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披掛上陣(1 / 1)
倏忽臘盡春回。
農諺說: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河邊看柳,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今年特別冷,快出九了,河冰依然穩定地結著。估摸著快開河了,採沙行業便蠢蠢欲動起來。天氣稍一轉暖,河冰尚未完全消融,採沙船便相繼啟動,開到了河中央。
興通縣有十七個採沙場,集體控股的只有五家,其餘的全是個體。縣政府打算統一管理的訊息不脛而走,個體採沙場的老闆慌了神,開足馬力日夜加班,瘋狂地生產,轟鳴的機器聲和來來往往的卡車,攪得原本寂靜的河岸躁動不安。
黃沙的價格貴過玉米了,一卡車沙子純掙三四萬元。
英國經濟評論家鄧寧格說過,資本如果有10%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利用;有20%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有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這個理論,馬克思也引用過,還寫在了《資本論》裡呢。
眼下挖沙的利潤,500%也不止。可見,個體私營者不顧一切地進行掠奪性開採的行為,是有其理論依據的。
正是“上天欲其滅亡,必先令其瘋狂”。這天上午,縣委常委會上,大家正聚精會神地聽取縣人大主任滕遠征有氣無力地傳達著全省人代會精神,張子文悄悄進來,將夏楓叫了出去。小會議室內,縣信訪局長兼維穩辦主任馬田軍、安檢局長丁可神色慌張地彙報:一個小時前,前河鎮洮河採沙場發生死亡事故,初步確定一人死亡。
“洮河採沙場是個體企業,老闆叫梁在成,長期在江平活動,很少到沙場露面,更談不上親自管理了,常年委託當地青年張自兵當二老闆。眼下,死者陳昌星的家屬已經將沙場圍了起來,當地政府已派人前去維持秩序。”
梁在成?好熟悉的名字。夏楓想起王一凡交待的事項,悄悄拿起手機,調出資訊,果然是梁在成。
夏楓心頭一緊,預感到了事態的嚴峻。為了避免別人處置不當而誘發不良反應,或者說給王一凡一個比較滿意的結果,夏楓決定親自督陣。
他讓服務人員將唐興德喊了出來,報告了相關情況,說道:“事情緊急,很容易繼發群體事件,我帶著他們到現場一趟,具體情況隨時向您彙報。”
“要千方百計穩往局面,杜絕發生次生災害。有必要的話,會後我也趕過去。”唐興德反覆囑咐。
夏楓能主動請纓,披掛上陣挑重擔,唐興德甚感欣慰。
車子剛剛駛出辦公大院,夏楓接到了王一凡的電話:“老弟,還真給你添上麻煩了。我已經和梁在成透過話,他的態度也很明確,能用金錢解決的就不怕花錢,人既然已經沒了,出於人道主義,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也要多給些賠償。”
“還有沒有其他傷亡?”夏楓問。
“應該沒有。”王一凡答。
“我正在趕去的路上,我會妥善處置的。”張子文、李祥玉都在車上,夏楓不便把話說的太明白。
現場一片混亂,死者陳昌星的家屬將張自兵團團圍住,責罵、哭喊、嚎叫聲混在一起,眼看著就要發生械鬥。
夏楓主動走上前去,絲毫沒有畏懼,要招呼大家的樣子。馬田軍見狀,率先朝人群喊道:“大家靜一靜,大家靜一靜,我們是縣委縣政府派來專門調查這個事情的,這位是縣委的夏書記,大家過來一下,夏書記給你們講話!”
聞聽縣委書記來了,人們一邊吵吵著,一邊靠攏過來。
馬田軍就是老道,把大家喊到了一個小土丘處,請夏楓站到了土丘上,這樣,相當於站在了主席臺上,有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
夏楓介紹了馬田軍、丁可的職務,然後大聲說:“我是夏楓,我是縣委的副書記,代表縣委縣政府給你們講話。現在,縣裡已經成立了專門的事故調查組,請大家相信我們。我們一定會調查清楚事情的真相,按照有關的規定,照顧好你們的利益。請你們相信我們,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吵吵和哭鬧解決不了問題。”
縣委的副書記親自掛帥來處理,大家有所動心,紛紛提出:“人不能就這麼死了,要追究責任,要賠償!”
“請大家要相信我們能處理好這個事件。請大家相信我們。”夏楓近乎吼叫地喊著。
此時的夏楓,表現出非凡的堅定和勇氣,讓馬田軍他們甚是佩服。一個剛剛從市直機關下來的幹部,能有這樣的魄力,不簡單吶。
然而,意想不到事情,瞬間發生了。站在前排的一位哭哭啼啼的年輕婦女,突然間竄上前去,揪住夏楓的前襟就是撕扯,嘴裡大聲地喊著:“奶奶個逼,你們當官的,什麼時候為老百姓著想來?你們當官的沒有一個好東西,沒有一個能給老百姓做主的,把人當牲口使,累死了還能就白死了嘛?!”
馬田軍趕忙上前制止,夏楓擔心馬田軍動粗,哈腰阻止馬田軍,沒想到方便了這婦女撒潑,一把抓向夏楓的臉,夏楓猛地一抬頭,腮下的脖子被那娘們撓了一把。馬田軍身大力不虧,一掌攥住了那婦女的手,制止了她的行為。
“這是縣委的夏書記,你要幹什麼?!”馬田軍怒斥道。
“不給老百姓作主,要他孃的書記中什麼用?”那婦女仍原地蹦著,不住嘴。
這時,陳昌星的父親走上前來,對那婦女說:“昌星家的,咱不打人,咱得講理!”
那昌星家的瞪著兩眼,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嘴裡不知嘟囔著什麼。
再看夏楓的脖子,幾道紅紅的印子,有一道已滲出血漬。
眾人關切地上前詢問,夏楓吼道:“不要看我,繼續工作!”
場面很快得到了有效控制。夏楓讓馬田軍找來幾個相關人員,瞭解事故的起因。
事故的發生,是這樣的:上午九時許,陳昌星在駕駛採沙船作業時,突然撞到河裡的沙堆,導致船隻擱淺。陳昌星是新來的採沙工,不懂得操作要領,船隻晃來晃去,船隻上的操縱桿在慣性的作用下,將陳昌星碰落到河裡,正在作業的發動機螺旋槳將陳昌星捲入,當場絞死。
可悲的是,船上當時只有陳昌星一個人在作業,周圍的工友們並未發現陳昌星落水並遇難,岸上有人發現了這一切,大聲呼喊著,工友們這才將陳昌星的屍體撈了上來。
目睹這一切的一個當地村民詳細描述了事件的經過。
毫無疑問,陳昌星是這起事故的直接責任人,況且陳昌星並不具備相關的資質。
夏楓派人把陳昌星的父親叫了過來,與馬田軍、丁可以及當地黨委的負責同志一起,給他講明瞭事情的經歷,詢問他們的訴求。陳昌星的父親是個農民,老實巴交的,也沒有什麼主意,只是說兒子才三十出頭,已經有兩個孩子,老婆孩子的可怎辦啊!
兒子是事故的直接責任人,按說應該追究他的事故責任,夏楓代表調查組提出,鑑於陳昌星已經死亡,不再追究其責任。同時,還要從人道主義出發,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
補償的事,夏楓沒有衝在前面,他派馬田軍出面兩頭協調。
“要給死者的家人講明白,這是補償,不是賠償,是考慮其家庭狀況作出的善舉,是採沙公司領導大仁大義的表現,避免他們得寸進尺。”夏楓反覆叮嚀。
“還有一大家子人,我們老倆口就這一個兒子,往後的日子就沒法過了啊,你們就可憐可憐俺這家人,多給兩毛吧。”老人家說得聲淚俱下。
老人家的家境的確讓人同情,夏楓對張自兵說:“能多給點就多給點吧。”
張自兵很不情願地應著。
馬田軍從中斡旋,一來二往,臉上的表情煩得很,語言卻是異常平靜。看得出,他在耐著性子開展工作。從當初張自兵提出的十萬,到十五萬元、二十萬、二十五萬,陳昌星的家人終於答應了。
夏楓抽空與王一凡通了電話,探得了王一凡的底線,即:還可以適當多賠償一點,但要不留後患。
不留後患,這也是縣裡工作的最佳目標。夏楓悄悄地將馬田軍、丁可叫到了一邊,囑咐道:“再加五萬的喪葬費,前提是要與他們簽定一個承諾性質的協議,一是馬上火化,不準拖延;二是以後永遠不能無理取鬧,再去找採沙公司的麻煩。”
陳昌星的家人中,有兩個明白人,他們商量了一會,又打電話諮詢了律師,感覺處置辦法對他們還是十分有利,政府的意圖也就是花錢買平安,便順利簽訂了協議。
夏楓摸著火辣辣的臉,終於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