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下鄉奇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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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尹世雄專程到夏楓辦公室彙報:死亡的二人系打工者,農村戶口,已按城鎮人口標準賠償,家屬情緒穩定。市委宣傳部協調國家通訊社東安分社發了通稿,統一了輿論口徑,目前還沒有記者前來採訪,輿情平穩。

“多虧了書記您的現場指揮,讓您受累,是我們沒有盡到責任啊。”尹世雄很內疚的樣子。

夏楓安慰了幾句,又居高臨下、裝模作樣地問了些工作上的事,尹世雄認真地逐一回答,顯得十分恭敬。夏楓想,從政果真有從政的好處,能掌握或者影響著別人的前途甚至命運,所以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自有享受和快樂。否則,就沒有“學而優則仕”之說了。

尹世雄臨走時,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放在夏楓的桌子上,拿起一本書蓋住,說了句“快過節了,一點小意思”,奪門而去。

夏楓一時慒了,反應過來連忙追趕,到了門口,遠遠地看見尹世雄已在樓梯拐彎處下了樓,頭也沒回。回來看了看卡,是一張五千元的購物卡,好歹面額不大,無奈收了起來。

夏楓明白,臨近年關,不能再讓相關人員到辦公室來訪了,避免他們送禮,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要減少在辦公室裡的時間。

臘月將盡,走訪慰問貧困戶的活動拉開了帷幕,夏楓需要到聯絡點——江尾鎮林疃村走訪五戶貧困戶。夏楓決定早一點去,也算是一次調研活動,多瞭解熟悉基層的情況。

避開送禮的,去給貧困戶送年禮,這項工作,善良的夏楓還是願意幹的,只是他沒料到,慰問貧困戶這樣常規性的工作也會讓人如此刻骨銘心,也會偶遇風雲。

安排張子文上上下下進行了聯絡,定下了時間,民政局準備了慰問品和慰問金,局長周自營陪同,用縣委的豐田巴士考斯特。

江尾鎮並不遠,不到四十分鐘便到了。當夏楓乘坐的考斯特來到林疃村的時候,後面就跟著來了三輛車,有鎮委書記馬東征的,有拉記者的採訪車,另一輛上面應該也是鎮裡的幹部,頗有一定規模。

前呼後擁的,夏楓有些不太習慣,欲言又止。

首先來到了老黨員的遺屬李張氏家中。村支書李西常告訴夏楓,李張氏今年九十一歲,既聾又啞,老伴去世快十年了,唯一的兒子是個傻子,生活全靠政府救濟。

院牆是用玉米秸堆的,空落落的院子滿是雞屎,需小心落腳才是。破舊的土矮屋裡黑漆漆的,亮起電燈才能勉強看清東西,老太太坐在馬紮子上,胸前是個火爐子,正烤火取暖,見來了很多人,興奮地招了招手,要起來迎接的,被李西常制止了。

“大娘,快過年了,我代表縣委來看看你,還有你們鎮上的馬書記,一起來的!”

夏楓走上前去,摸著老人木柴一般的手,明知老人聽不見,還是高聲說著。

老人只是笑,顯然什麼也沒聽到,疑惑地看著李西常,嘴唇囁嚅著,不知要說什麼。

“她什麼也聽不見,也不會說話。今年太冷了,村裡救濟了不少的煤炭,讓她取暖。”李西常解釋說。

記者開啟了隨身攜帶的補光燈,照亮了周圍的一切,老人生活的窘況一覽無餘,夏楓瞬間淚崩。改革開放這麼多年了,城裡人都住上高樓大夏了,山區裡竟然還有這麼貧困的老人,想不到啊,想不到啊。

夏楓直起腰,抬起頭,故作環視狀,努力讓眼中滿盈的淚水憋回去。他不能在這種場合流淚,還有記者在錄影呢。

低頭走出堂屋,馬東征不停地提醒:“夏書記小心,別踩著雞屎。”

穿街走巷,夏楓一言不發。

第二戶,是三十出頭的青年李偉柱。李偉柱的父母年輕時雙雙到深圳打工,母親跟著一個小老闆跑了,父親忍受不了這般屈辱,跳江自殺。五年前,李偉柱幹建築工時意外受傷,腦部手術後生活勉強能自理,但已失去了勞動能力和語言功能,終日傻傻地只會笑,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胡話,與爺爺相伴度日。現今爺爺已過八旬,祖孫倆相依為命,靠救濟生活。

李偉柱的父親是獨苗,奶奶過世的早,除了爺爺,沒有其他的親人。爺爺的家,也就是李偉柱的家,三間矮瓦房,同樣是家徒四壁,一貧如洗。李偉柱是不能與人正常交流了,怯怯地站在爺爺的身後,好奇地看著大家,爺爺握著夏楓的手,說了句“謝謝政府”,就不知如何說了,麻木了一般。

夏楓又是一陣心酸。沒有了父母的孩子和失去了孩子的老人,都屬弱勢群體,都一樣讓人傷心擔憂。無論是為人父母,還是為人兒女,都有各自的責任,都有各自的義務,過早地撒手人寰,都是對生者的傷害,都會造成生者生活和精神上的空洞和缺失,都會讓生者窘迫而苟且地活著。

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對老人和孩子來講,太悲催了。

夏楓想到了自己的家庭,真該讓張強和夏點來看一看,受受教育。夏點的心靈肯定會受到猛烈的衝擊和震憾,也定會改變她的世界觀,改變她對生活的看法;張強就不必了,她是榆木疙瘩——劈不開的,來了也是白來。

與張強繼續生活,沒有溫暖更沒有幸福可言,哪一天與張強徹底分手了,受傷最深的無疑是女兒夏點。真是可怕至及。也許,等夏點上了大學,能夠獨立了,會好些?

夏楓一邊想著,一邊走出了李偉柱的家。

第三戶,是年邁的老黨員李忠俊,參加過抗美援朝,二級傷殘,老伴患哮喘多年,常年服藥,也能炒個小菜什麼的。李忠俊精神尚可,不停地“感謝黨委、感謝政府,感謝各位好心的書記”。夏楓很是尊敬地詢問了現今的生活狀況,又問起當年在朝鮮的情景。老人開啟了話匣子,眉飛色舞地講了好大陣子,無非是生活的艱苦、殺敵的勇猛和對犧牲的戰友的懷戀,說得大家紛紛嘆息。

第四戶和第五戶,都是因病致貧的困難戶。現如今,農村人口只要有一定的勞動能力,吃飯是沒有問題的,怕的就是大病和能讓人失去勞動能力的慢性病。夏楓當即瞭解江尾鎮這類情況還有多少,農村醫療保險推廣進展如何,囑咐馬東征要加快醫療保險的推進步伐,確保高效運轉,真正為老百姓排憂解難。

領導來走訪,引來不少圍觀者。深受教育的夏楓愁緒滿懷,正要登車而云,人群中突然出現了騷動,一位中年婦女竄了出來,舉著一把鐵鍁,狠狠地拍向大路的中央,發出刺耳的聲響,不停地拍打的同時,高聲罵了起來:

“他奶奶個浪逼!還有什麼公道啊,還有什麼公道啊......”這聲調,這情境,應該是農村潑婦罵街的標準版。

夏楓嚇了一跳,細聽,的確是在罵人,為什麼?他抽回已經邁上了車的右腿,在送別的人群中尋找著李西常。李西常快步上前,說:“夏書記別管她,她是個潑婦,不講理。”

“因為什麼不講理?”夏楓感覺這樣離開,有些狼狽,還是想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你不要理她,你不要理她。”李西常不停地說。

夏楓制止了李西常,側耳一聽,那婦女說的似乎與走訪有關,便想,還是應該走上前去問一問的好,這樣走了,屬於逃離。

見夏楓要過去,李西常和馬東征異口同聲地說:“你不能過去!”

“她能吃了我不成?”夏楓說著,向那婦女走去。

見領導走了過來,後面跟了不少人,那婦女有些膽怯,聲音小了些,但仍用鐵鍁拍著路面,罵著。

“大嫂,大嫂,有什麼事情跟我說,別罵了好不好?”夏楓走上前去,那婦女不再拍鍁,止住了罵。

“當官的都瞎了眼了嗎?當官的眼都長到腚上去了嗎?當官的謀私!當官的謀私!憑什麼不上俺家去?俺都窮得揭不開鍋了,憑什麼不上俺家去啊?”

“二嫂子哎,你們家是窮,但是你們家有勞動力啊,福旺二哥不是還經常幹個建築工,趕集賣個營什,還能掙兩毛錢嗎?”李西常過來說。

“你個熊玩意,你個熊玩意還講理不?!來個當官的不去俺家,來個當官的不去俺家,輪也輪到俺家了!俺家有老虎,還吃了你個龜孫!”福旺家的聲調越來越高,依然非常生氣。

李西常湊近夏楓,小聲說:“李福旺是個酒稔子,整天就想著喝兩盅,啥也不想幹,天天盼著領導慰問他,他老婆也經常罵人,大家都習慣了。”

夏楓聽明白了,心裡又好氣又好笑,轉過身對福旺家的說:“大嫂,這事啊,村裡確定走訪戶,可能有些匆忙草率,不太透明,您提的意見,我讓他們認真研究。你家有什麼困難,村裡能幫的一定會幫您。”

“你說的倒是怪好聽,李西常他們這幫畜牲,是辦人事嗎?!”福旺家的不依不饒。

“二嫂子!有話回頭說,別在領導面前丟人現眼了!”李西常動了怒,高聲呵斥道。

福旺家的見村支書真生氣了,嘟嘟囔囔的,聲意就弱了下來,也不再揮鍁拍地。

馬東征就引著夏楓往車上走,說:“書記走吧,回頭讓西常他們好好處理,我來監督。”

夏楓遲疑了一下,望著福旺家的,揮了下手,這才轉身。

走到車門前,夏楓又轉過身,對馬東征、李西常說:“要注意發揮村委會的作用,注意發揮村民議事會的作用,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公開透明,大家就沒有意見了。出這樣的事,影響不好。”

“書記放心,我們一定按您說的辦,以後不會出現類似的事了!”

聽他們態度堅決,夏楓這才上了車。車子啟動了,他又拉開玻璃,伸出右手,頻頻向群眾招手示意,久久不願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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