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情斷蜀道 贈馬別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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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

一聲清脆悠揚的鳴響,打破了戰後的死寂。方勝俯身,自焦黑的地面上拾起那支簫身劍鞘。手腕輕抖,破穹劍那飽飲鮮血的劍鋒精準無比地滑入鞘中,嚴絲合縫,重組為那管兼具風雅與殺伐的寒穹龍吟簫。他將長簫隨意地負在背後,動作流暢自然,彷彿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魔頭之戰,不過是一場微不足道的熱身。

“君婥,我們走吧。”

他轉過身,面向不遠處俏立原地、神色複雜的傅君婥,語氣平淡得聽不出絲毫波瀾。行至近前,他極其自然地牽過自己那匹神駿機關馬“黑焰”的韁繩,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好。”

傅君婥朱唇微啟,吐出一個艱澀的音節。儘管方勝表面上並未動怒,甚至連語氣都未曾加重分毫,但女子敏銳的直覺,以及那無形中瀰漫開的疏離感,讓她清晰地感知到,兩人之間,已悄然立起了一道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冰牆。一股混合著委屈、懊悔與酸楚的情緒,如同藤蔓般纏繞上她的芳心,但她終究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默然應下。

得!得!得!

方勝翻身,利落地跨上機關馬“黑焰”寬闊堅實的背脊。雙手握住由天下第一巧匠魯妙子特製的馬韁,體內精純的功力如同溪流般,透過韁繩緩緩注入“黑焰”體內。這匹融合了墨家機關術精髓的造物,立刻被賦與了生命與活力。

儘管經歷了兩場惡戰,方圓百餘丈的地面已是坑窪遍佈,滿目瘡痍,焦土與斷木訴說著之前的慘烈。然而,“黑焰”作為魯妙子的巔峰傑作之一,面對這等惡劣地形,四蹄邁動間依舊平穩如履平地,載著它的主人,毫不費力地向前行去。相比之下,傅君婥的“照夜白”雖也是千里挑一的寶馬,但在“黑焰”這近乎超越凡俗的機關造物面前,就顯得相形見絀了。

不過片刻功夫,一黑一白兩騎之間,便拉開了十數丈的距離。

唰!

落後的傅君婥,一邊努力駕馭著“照夜白”追趕前方那道越來越遠的黑色背影,一邊情不自禁地抬起螓首,一雙剪水秋瞳深深凝望著方勝挺拔如松的背影。那目光之中,愛戀、掙扎、愧疚、無奈……種種複雜難言的情感交織翻湧,幾乎要將她的心海淹沒。

嗡!

前方,方勝背對著傅君婥,一身兼具道魔的玄功已悄然運轉。天地間無形的精純靈氣,受到他體內玄妙功法的牽引,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的鐵屑,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四肢百骸。唯有他自己能“聽”到的、源於生命本源與天地共鳴的玄妙道音,在他經脈竅穴中迴盪。外界汲取的龐大靈氣,只需在他早已打通的奇經八脈和正經十二脈中執行數個周天,便被迅速煉化,填補著之前劇烈消耗的真元。

十數個完整的大周天迴圈之後,方勝原本近乎枯竭的功力,已然恢復了五成有餘。此時,他們早已離開了那片作為戰場的荒郊,踏上了相對平坦寬敞的官道。他抬首望了望天色,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火輪,正緩緩向著西邊的山巒墜落。粗略估算,此地距離成都城,至少還有七十里路程。

以“黑焰”的速度,固然能在日落前趕至成都,但那樣一來,他剛剛恢復的五成功力,恐怕又要在趕路中消耗不少。在這危機四伏的蜀地,保持足夠應對突發狀況的功力,是生存的第一要義。

唰!

心念微動,方勝觸動識海深處那枚作為元神化身的魔種。魔種輕輕一顫,一股玄之又玄、遠超五感範疇的靈覺,如同水銀瀉地般向著四周擴散開來,瞬息間覆蓋了方圓百丈的每一寸空間。草木呼吸,蟲蟻爬行,風流雲動……一切細微的動靜,盡數映照於他心湖之上。確認並無任何隱藏的窺探者後,方勝立刻停止了向“黑焰”灌輸功力,手掌輕輕按在“黑焰”那巨大的馬鼻之上。

唏律律!

原本勻速前行的“黑焰”,發出一聲似馬非馬的嘶鳴,隨即在寬敞的官道上穩穩停住了腳步。方勝在馬背上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投向落後十餘丈、此刻俏臉緊繃、陰雲密佈的傅君婥,聲音清晰地傳了過去:

“君婥,你走吧!”

嘭!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傅君婥的心頭。馬背上那曼妙的嬌軀猛地一震,她倏然抬起螓首,一雙黑白分明、原本嫵媚多情的眸子,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深入骨髓的悲傷,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說什麼?”

方勝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我說,你可以走了,不要再跟著我了。”

刷拉!

彷彿有寒冰瞬間凍結了血液,傅君婥美眸中的悲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萬里的凜冽殺機。她滿口編貝般的銀牙緊緊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飽含屈辱與憤恨的質問:“方勝!你……你這是要提起褲子就不認人嗎?!”

“提起褲子不認人?”方勝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輕輕搖頭,“這,恐怕還算不上吧。君婥,方才我與邊不負、聞採婷生死相搏時,你的選擇,難道不已經清楚地告訴我——在你心中,縱然對我有情,但高麗,永遠才是第一位嗎?”

說到此處,他臉上露出一絲帶著嘲弄的無奈。

“說到底,我是漢人,你是高麗人。我今年雖只有二十五歲,但自問一身修為,即便今日是‘陰後’祝玉妍親至,能否勝我,也是未知之數。而那被尊為中原第一高手的‘散人’寧道奇,曾三次與祝玉妍交手,也始終未能奈何得了她。”

“換言之,他日若我遇上你師尊‘奕劍大師’傅採林,縱使不敢言勝,但若想全身而退,想必也非難事。倘若我是高麗人,以我今日展現的潛力與實力,傅採林大師或許會欣然將你許配於我。可惜,我偏偏是漢人。”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語氣也沉重了幾分。

“自楊廣三徵高麗,累累白骨堆積如山,高麗與中原,早已是仇深似海,不共戴天。所以,你我的這段情緣,註定得不到你師尊的認可與祝福。而你……也同樣不忍心,讓你那位視你如親女的師尊失望、傷心,對嗎?”

唰!

方勝這番話語,語調並不高昂,甚至可以說是輕描淡寫,但字字句句,都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傅君婥心中最柔軟、也最矛盾的角落。這位名動天下的羅剎女,嬌豔的臉頰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馬背上的嬌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彷彿隨時都會支撐不住,從馬背上跌落。

“……所以,”過了好幾息,傅君婥才彷彿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裡帶著一絲瀕臨破碎的絕望,“你就要這樣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方勝糾正道,語氣依舊平淡,“而是為你好,同樣,也是為我好。在我與邊不負、聞採婷以命相搏之時,你選擇袖手旁觀,內心深處,未嘗沒有借他們之手,為高麗除去我這個未來潛在威脅的想法吧?經此一事,我已經……不可能再像之前那般,毫無保留地信任你了。”

(【雖然,我或許從未真正完全信任過任何人。】這,是方勝於心底,無人能聞的冷然補充。)

“再者,”他話鋒一轉,重新變得冷靜而理智,“今日邊不負與聞採婷聯手偷襲,尚且奈何我不得,這足以向魔門,向天下宣告我這位新任邪帝的分量。如此一來,‘邪王’石之軒與‘陰後’祝玉妍,必然會將更多的注意力投注到我身上。他們甚至會懷疑,魔門至寶——邪帝舍利,是否已落入我手。”

“你的武功,在年輕一輩中已屬佼佼者,但在那等人物眼中,與不會武功的尋常女子,並無本質區別。留在我身邊,對你而言,太過危險。所以,離開,是你最好的選擇。”

他頓了頓,語氣似乎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絲。

“不,或許不應該說是離開我的身邊。你應該做的,是儘快離開中原這是非之地,返回高麗去。”

說罷,方勝一個乾淨利落的翻身,躍下“黑焰”的馬背。他牽著韁繩,一步步向傅君婥走去。夕陽的餘暉為他挺拔的身姿鍍上了一層金邊,那望向傅君婥的眼神深處,終究是難以徹底抹去那一抹潛藏的擔憂。

“黑焰的操縱之法,你也清楚。今日,我便將它贈予你。”方勝將手中那價值連城、堪稱無價之寶的機關馬韁繩,遞向馬背上的傅君婥,“騎著它,儘快離開吧。有黑焰相助,你也能更容易擺脫那些覬覦‘楊公寶庫’之人的糾纏,平安返回高麗。”

嘭!

照夜白馬背上,傅君婥聽著方勝這看似絕情,實則處處為她考量的話語,臉上的神色如同走馬燈般急速變幻。失落、無奈、心痛、不甘、還有那無法割捨的愛戀……最終,所有的情緒都沉澱為一種近乎悲壯的沉凝。

待方勝走至馬下,仰頭望向她時,這位來自高麗的羅剎女,做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決絕舉動!

曼妙的嬌軀如同失去所有力氣,又彷彿凝聚了全部的勇氣,陡然從馬背上躍下,不偏不倚,徑直撲入了方勝那溫暖而堅實的懷抱之中!察覺到她並無半分殺氣,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眷戀,方勝並未躲閃,而是張開了雙臂,穩穩接住了這具曾與他有過最親密接觸的胴體。

唔……

方勝甫一低頭,傅君婥那帶著淚痕鹹澀與決絕熱度的櫻唇,便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嘴!耳中,只餘下她那凝著無盡纏綿、刻骨離別與最後祈求的話語,如同杜鵑啼血,聲聲撞擊著他的心扉:

“別說了……什麼都別說了……愛我……就現在……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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