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事不過三 賠罪方式(1 / 1)
夜色如墨,荒郊野店。
土房內,一盞昏黃的油燈成了唯一的光源,燈芯偶爾爆出一兩點燈花,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映照著圍桌而坐的三人臉上明明滅滅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水的辛辣與殘羹冷炙的油膩氣味,先前與樂厚等人廝殺留下的血腥氣,似乎也透過門板的縫隙,絲絲縷縷地滲了進來,提醒著這裡並非什麼安寧之所。
酒已過了三巡,菜也見了盤底。嶽不群白皙的麵皮上浮起兩團不正常的紅暈,眼神迷離,平日裡那份儒雅矜持,被酒精沖刷得七零八落。他忽然毫無徵兆地打了個酒嗝,一股濃重的酒氣噴湧而出。他於昏暗光線下,眼眸渾濁地看向對面的方勝,聲音帶著醺然的沙啞:
“師…師侄……”他舌頭似乎有些打結,“剛剛…在樂厚那幹人利誘之下,我…我心中,真的動了捨棄你之心……你,你應該發現了吧?”
此言一出,如同一聲驚雷,又似一把冰冷的匕首,猝然劃破了這間陋室內勉強維持的、那層薄如蟬翼的溫馨輕紗。虛偽的平靜被徹底捅破,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堅硬的現實。
話音甫落,一旁原本也已醉眼朦朧、倚著桌角的甯中則,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面上的紅暈瞬間褪去,血色盡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心底裡透出來的、無法掩飾的慌亂。
“是的。”方勝的回答平靜得出奇,他甚至沒有看甯中則,只是緩緩頷首,目光依舊停留在嶽不群臉上,彷彿早已洞悉一切,只是在等待一個遲來的確認。
嶽不群聞言,臉上擠出一抹悽然、扭曲的笑容,比哭還要難看幾分。“所以…師侄,”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自暴自棄的意味,“你…你如何評價我這一行為?”
方勝的目光銳利如劍,彷彿要刺穿眼前這位“君子劍”的偽飾,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嶽師伯,你的氣量太小,眼皮子太淺了。”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語氣中的批判卻毫不留情,“一個合格的領袖,須得胸有丘壑,走一步,看十步,權衡長遠利弊。而你,卻往往只看得見眼前三步之內的得失,為了些許微末利益,便能輕易動搖根本。”
他微微前傾身體,油燈的光在他光潔如玉的側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嶽師伯,我知道,你對左冷禪汲汲營營、視為囊中之物的五嶽劍派掌門之位,存有野心。”
“但,恕我直言,”方勝的語氣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察,“你玩弄陰謀詭計的手段,或許的確勝過左冷禪幾分,他行事霸道,更多是依仗勢大。可論及真正的領導能力、御下手段與格局胸襟,你卻遠不及左冷禪了。”他目光灼灼,語氣篤定,“我敢打賭,就算你能憑藉陰謀詭計,僥倖奪得五嶽掌門之位,也萬萬坐不穩!嵩山派根基深厚,其餘三派也未必真心臣服,屆時內憂外患,你這掌門寶座,不過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是嗎?”聽罷方勝這番毫不客氣的評價,嶽不群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自嘲,既未反駁,也未認同,那雙看似溫潤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唉!”
一旁的甯中則,眼底泛起深沉的傷痛與無奈,幽幽一嘆。這聲嘆息,包含了太多——對丈夫行為的失望,對華山派前途的憂慮,以及對眼前這僵局的無力。她感覺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嶽不群沉默片刻,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所以,方師侄,事已至此,你…你打算如何處置我?”他將這個棘手的問題,赤裸裸地拋了回去。
“殺了你?”聽得嶽不群此言,方勝終於放下了手中那隻把玩許久的粗瓷酒杯。他光潔如玉的眉宇,在跳躍的油燈光下微微蹙起,浮起認真的思索神色。“我還沒打算現在就登上華山掌門之位。”他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再者,我雖然對權勢鬥爭看得清楚,洞悉其中的骯髒與機巧,但本身卻對權勢並無太大興趣。”
“成為華山掌門,瑣事纏身,反而會耽擱我練功求道!”這是他內心真實的想法,權勢於他,遠不如武學巔峰的誘惑力大。
“那麼,就這麼揭過?”方勝微微搖頭,像是自言自語,“嶽師伯,你三番兩次的算計我,從最初的出手暗算,到如今的臨陣動搖,我要是不回敬你點什麼,恐怕類似的事還會再發生。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廢掉你的武功?”他說出另一個可能,隨即又自我否定,“對一個真正的江湖中人而言,廢掉他的武功,斬斷其立身之本,這比直接殺了他更殘忍!生不如死。”
……
他一條條分析,又一條條否決。說到最後,方勝那張俊美如玉的臉龐上,盡是糾結與為難之色。他並非優柔寡斷之人,但面對這位身份特殊、關係複雜的師伯,如何處置才能既達到懲戒目的,又不至於引發更大的麻煩,確實是個難題。他自己也陷入了思維的迷宮,不知該如何處置這個屢次算計他的偽君子師伯了。
“方師侄,”嶽不群緊緊盯著方勝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屈辱、決絕與一絲隱秘算計的光芒,沉聲道,“既然你難以決斷……那,不如我給你一個報復我的辦法,如何?”
方勝聽得嶽不群此言,饒有興趣地抬起眼,目光如炬般投向坐在他對面的師伯:“哦?嶽師伯,此話怎講?”他很好奇,到了這個地步,嶽不群還能拿出什麼“誠意”來。
嘭!
方勝話音剛落,嶽不群倏然做出了一個令在場兩人都目瞪口呆、不可思議的舉動!他右掌悄然運起一股柔勁,落於身旁因飲酒而嬌軀酥軟、意念迷離的愛妻甯中則肩頭,微微一發力。甯中則猝不及防,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便如風中弱柳般,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推著,直直撞向方勝懷中!
方勝也完全沒料到嶽不群會如此行事,躲閃不及,只覺得一個溫香軟玉、帶著酒氣和淡淡馨香的軀體猛地撞入自己懷裡。他下意識地伸手,正好環住了甯中則因慌亂而微微顫抖的腰肢。
“師兄!你…你做什麼?!”
被丈夫親手推入另一個年輕男子的懷抱,嗅到那撲面而來、濃郁卻不摻雜絲毫汗臭的、充滿年輕生命力的陽剛氣息,甯中則又羞又急,掙扎著抬起螓首,一張俏臉瞬間漲得通紅,美眸中燃燒著熊熊怒火,直射嶽不群。
嶽不群神色悽然痛苦,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煎熬,他避開了甯中則憤怒的目光,聲音沙啞而沉重:“師妹……我…我這也是為了你好,為了氣宗好!”他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勇氣,“為了讓方師侄能真心原諒我,也給我自己一個永遠無法忘懷的、深刻的教訓……我決定………………”
說到此處,他猛地扭過頭,看向正摟著甯中則,眼神變幻不定的方勝,一字一句,如同從牙縫中擠出:
“師侄,今夜,便讓師妹……代我受過!只求你……能化解心中塊壘,日後對我氣宗弟子,能…能一視同仁。”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若…若我嶽不群日後,再敢有負於你,再次算計於你,你大可殺了我!嶽不群絕無怨言!”
“那是自然。”方勝從最初的錯愕中恢復,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冷峭,“嶽師伯,你暗算了我一次,今日又算出賣了我一次,這前兩次,我可以容忍。但事不過三,”他的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可若真有第三次,哪怕我親手殺了你,這天下,也沒人敢說我方勝半句不是!”
嶽不群微微點頭,臉上是一種混雜著恥辱、放鬆和某種詭異平靜的複雜表情,他低聲道:“我明白……要是有第三次,不必師侄動手,我嶽不群也無顏再活於世,我氣宗數十年的名聲,也就徹底完蛋了,不是嗎?”說罷,他看似痛苦地垂下眼簾,但那對貌似溫潤、實則深不可測的眼眸最深處,卻有一抹極其隱蔽的、如同毒蛇般狡黠的光芒一閃而逝。
“師兄!你…你究竟在胡說些什麼?!”甯中則正待用力掙脫方勝的懷抱,聽到嶽不群這番幾乎是“賣妻求安”的言論,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嗔怒道,聲音裡已帶上了哭腔。她感覺那個熟悉的、溫文爾雅的師兄,在此刻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嶽不群抬起眼,苦笑著看著甯中則,語氣充滿了無奈與“悲壯”:“師妹,事到如今,有些話我也不得不說了。你也知曉,方師侄剛出道不久,我便和他交過手。那一次,我……我敗在了方師侄劍下。”他承認這件並不光彩的往事,語氣艱澀,“臨走時,我聽到他的咒罵,稱…稱要給我戴…戴綠帽子!”
方勝聞言,眉頭微挑。他想不到,自己當初年輕氣盛、受挫後憤懣不已時,隨口發洩的一句狠話,居然被當時看似離去的嶽不群清晰地聽入了耳中。此刻嶽不群舊事重提,結合眼下這荒唐而香豔的場景,頓時在他心底點燃了一簇壓抑已久的火焰。
“師妹,”嶽不群精準地捕捉到了方勝眼中那毫不掩飾的佔有慾和升騰的火焰。他心中五味雜陳,半是作為丈夫的鑽心痛苦與恥辱,半是作為謀劃者看到計劃順利推進的隱秘慶幸。他轉向甯中則,語氣變得異常“沉重”而“懇切”。
“你仔細想想,方師侄對我,不,應該說是對我們整個氣宗,都已經起了深深的芥蒂。若不能徹底消除他心中的這根刺,不能獲得他真正的原諒。以他如今的武功、潛力,加上風師叔的支援,未來接掌華山掌門之位後,”他分析著,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他定會大力提拔重用劍宗舊人,而極力排斥、打壓我氣宗一脈。如此一來,我氣宗數十年的傳承與榮耀,就要在華山派之中,徹底淪為無人問津的邊角料了!你…你忍心看到那般局面嗎?”
甯中則聽到此處,如遭雷擊,剛剛坐起少許的嬌軀劇烈一震,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眼底先是閃過極度的抗拒和不願,但隨即又被一種深沉的、無可奈何的悲愴所淹沒。嶽不群的話語,像是一把沉重的枷鎖,將她牢牢鎖住。一邊是女子的貞潔與尊嚴,一邊是氣宗的存續與興衰,這沉重的抉擇幾乎要將她壓垮。她不再掙扎,只是靜靜地靠在方勝懷中,散發出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氣息,彷彿下一刻就要化為一尊失去靈魂的、冰冷的石像。
“方師侄,”嶽不群窺到甯中則臉上那認命般的絕望神情,知道火候已到,他緩緩起身,拖著略顯沉重、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腳步,向門外行去。“我…我去外面走走。”
嗷嗚!嗷嗚!嗷嗚!
他剛推開房門,夜幕深處便傳來了淒厲而飢餓的狼嚎聲,此起彼伏,彷彿嗅到了之前樂厚等人濺灑在地上、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腥味,正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咯吱!
嶽不群既不是聾子,也不是傻子,自然知曉外界如今是何等危險的狀況。但他腳步只是微微一頓,隨即變得更加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踏出了房門。在身影完全沒入門外黑暗的前一瞬,他甚至還“貼心”地反手將房門輕輕閉合。
嘭!
那一聲並不響亮的關門聲,在此刻寂靜的土房內,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徹底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隨著嶽不群的離去,那虛偽的屏障徹底消失。方勝再難壓抑心頭那早已被引燃、洶湧澎湃的慾念。他環在甯中則柳腰上的右手猛地收緊,左手也順勢而上,將這位名動江湖、享有“華山玉女”清譽的師叔,更緊密地擁入自己懷中。
甯中則感受到那強健臂膀傳來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以及年輕男子身上蓬勃的熱力,她最後一絲掙扎的力氣也彷彿被抽空,喃喃道:
“只……只此一次!”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既是她對自己尊嚴的最後一道脆弱的防線,也是開啟這荒唐而漫長夜晚的鑰匙。
窗外的狼嚎似乎更近了,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兩個緊密相擁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扭曲、放大,彷彿一場浮生亂夢的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