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商山二老 天松雲鶴(本月累計一百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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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得得!

馬蹄聲清脆,踏碎了官道上的寧靜。

在海外無名島盤桓數月,方勝終於重回中原故土。冥冥之中似有感應,他能在這個世界停留的時日已不多。或許,紫禁之巔那一戰落幕之時,便是他離去之期。因此,甫一登岸,他便購置了一匹神駿白馬,馬不停蹄地踏上了返回日月山莊的歸途。

嚴冬的酷寒已然退去,早春的清風雖仍裹挾著一絲料峭涼意,卻已難掩那份萬物復甦的萌動。清風拂過,吹動他披散在肩的如墨青絲,也輕輕揚起他素白袍服的衣角。策馬揚鞭間,方勝微眯著雙眼,任由這混合著泥土與青草芬芳的微風撲上面頰,深邃的目光則掃過眼前這片廣袤無垠的天地。

官道兩側,去歲枯黃的野草已頑強地鑽出新綠,雕零一冬的樹木枝頭也綻出了嫩芽。遠處山澗,冰封數月的溪流潺潺解凍,叮咚作響,奏響著春之序曲。目之所及,縱然寒意未完全消散,但那勃發的生機已無處不在,構成一幅冬去春來、充滿希望的畫卷。

唏律律!

獨自馳騁於這天地之間,感受著季節輪轉、生機煥發的奇妙,方勝心中忽有所感,猛地一拉手中韁繩。胯下神駿的白馬頓時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長嘶,隨即前蹄落地,改為緩步徐行。

與此同時,方勝反手自身後取下一物。陽光映照下,一支長約五尺,通體色澤黝黑,卻在光照下流轉著瑩潤內斂光澤的長簫——寒穹龍吟簫。造型古樸,簫首更雕琢如龍首,頗具威嚴。方勝將簫送至唇邊,修長十指在音孔上起伏躍動。下一刻,一曲慷慨激昂、蘊含著江湖兒女無限豪情與壯志的旋律,便在這天地間悠然響起。

簫音激越,時而如金戈鐵馬,氣吞萬里;時而如大江奔流,一瀉千里。這旋律既與天地間殘留的最後一縷冬日肅殺之氣交相呼應,又與周遭春日萌發的勃勃生機隱隱共鳴。江湖的血雨腥風,武林的澎湃激情,似乎盡數融入了這一曲簫音之中。

在這動人的簫曲籠罩下,周遭的天地萬物彷彿也為之寂靜,側耳傾聽。風聲、水聲、鳥鳴聲似乎都暫時隱去,唯有這宛若天籟的簫音,在曠野與山巒間悠悠迴盪,久久不息。

方勝將自己對江湖的複雜情感,盡數傾注於這一曲之中,神色悠悠,物我兩忘。不知過了多久,一曲終了,餘音嫋嫋。他眉宇間不禁浮現一抹淡淡的感慨。

啪!啪!啪!

這時,幾記清脆聲響傳入耳中。方勝循聲望去,這才發覺,在不知不覺間,自己已來到一座孤山腳下。

此山不算高聳,卻頗為蔥鬱,經受春風洗禮的植被已然重新舒展枝葉,顯得靜謐而悠遠。山腳處,建有一座供行人歇腳的石亭。此刻,亭中正有兩位鬚髮皆白、滿面皺紋的老者對坐弈棋。二人皆身著灰色長袍,只是一人體型壯碩,一人身形消瘦。

唰!

老者對弈,本是尋常。但引起方勝注意的,卻是侍立在兩名老者身旁,負責斟茶倒水的那人。那是個禿頂的黃臉老頭子,身上穿著件灰不溜丟的粗布短衫,長度剛過膝蓋,腳下踏著白布襪、灰布鞋,活脫脫一個剛從鄉下進城趕集的土氣老頭。

然而,方勝卻認得他。

“山西大俠,山西雁!”

方勝方才聽到的清脆聲響,正是那兩名老者將晶瑩剔透的棋子拍在棋盤上的聲音。認出山西雁的瞬間,方勝心中對那兩位灰袍老者的身份,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他目光微凝,遠遠便勒住白馬,翻身而下。手中緊握寒穹龍吟簫,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朝那座石亭行去。

“方莊主,許久不見了。”

山西雁原本全神貫注地侍立一旁,眼中似乎只有棋盤上那廝殺正酣的黑白大龍。待方勝道破他姓名時,他才恍然抬頭望了一眼,語氣波瀾不驚,彷彿早知他會來此。

方勝已步入亭中,先是向山西雁微微頷首示意,隨後視線便落在了那兩位似乎對外界一切已無興趣,只專注於棋局的灰袍老者身上。

他嘴角微揚,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商山二老,天松、雲鶴!”

啪!

幾乎在方勝話音落下的同時,棋局也分出了勝負。那消瘦老者手持一枚白子,重重拍在棋盤一角!霎時間,棋盤上白子氣勢如虹,瞬間形成合圍之勢,將黑子所化的大龍徹底困死,再無翻身可能。

“師兄,承讓了,這局是我贏了。”下了這決勝一手後,消瘦老者那被雪白鬚發覆蓋大半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向對面的壯碩老者笑道。

壯碩老者目光掃過滿盤棋子,臉上閃過一絲頹然,反手將指間把玩的幾枚黑子丟回棋罐,嘆道:“棋差一著,是師弟你贏了。”

刷拉!

隨著棋局終了,兩名灰袍老者一同起身。直到他們完全站直,方勝才更清晰地看到,他們二人身上的灰袍雖樣式相近,但繡紋卻截然不同。

那壯碩老者的袍服上,繡著一株挺拔聳立、雲霧繚繞的蒼勁青松,他整個人站在那裡,也如一棵歷經風霜而不倒的青松,沉穩厚重。

而消瘦老者的袍服上,則繡著一隻於雲霧間展翅翱翔的飄逸仙鶴,其身形也確如仙鶴般清癯挺拔。

“老夫,天松。”壯碩老者目光如電,直射方勝,坦然承認身份,聲音洪亮。

“老夫,雲鶴。”消瘦老者隨之介面,語氣則相對平和。

方勝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久聞商山二老大名,如雷貫耳。今日有緣在這荒山野亭得見,真乃方某之幸。”一句客套之後,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犀利起來,“不過,二位前輩今日特意在此等候,總不會真是專程來這下棋賞景的吧?”

天松面容沉靜,淡淡道:“方莊主快人快語,的確不是。”

鏘!

一聲若有若無的輕鳴響起。只見雲鶴那寬大的袍袖一拂,手中已多出一柄連鞘古劍。劍鞘上松紋古樸,雖未出鞘,但一股森然寒意已隨著此劍的出現瀰漫開來,讓這原本尋常的石亭,溫度驟降。

方勝見此情景,眼底非但無懼,反而燃起一絲熾熱的戰意。他右手隨意一轉,重達四十斤的寒穹龍吟簫在掌中劃出半個圓弧,一臉似笑非笑地說道:“怎麼,二位今日是要替你們那位小師弟霍天青,來向我討回場子嗎?”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狂傲,繼續道:

“若是如此,我樂意奉陪。正好,我這支簫,也好久沒活動筋骨了。”

天松神色不變,緩緩搖頭:“方莊主誤會了。老夫與師弟今日阻你去路,一為感謝,二為挑戰。”

“哦?”方勝眉毛一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心中倒是升起幾分好奇。

雲鶴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幾分複雜:“這挑戰之事,確實與小師弟霍天青有關。”

方勝微微頷首,瞭然道:“這個自然,霍天青是你們師傅天禽老人的獨子。天禽老人當年雖非天下無敵,卻也絕對是威震江湖的一代宗師。霍天青身為他的兒子,既繼承了天禽門的無上榮耀,自然也揹負著維繫這份榮耀的壓力。”

“他敗在我手下,你們這兩位做師兄的,前來為他出頭,也在情理之中。”

雲鶴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坦然道:“不錯,正有此意。”

天松則再次開口,聲音沉穩:“至於感謝……則是因為你出手挫敗了霍休的陰謀,更親手斬殺了上官飛燕那個禍水。”

他目光直視方勝,繼續道:“是你讓小師弟得以從那段孽緣泥沼中掙脫,未曾鑄下無可挽回的大錯。這份情,我天禽門承了。”

方勝聽到這裡,好奇心更盛,追問道:“所以呢?二位打算如何?”

天松與雲鶴對視一眼,最後由天松踏前一步,周身氣勢陡然攀升,如松屹立,如鶴凌霄,沉聲道:

“所以,今日我師兄弟二人,便以這‘商山二老’之名,向方莊主討教幾招!”

“無論勝敗,從今往後,天禽門上上下下,絕不再就小師弟之事,尋你與日月山莊的半點麻煩!此話,江湖為證!”

方勝眼中精光一閃,那股壓抑已久的戰意終於徹底釋放開來,他朗聲一笑,聲震四野:

“好!爽快!既然如此,二位——請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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