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倒扣的照片(1 / 1)
雜誌社裡,一天的工作照常開始。
趙默笙剛在自己的工位坐下,相鄰的同事小紅就湊了過來,圓圓的臉上滿是關心:“默笙,你昨天怎麼請假了?身體不舒服嗎?現在好點沒?”
其他相熟的同事也投來詢問的目光。
趙默笙臉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溫度又有點回升,她含胡地應道:“嗯,有點小感冒,睡一覺好多了,謝謝大家關心。”
這種需要掩飾的、甜蜜的“病因”,讓她第一次覺得同事們的熱情關懷有時也讓人招架不住。
她趕緊開啟電腦,假裝專注而忙碌地投入到工作中,試圖忽略那絲不自在。
臨近午休時間,趙默笙正盯著螢幕上的一張人像照片調整色階,身旁又湊過來一張小圓臉。
小紅壓低聲音,臉上堆起討好又神秘的笑:“默笙,咱們是不是好姐妹?”
趙默笙停下手中的動作,扭頭看向她。
雖時間不長,但相處這段時日,她對這位性格活潑、恨嫁心切的同事已經有了相當瞭解。
一聽這開場白,她就知道小紅八成是有事相求,而且可能還是個不怎麼好推脫的“不情之請”。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吧,這次又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小心思被看穿,小紅也不尷尬,反而笑得更燦爛,豎起大拇指誇讚道:“聰明!不愧是咱們社裡排名第一的才女攝影師!”
“少來這套,直接說正事。”趙默笙笑著戳破她的奉承。
社裡的女攝影師就我一個,你這奉承話也太不走心了吧?
“是這樣,”小紅搓了搓手,壓低聲音,“我下午……有個相親。”
趙默笙聞言不禁扶額:“又相親?我入職才多久,這都看你相第三回了吧?”
小紅的恨嫁程度,相親頻繁程度,那在雜誌社都是出了名的。
“這次不一樣!”小紅急忙辯解,臉上飛起兩朵紅雲,
“這次是四人約會,對方帶了朋友,所以我也得帶個朋友一起去,緩解尷尬,也能互相參謀參謀嘛!”
趙默笙瞭然:“所以是有工作沒做完,想讓我幫你,好讓你早點下班去相親?行,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她爽快地答應,以為自己猜中了原因。
“不是不是!”
小紅卻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愈發討好,甚至帶上了點諂媚,
“工作我都處理好了!我是想……你能不能……做我那個‘朋友’?”
趙默笙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立刻舉起左手,將無名指上那枚設計精緻的鉑金鑽戒亮給小紅看,又好氣又好笑:
“小紅同學,請你看清楚了,我,趙默笙,已婚婦女!
你讓我陪你去相親?你覺得這合適嗎?”
“就是因為已婚才安全呀!”小紅的理由聽起來居然很“充分”,她掰著手指頭分析,
“你看,你這麼漂亮,氣質又好,要是單身,去了還不把對方眼光全吸引走?那我還有什麼戲?
你已婚,對方就算看上你了也沒機會,你就能幫我純粹地撐場面,扮演一個‘背景板’,還能幫我緩和、活躍氣氛,多完美!”
她雙手合十,做出哀求狀:“求你了默笙,就這一次!
我保證,絕對不讓對方糾纏你,也絕對不讓你家劉老師知道!我發四!”
她故意把“誓”說成“四”,試圖逗笑趙默笙。
趙默笙看著她可憐兮兮的樣子,想到自己昨天剛請了假,平時小紅在工作上也確實幫過自己不少忙,是個熱心腸。
她一貫的吃軟不吃硬,心一軟,防線就鬆動了。
“說好了,就這一次。”
趙默笙嘆了口氣,豎起一根手指,嚴肅地約法三章,
“我就是個木頭人背景板,只負責微笑、點頭、喝飲料,不主動說話,不留任何聯絡方式,到點就走人。
而且,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什麼不好的情況,讓你或者我為難了,我可立馬就走人。
否則,我們家劉老師那邊,你和我都沒法交代。”
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威脅。
“放心放心!絕對沒問題!一切包在我身上!”小紅喜笑顏開,拍著胸脯保證,心裡想的卻是:社裡其他適齡未婚的女同事早就被她求了個遍,如今一聽到“相親搭子”幾個字就躲著走,只有趙默笙這位新來的、脾氣好的“已婚安全牌”還沒被“禍害”過,此時不拉她下水更待何時?
“而且,我發誓,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對不讓第三個人……呃,除了相親物件,絕對不讓其他無關人等知道!”小紅信誓旦旦。
午休時間,趙默笙被小紅拉著,稍微打扮了一下——不是往漂亮裡打扮,而是按照小紅的要求,往低調甚至有點“扮醜”的方向努力,摘下了顯眼的婚戒,換上了最普通的通勤襯衫和長褲,頭髮也披散下來遮住了姣好的面容,還戴上了大大的、能將顏值封印的黑框眼鏡。
打扮結束,兩人來到雜誌社樓下那家頗有名氣的咖啡館。
在約定的靠窗位置上,兩位男士已經提前到了。
雙方相互介紹,對面兩位都是醫生,氣質斯文。
和小紅相親的那位姓陳,在心血管內科;坐在趙默笙對面的那位姓吳,是位骨科醫生。
簡單的寒暄後,小紅和陳醫生很快找到了共同話題,聊得頗為熱絡。
趙默笙則貫徹著自己“背景板”的承諾,大部分時間只是微笑著傾聽,偶爾在吳醫生主動詢問時,才簡短地回答幾句,氣氛不溫不火,保持著禮貌的疏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趙默笙正盤算著找個什麼藉口提前離開,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咖啡館入口處走進來兩個熟悉的身影。
她的心微微一跳。
是何以琛,還有她們雜誌社的總監文敏。
兩人一邊低聲交談著什麼,一邊朝裡走來,看樣子也是約在這裡談事情。
幾乎是同時,何以琛也看到了她。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掃過她對面的吳醫生和小紅他們,瞬間明白了這是什麼場合。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輕輕地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舉止帶著肉眼可見的從容自然,彷彿已放下一切。
趙默笙也迅速調整好心態,坦然地對何以琛回以禮貌的微微一笑,便轉回了目光。
既然已經放下,坦然面對便是最好的姿態。
旁邊的文敏也將這邊的場面盡收眼底。
她和小紅因為前男友的事情素有嫌隙,關係一直不睦。
此刻看到小紅又在相親,還拉上了趙默笙,而趙默笙明顯一副心不在焉、被迫營業的樣子,文敏心中頓時瞭然,也升起一絲看好戲的心態。
她沒有立刻跟何以琛去找位置,反而是在經過她們那桌時停下腳步,抱著手臂,目光略帶譏誚地掃過小紅,最後落在趙默笙身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這一桌的人聽清:
“喲,小紅,又相親呢?這次陣仗不小啊,還拉了人作陪。”
她故意頓了頓,看向趙默笙,語氣意味深長,
“不過,拉已婚的同事來陪你相親,是不是有點不合適啊?趙攝影師,您來相親,你們家先生知道嗎?”
“已婚”兩個字像兩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小紅臉色一變。
趙默笙對面的吳醫生明顯愣住了,驚訝地看向趙默笙。
趙默笙心裡嘆了口氣,知道躲不過去了。
她抬起頭,迎上文敏看似關切實則挑釁的目光,神色平靜,語氣清晰地解釋:“文總監,您誤會了。我只是作為朋友,陪小紅過來坐坐,順便幫她參謀參謀,看看對方是否可靠。
事先沒有說明婚姻狀況,是我不夠周到,吳醫生,抱歉浪費您時間了。”
她坦然地對吳醫生致歉,態度不卑不亢。
她知道今天這事自己做的十分欠妥,已經準備好承受任何怒火。
吳醫生素質出乎意料的高,臉上的驚訝、氣憤很快轉為平靜禮貌,輕輕擺手:“沒關係,我也是推脫不掉陪老陳來的。”
他為自己也為所有人找了個臺階,看向趙默笙的目光有著幾分遺憾。
小紅則氣得漲紅了臉,瞪著文敏,又不好在相親物件面前發作。
文敏達到了攪局和貶低小紅的目的,心中快意,也不再糾纏,對何以琛示意了一下,兩人便朝裡面預留的位置走去。
走過趙默笙身邊時,何以琛的腳步似乎又緩了半分,但他沒有回頭,徑直走了過去。
坐下後,文敏還在低聲說著什麼,似乎在小紅的事。
何以琛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窗邊那個身影。
她今日穿著樸素,脂粉未施,卻依然有種沉靜動人的氣質。
剛才她坦然承認已婚並道歉時,那份從容,像一把小小的錘子,輕輕敲在他心上。
他聽到文敏跟服務生點單的聲音,才收回目光,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案件資料。
半晌,他語氣隨意問道:“那位真結婚了?”
彷彿是在好奇怎麼有人結婚了還出來相親。
“對。何律師,剛才那個是我們社新來的攝影師,趙默笙,長得很漂亮的,大概是為了做‘相親搭子’故意扮醜”
“確實年紀輕輕就已經結婚了。”文敏隨口說道,帶著點八卦的語氣,
“前幾天我看她戴了婚戒,還特意問了主編,都結婚好幾年了。”
“嫁的人條件好像很不錯,也不知道要是被他知道趙默笙背地裡出來相親會這麼樣!”
何以琛握著咖啡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隨即鬆開。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咖啡,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點了點頭,聲音平淡無波:“嗯。”
不需要更多確認了。
那個猜測,終於落到了實處。
心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彷彿在聽到“已婚”二字時,發出了一聲無人聽見的、悠長的嘆息,然後,緩緩地、徹底地鬆了下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空落落的悵惘,但也奇異地混合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他不再看向那邊,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文敏遞過來的檔案上,用專業而冷靜的語氣分析道:“文總監,關於你丈夫的債務問題,關鍵點在於證據。
只要你能拿出充分證據,證明他所借款項是用於個人賭博等非法或非家庭共同開支,且你對此並不知情也未追認,那麼這部分債務有很大可能被認定為他的個人債務,離婚後無需你承擔……”
他的語調平穩,邏輯清晰,彷彿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個角落,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堅定地死去,或者說是……終於被允許安息。
談話結束,送走文敏後,何以琛沒有立刻離開,他目光朝著趙默笙剛剛坐的方向,眼中沒有焦距。
窗邊,趙默笙早已和小紅離開了。
那場略顯尷尬的四人約會無疾而終,小紅一路上都在懊惱地抱怨文敏。
趙默笙安慰著她,心裡卻一片平靜。
偶遇何以琛,看到他最終平靜離開的樣子,她心中最後一絲關於過去的塵埃,也彷彿悄然落定。
她抬手,看著無名指上重新戴回的戒指,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堅定的光澤。
她知道,她的陽光,早已有了新的、溫暖的來源,並且,將永遠照耀著她前行的路。
他則獨自坐在咖啡館裡,看著窗外天色漸暗,華燈初上。
夜色中、燈光下,他拿出那個用了很多年的黑色皮夾,指尖有些發涼。
開啟,內側的透明夾層裡,安靜地躺著一張有些年頭的證件照。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燦爛,眼神明亮,背後是他當年用鋼筆寫下的、已經有些模糊的字句“MySunshine”,我的陽光。
他曾以為她會是照亮自己一生的人。
他的指尖撫過照片冰冷的表面,劃過那行稚嫩卻鄭重的字跡。
理性在清晰地告訴他:該放下了,該物歸原主,或者,該讓這道陽光真正照進它該去的地方了。
但情感深處,那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習慣與不捨,仍做著最後的、微弱的掙扎。
最終,他沉默地將照片從夾層裡取出,沒有撕毀,也沒有丟棄。
他只是將它輕輕翻轉,讓那張明媚的笑臉朝內,重新塞回了皮夾的夾層深處。
就讓她,留在記憶的最深處吧。
不必再見光,也不必再被翻閱。
這或許不是最徹底的告別,但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理性的處置。
將過去倒扣,然後,嘗試著去面對沒有這道“陽光”的、未來的日子。
他合上皮夾,將它收回西裝內袋。起身,結賬,推開咖啡館的門,匯入魔都夜色中川流不息的人群裡。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步伐依舊沉穩,只是那身影在璀璨的霓虹下,似乎比來時,更添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與……釋然的空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