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常委會上（1 / 1）
晚八時，縣委常委會議室。
除了唐興德、孟有為沒到，其他常委們都到齊了。大家似乎都知道了會議的議題，悶不作聲。
唐興德晚來是常態，總是顯得急急忙忙的，走進屋來環視一圈，看看都來了沒有，說一句：“齊了，開會吧。”但是，孟有為晚來就不正常了，平時也不這樣的。
唐興德坐下了，發現孟有為的位子空著，沒吱聲，大家就知道在等孟有為。只一小會的功夫，孟有為便出現在了門口，不緊不慢地邁著四方步，一看就帶著氣，臉上的肌肉都僵著。
大家心如明鏡，不直接看他，只用旁光觀察。
“齊了，開會吧。”孟有為一落座，還未掏出筆記本呢，唐興德就宣佈開會，顯然對孟有為晚來有情緒。
“今天晚上犧牲大家的休息時間，開個緊急會。大家可能也都知道了，財政局的李正國，被紀委實施了‘雙規’，這是不得已的辦法，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沒有妥協的餘地。首先請世明同志說說具體情況，給大家通報一下，然後研究一下後續的事宜。世明同志，你先說說吧。”唐興德的開場白有板有眼，簡明扼要。
“情況是這樣的，”劉世明看著筆記本，說道，“財政局原黨組成員兼預算科科長公華祥被‘雙規’後，交待出了一些事情，其中就有夥同李正國利用公款去香港、澳門嫖娼、賭博的事實，另外還交待了一些李正國利用工作之便，大肆揮霍公款，腐化墮落以及貪汙受賄的事實。這些事實非常清楚，證據確鑿無疑，經縣紀委常委會研究，已於昨晚實施‘雙規’處置。實施‘雙規’後，李正國非常配合，不僅交待了組織已經掌握的違法事實，而且還供出了組織未掌握的一些情況。依據目前掌握的證據，已經具備了移交檢察機關批捕的條件，擬於近期移交。”
“好好的一個幹部，昨天還正襟危坐、慷慨陳詞地給同志們講話，今天就成了階下囚，令人痛心、令人深思啊，同志們！”唐興德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大家都低著頭，誰也不看誰，都在認真地看著筆記本，豎著耳朵聽唐興德訓話。
“對這個事情，同志們有什麼意見？”唐興德問。
能有什麼意見？人已經“規”起來了，證據又十分充分確鑿，大家肯定不會提反對意見的，夏楓率先大聲說：“沒意見。”
於是，紛紛表示“沒意見”。
夏楓想：唐興德徵求大家的意見，純粹是形式，也帶有教育大家警示大家的意思。
孟有為沒吱聲，唐興德就故意問他：“孟縣長呢？有什麼意見？”
沒想到的是，一向徐蔗進曹營——一言不發的孟有為，竟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說話了。大家把目光一齊投了過去。
“李正國的事情，的確令人痛心。作為受黨教育多年的老黨員，腐敗墮落到這種程度，的確令人髮指。這個事情，很好地給我們上了一課，很好地給我們敲響了警鐘，很好地給我們樹立了反面典型，值得我們很好地反思。為什麼會出現這個事情？我認為，這很好地暴露了我們對幹部監管的缺失，很好地暴露了幹部教育的缺失，很好地暴露了制度的漏洞。這個事情的發生，不是偶然的，我們需要很好地思考這樣一個問題，那就是怎樣才能很好地吸取經驗教訓，杜絕此類事件的發生。這樣，才是對幹部的真正負責。”
說到這兒，孟有為戛然而止。也不說“就說這些”或者“說完了”，也不看任何人，眼睛就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筆記本，呆若木雞。
這番話，一點毛病都沒有，但卻很好地找到了責任的承擔方——幹部教育和監督，幹部教育監督歸黨委管啊，這責任，黨委難逃干係。
這明擺著是要向黨委發難，準確地說是向唐興德發難。大有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勢頭。
唐興德會怎樣應對？大家的目光又投向了唐興德。夏楓的腦筋在快速地運轉著，想著怎麼幫著唐興德穩定局面，從聲勢上既支援唐興德，又不要傷著孟有為。
只見唐興德不慌不忙地說：“紀委說說處理意見吧。”
他，打起了太極。高手啊。
劉世明便說道：“鑑於此種情況，建議撤銷李正國的黨內外一切職務，開除黨籍開除公職。撤銷行政職務按程式提請縣人大常委會批准。”
“對這個建議，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唐興德又問。
“沒意見。”大家紛紛表態。這次，孟有為一併表了態。
“既然都沒意見，那就這樣，按程式報批。”
“接下來的議題，是討論一下財政局的班子建設問題。李正國的事情剛剛開始，什麼時候完結也說不準，究竟會涉及到什麼範圍、牽扯到什麼層次，都還是個未知數，所以，整個班子不宜過早地進行調整。但是，主要負責人不能空缺。家有千口，主事一人。組織部拿了個初步方案，大家討論討論。士凡同志，你說說吧。”
唐興德語氣一直保持著應有的威嚴，保持著當家做主、領航掌舵的堅毅。他簡短的主持詞，其實包含著深刻的內容：李正國的事“牽扯到什麼範圍、涉及到什麼層次”這話，重點是說給孟有為聽的。你孟有為與李正國關係那麼密切，你的屁股就那麼幹淨？保不定還會涉及到你呢，你還是給我老老實實地待著為好。
這是在敲山震虎。
趙士凡象徵性地咳嗽了一下，說道：“財政是個大局，擔負著為全縣經濟執行提供資金保障包括募籌資金的重要職能，需要一把手具有較強的大局觀念、社會經驗和溝通能力。經過認真考慮，感覺河口鎮的黨委書記卞為民比較合適。這個人原則性強、工作經驗豐富，又長期在基層工作，非常辛苦，調他到縣直工作也能體現出組織對基層幹部的關懷。事前徵求了紀委的意見，沒有發現卞為民同志有什麼特殊情況。”
說到這裡，趙士凡停頓了下來，意思是請大家發言。
“卞為民走後，對河口鎮的考慮，一併說一下。”唐興德安排道。
“是這樣的，”趙士凡接著說，“卞為民走後，為了保持工作的連續性，擬提請鎮長熊正東接任黨委書記；鎮長的位置由現在的副書記週會學接任，副書記人選擬將縣委辦公室副主任王稼文下派過去鍛鍊......”
幹部工作，還真像是鄉間的磨道，一推一大圈。
“大家有什麼意見，說說吧。”唐興德擺開了民主的架式。
常委們表態發言是有順序的，往往先從排名最後的開始，夏楓倒數第二發言，孟有為是最後一個表態，然後唐興德總結。唐興德把頭抬起來，向後面望去，不料孟有為首先開了腔：“我先說幾句。”
“讓卞為民到財政局，我沒意見；讓鎮長接任書記，我也沒意見。但鎮長的位置，再由下面的副書記來遞補，明顯的是齊步走，挨號排隊買飯一樣，也太機械了，這不符合辯證的觀點，不符合實事求是的觀點，不符合幹部隊伍的實際。幹部工作，既要講究連續性，又要講究平衡，這個平衡是全縣幹部隊伍的平衡，而不是哪一個鄉鎮和單位的平衡。縣政府機關好長時間也沒調整幹部了，也壓了不少優秀的幹部。有鑑於此，我建議，讓縣政府辦公室正科級副主任李長青去幹鎮長，鍛鍊鍛鍊。這是個不錯的幹部，政治覺悟高，工作有魄力有辦法，人也年輕，正科的資歷不比周會學低。前兩項安排，我沒有意見，僅提這一條建議，請研究採納。”
孟有為對新的財政局長和河口鎮的黨委書記人選沒有表示意見，應該是真的讓步了，什麼原因不得而知。夏楓原以為他會盯住財政局的一把手位置據理力爭，安排他親近的人，不想他退了兩步，但對方案仍然提出了異議，要爭取鎮長的人選由他來定，來挽回面子，維護權威。
也許，“牽扯到什麼範圍、涉及到什麼層次”這話，真的起到了震懾作用？
雖然在常委會上研究幹部也允許提不同意見，但在幹部工作中，這屬於臨時動議，是不符合組織原則的。大家心照不宣，頭也不抬，誰也不想率先表態。
難耐的寂寞。
唐興德思忖良久，發話道：“孟縣長的意見，有道理。派個鎮長下去，既不影響河口鎮的連續性，動幹部的面又小，振盪也小，也有利於工作。原則上同意。你們還有什麼意見？”
“沒意見，沒意見。”大家紛紛擺手表態。
這就是有所妥協了，各讓了步棋，各有所失，各有所得。總的看，唐興德還是佔了上風，孟有為也貌似挽回了些許面子。
唐興德這麼容易就讓了一步？不可能。興許，為了給孟有為一個下臺階，為了今天這個會能貌似和諧民主地正常結束，鎮長這個位置，他早就打算讓給孟有為定了呢。
夏楓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
“那就這樣，按有關程式辦理。”唐興德最後輕鬆地說。
不足一個小時的常委會，改變了好幾個人的命運。
自此，調任財政局長的卞為民，成為夏楓興通縣的首位鐵桿，任是何方來風來雨，二人相互遮護，不在話下，自不贅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