“哼!”趙默笙從鼻腔裡擠出聲音,大步走到他身邊,語氣惡狠狠地說,“今天這包子我還非吃不可了!”

她的手伸向蒸籠——那裡已經有一籠蒸好的,正冒著誘人的熱氣。

但她的指尖還沒碰到籠屜邊緣,劉海就一個側步擋在了她面前。她的手指直接戳在了他背上,隔著溼了一片的T恤布料,能感受到下面緊繃的肌肉線條。

她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後退了一步。

劉海轉過身,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裡有仿若蔥白的纖纖玉指。

他抬起手,用還沾著麵粉的指尖輕輕拈起她剛才戳他的那根手指,像拈起一片羽毛,然後甩到一邊。

動作很輕,但那種“別碰”的意味很明顯。

“怎麼,趙默笙,”他挑眉,“你還打算明搶啊?”

“我……”趙默笙語塞了。

腦子裡飛速運轉,昨夜模糊的記憶浮上心頭。測試……他請她幫忙測試……

“哼!”她抱起胳膊,抬高下巴,“就你這態度還想邀請我給你幫忙?你就是這麼對待自己恩人的?”

“恩人?”劉海臉上露出大大的疑惑。他誇張地左右張望,甚至還踮起腳尖往她身後看了看,“什麼恩人?什麼恩情?恩人在哪兒呢?”

他的表演太過浮誇,趙默笙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但她繃住了,只是輕咳一聲,挺直腰板,努力讓自己顯得理直氣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的恩人就是我!”

“哈?”劉海笑了,那種帶著戲謔的笑,“你是護了我的財了,還是救了我的命了?需不需要我以身相許啊?”

這話說得太越界了。

“以身相許”四個字,在任何正常男女對話裡都帶著曖昧的試探。

如果是半個月前,趙默笙一定會立刻豎起所有防備,後退三步,用最冷淡的語氣說“你誤會了”。

但此刻,她只是翻了個白眼,用一種不屑到極點的語氣回敬:“你?還想以身相許?就你這樣的,還是下輩子當牛做馬報答本小姐恩情吧!”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無以為報,以身相許”和“下輩子結草銜環以報恩德”的段子,是上週某個晚上,她情緒難得放鬆時,劉海隨口講給她聽的笑話。

她當時只是笑了笑,沒想到自己居然記住了,還在這種時候活學活用。

劉海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看著她,眼睛裡的笑意深了些,但嘴上還是不饒人:“我這樣的你都看不上?果然是個瞎的!切!”

他冷哼一聲,轉過身繼續包包子,不再理她。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只有蒸鍋“咕嘟咕嘟”的水聲。

“看你是個盲人,”劉海背對著她,聲音淡淡的,“我就大發善心讓你也吃上一口熱乎的。快謝恩,滾去洗漱吧。”

趙默笙站在原地,瞪著那個背影,心裡天人交戰。

最後,飢餓和對包子的渴望戰勝了傲氣。

她在心裡默默唸叨:我是攝影師,藝術家,我格調高,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然後傲嬌地“哼”了一聲,轉身走向衛生間。

刷牙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泡沫糊在嘴角,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有些浮腫。

但那雙眼睛……那雙總是空洞、疲憊、帶著防備的眼睛裡,此刻居然有一種亮晶晶的東西。

是憤怒,是惱火,是活生生的情緒。

她愣住了,牙刷停在半空。

鏡子裡那個人,嘴角居然在不自覺地上揚。

不是那種禮貌的、刻意擠出來的笑容,而是一種……生動的,鮮活的,甚至有點幼稚的賭氣的表情。

她已經多久沒在自己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了?

在異國他鄉接到父親去世的訊息卻無法歸國奔喪後,她學會的表情只有兩種:麻木的平靜,和勉強的禮貌。

快樂太奢侈,憤怒太耗費力氣,連難過都只能悄悄消化。

可是現在,因為劉海那傢伙的毒舌,因為一籠包子,她居然……

‘原來我還能如此生動嗎?’

這個發現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

不疼,但帶來一陣細密的、令人恐慌的悸動。

彷彿什麼東西即將失去——那些她辛苦築起的圍牆,那些她賴以生存的孤獨,那些讓她感到安全的隔絕。

不。

她用力搖頭,把嘴裡的泡沫吐掉,開啟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撲臉。

‘都是因為劉海那傢伙太氣人了!沒錯,就是這樣!’

她對著鏡子,努力把臉上的表情抹平。

嘴角拉直,眼神放空,眉毛放鬆。

又變回那個熟悉的、沒有情緒的趙默笙。

但當她走出衛生間,看見料理臺上已經擺好的盤子——白胖胖的包子冒著熱氣,旁邊還有兩小碟醋和辣椒油——那種假裝出來的平靜,又開始微微搖晃。

她坐上高腳凳,看著盤子裡的包子,又“哼”了一聲,拿起一個,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鮮肉餡,汁水豐盈,麵皮鬆軟。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開,像一把鑰匙,開啟了記憶裡某個塵封的抽屜。

她吃得很快,幾乎有些狼吞虎嚥。等一個包子下肚,胃裡有了實實在在的暖意,她才抬起頭,看向正在擦料理臺的劉海。

“說吧,”她的聲音比剛才軟化了一些,雖然還是故意繃著,“你要我幫什麼忙?”

劉海轉過身,靠在臺邊,手裡拿著抹布:“也沒什麼,一個很小的忙而已。就是三天後,來我們的辦公室,花兩三個小時,按照我們給的指引在網站上點一點,看看哪些地方讓你覺得困惑,哪些地方你覺得設計得不錯。”

他說得極其簡單,把昨天那些複雜的術語全都剝掉了。

“小事!”趙默笙揚起下巴,努力維持著那種“我不是真心想幫你,只是看在包子份上”的姿態,“看在包子的份上,我就大發慈悲,浪費自己寶貴的工作時間幫你吧!”

她說得好像自己日理萬機,其實誰都知道,她所謂的“寶貴工作時間”不過是在各個景點追著遊客問“要拍照嗎”而已。

劉海沒有揭穿她。

他看著她故意抬高的下巴,看著她明明心虛卻強裝理直氣壯的樣子,眼睛裡閃過一絲真正的笑意。

“那就多謝趙大小姐的拔刀相助嘍?”他順著她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調笑。

回應他的是趙默笙又一聲“哼”,但她轉過頭去時,劉海看見她耳朵尖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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