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險惡心(1 / 1)
最初從門縫中看到跪在地上的瀋海濤時,白中元下意識的關注點並不在案件性質上,因為自殺也好、他殺也罷,隨著後續深入的調查取證都會漸漸明朗。當時他內心中盤桓的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密室殺人。
在白中元看來,所有的密室殺人都是帶有目的性的詭計,絕大多數都是犯罪嫌疑人用來混淆警方視聽,規避被捕風險的。另外的極少數,就是死者本人主觀意願了,防止自殺行為被介入的外力所終止。
瀋海濤的房子有著裡外兩道門,門鎖都是在外面,而他卻死在了屋子裡面,這隻能解讀為兩種可能性。
第一,兩道門鎖都是瀋海濤自己鎖上的,而後他從後窗翻進了屋子裡面,在將窗戶的縫隙封死之後,做出了自殺的行為。
第二,瀋海濤死於他殺,而且犯罪嫌疑人是在行兇之後從正門離開的,離開的同時將兩道門鎖了起來。
給案件定性,決不能僅僅根據推導,而是要依託確鑿的事實證據,所以白中元暫時停止了思考,隨後將求助的目光望向了周然和秦時雨。她們的現場勘查結果,將會左右接下來的偵查方向。
“除了大致的死亡時間和死亡原因之外,我暫時無法給出任何確鑿性的結論,一切都得等屍體解剖、物證檢驗鑑定之後。”周然保持著一貫的嚴謹,說完示意助手進行斂屍,並叮囑萬分的小心。
“就不能做個初步的定性嗎,這很重要。”案發現場極為的複雜,在這方面白中元必須要多聽聽周然的意見。
“我知道很重要,但很遺憾,不能。”周然堅持著自己的立場,“死者生前雙手有過強烈求生的動作,可雙腿上沒有絲毫此類跡象,這是極為矛盾的,在沒有解開這個矛盾點之前,我不會妄下結論。”
“好吧。”白中元只能無奈的點頭。
“那我就先回隊裡了。”
“雪天路滑,注意安全。”
……
周然帶著瀋海濤的屍體離開之後,白中元找到了秦時雨:“現場勘查情況怎麼樣,有沒有具備追查價值的線索?”
“有。”
秦時雨點頭,隨後指了指後窗:“經過細緻的甄別,可以確定窗戶上的密封條是新貼上去不久的,而且使用的並不是膠水,而是這個。”
“這是什麼?”接過證物袋,白中元看到裡面裝著白乎乎的東西。
“豬油。”
“豬油?”白中元一愣,又看了看窗戶,“這是在哪兒找到的?”
“窗臺的角落。”
“用來粘密封條的?”
“沒錯。”秦時雨指了指袋子裡的豬油,“現在是冬天,氣溫很低,豬油凝固之後便會具備些粘性,粘合力多結實談不上,卻足以將白紙緊緊貼在窗戶縫隙上。而且,師傅覺得這會是出於保暖的考慮嗎?”
“當然不是,顯然另有目的。”這也正是白中元疑惑的地方,“最初,我將案子框定在了密室殺人的範疇之內,如果以這個為前提,那麼無論是豬油、還是貼在窗戶上的密封條,就都有了存在的邏輯和道理。比如犯罪嫌疑人在殺害瀋海濤之後從後窗逃脫,採用某種手段從外面將密封條貼上,營造出死者自殺的假象。可關鍵問題是兩道門鎖都是在外面的,倘若真是他殺的話,那麼嫌疑人殺害瀋海濤之後完全可以鎖上門從容離開,如此密室殺人的說法也就不成立了。偏偏現在你又說塗抹豬油的密封條是新貼上去的,這我就有點兒糊塗了,這豬油和密封條究竟起到了什麼作用?”
“師傅,你說了這麼多,有一點我贊成,有一點也反對。”
“說來聽聽。”
“我贊成的是新貼上去的密封條一定和案件有關,至於其中隱情就有待後續的挖掘了。而我反對的是,誰說門鎖在外面就不屬於密室殺人的範疇了?”說到此,秦時雨取出了幾張剛剛拍攝出來的照片遞了過去,“師傅,你仔細看看這些,裡面是不是存在著一些支撐密室殺人成立的依據?”
目光在這些照片中來回遊動,好一會兒白中元才面色凝重的抬起了頭:“從這些腳印的形狀以及鞋底的花紋來看,是屬於同一個人的。”
“你覺得屬於誰?”
“該不會是屬於瀋海濤吧?”
“很不幸,被你言中了。”秦時雨又拿出一張照片,“這是屍體拉走之前拍攝的,你看看瀋海濤腳上的鞋子。”
“完全一致。”白中元做了細緻的比對。
“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這處院子沒有外人來過。”話說至此,白中元皺起了眉頭,“難道,這個瀋海濤真是自殺不成?”
“可如果是自殺,他是怎麼鎖的門?”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了,他把兩道門鎖起來繞到了房子的後面,透過後窗進入後完成了自殺現場。”
“那為什麼要貼上粘著豬油的封條?”秦時雨緊緊追問。
“我暫時也想不明白。”
白中元無比的困惑,不光想不通瀋海濤這麼做的目的,還有個偏差的邏輯點無法解開。周然之前說過,瀋海濤被刀子刺穿頸部之後雙腿沒有過任何動作,很肯能是無法行動的。既然如此,他又是怎麼從後窗進入的。
“這起案件,怎麼處處矛盾呢?”從初步瞭解的情況來看,這起案子將會很棘手,白中元憂慮不已。
“白隊,秦科,你們來。”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呼喊聲,顧山正在廚房的門口招呼著,顯然有所發現。
廚房裡面溫度同樣很低,進入之後能感受到徹骨之寒,就連剩菜中的油水都出現了凝結的現象。
“發現了什麼?”白中元問。
“吃剩下的飯菜,還有半瓶酒,上面不光提取到了指紋,還因為菜的油膩和氣溫低的緣故提取到了唇紋。”
“是多樣性的嗎?”
“這個要檢測之後才知道。”顧山說著,朝著一側指了指,“最關鍵的是這扇後窗,始終都是開著的,由於積雪的緣故,我們在上面提取到了清晰的腳印。除此之外,便是一些動物的爪印了。”
“來,做個比對,看看基本形狀和花紋是否一致?”秦時雨說著,將之前拍攝的照片遞了過去。
“基本一致。”少許,顧山肯定的回應。
“怎麼會出現動物的腳印?”秦時雨問。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白中元將何正說的流浪貓狗的事情做了簡述,隨後將目光望向了桌子上的剩菜,“難道是進來偷吃的?”
“應該是。”顧山指著剩菜盤子說道,“這盤子裡面的油水很大,顯然是葷菜,可裡面卻看不到任何的肉塊,應該是被吃光了。還有,盤子的外面以及桌子下面存在油湯,倒像是貓狗不小心弄灑的。”
“嗯,這應該是狗的腳印吧?”
“是的。”
“院子裡面有嗎?”
“有。”顧山點頭,然後示意白中元他們注意腳下,“從爪印的走向判斷,狗在吃掉剩菜之後進入了院子裡面,奇怪的是它並沒有亂轉,而是貼著牆角走到了臥室的窗臺下面,留下些東西之後又原路返回了。”
“留下了什麼?”
“狗尿。”顧山指著窗臺下面帶有冰碴的黃色液體說道,“這兩天正在降溫,狗尿在牆上和地面都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在顧山講述的時候,白中元的目光也在來回遊動著,狗尿是從牆上流下來的,倒是符合狗的撒尿習慣。順著尿漬痕跡向上看,是寬約十五釐米、長度一米五左右的窗臺,因為房簷外伸較長,並沒有積雪存在。
“這條狗翻窗戶進來,吃掉了盤子裡面的剩菜,跑到這裡撒了泡尿,然後又順著牆根原路返回離開了?”
“從現場痕跡判斷是這樣的。”顧山點頭,而後又問,“白隊,我有些疑惑,那條狗為什麼不在屋裡面撒尿呢?”
“我也想不通。”白中元搖頭,“狗這種動物生性好動,且根據被吃的飯菜來看,當時那條狗是處於飢餓狀態的,盤子裡那點兒東西顯然是不夠的,那它為什麼沒有去院子裡找找有沒有其他的食物?”
“其實有一點倒是能夠解釋。”秦時雨道。
“什麼?”顧山問。
“你想說當時窗臺上面有食物?”白中元若有所悟。
“沒錯。”秦時雨點頭,“狗鼻子是非常靈敏的,或許它吃完剩菜之後聞到了其他食物的氣味兒,於是便徑直朝著食物走去,最後從窗臺上順利獲取到了。如此一來,它也就沒有了留下來轉悠的必要,直接溜出去了。”
“倒是有這種可能。”稍作沉思,白中元說道,“剛才我注意到廚房裡面是沒有冰箱的,這就意味著瀋海濤生前無法儲存多餘食物的。可現在是冬天,零下十來度的氣溫完全可以起到冷藏儲存的作用,保不齊當時這窗臺上面就懸掛或者擺放著肉什麼的。若是如此,也倒是能說的通了。”
暫時解開這個疑點後,秦時雨將目光望向了廚房的後窗:“外面有沒有勘查過,有沒有發現可疑的足跡?”
“有。”
說著,顧山取出了幾張快相的照片:“廚房的外面、大門的前面以及房子的後面,都提取到了清晰的足跡。從踩踏積雪的深淺以及鞋底的紋路來看,基本可以確定是屬於同一人的,應該是瀋海濤的。”
“對比一下。”秦時雨將之前的照片遞了過去。
仔細看看,顧山點頭:“基本完全一致。”
“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足跡嗎?”
“沒有。”顧山搖頭。
“這樣說的話,瀋海濤當真是自殺?”白中元深吸了口氣,“可他為什麼要將兩道房門全部鎖起來呢?難道真的是一心求死,怕別人發現救下他?可丁亮也說了,瀋海濤生前並沒有什麼朋友,不該有此擔心才對啊?”
“會不會有這樣一種可能?”秦時雨說。
“什麼?”
“瀋海濤在躲藏。”
“躲藏?”白中元皺眉,“詳細說說。”
“我們之前所有的推斷,都是建立在瀋海濤自殺基礎上的,可如果是他殺呢?”看看白中元的眼睛,秦時雨接著說道,“師傅你之前說過,看到案發現場的下意識反應時密室殺人,但因為兩道門鎖是從外面鎖上的,於是否定了這一猜想。可根據現在看查到的情況來看,整座院子當中只有瀋海濤一個人的腳印,除此之外便是狗的爪印,證明沒有其他人來過,這是否也滿足密室殺人呢?”
“反向的?”
“這個詞形容的很貼切。”秦時雨點頭,“如果瀋海濤意識到了某種危險,利用上鎖來掩人耳目避開麻煩呢?畢竟人在看到鎖的時候,下意識反應是人離開了,這樣是不是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如果真是他殺的話,倒有這種可能性。”白中元認可這一說法,不過這還需要案件的定性來支撐,“走,我們去後面看看。”
……
此時,雪已經是越來越大了。
“把足跡保護好,千萬不要喪失了勘查價值。”來到大門外面,秦時雨叮囑著顧山,“現場情況複雜,你親自做足跡的提取。”
“明白。”
繞過院牆,白中元和秦時雨來到了廚房的窗戶外面,下面可以清晰的看到凌亂的足跡和流浪狗的腳印。
“看樣子瀋海濤的確從廚房的窗戶出入過。”秦時雨很肯定這一點。
“我們去後面看看。”白中元率先朝著前面走去。
房子的後面是一大片楊樹林,因為樹都很粗,所以間隔的距離相對較遠一些,大部分都在五六米左右。
正對著後窗的位置,有著一顆大腿粗細的楊樹,直線距離約四米。在這棵樹和窗戶的中間有著一條被踩踏出的小路。屬於人的腳印看起來很清晰,與照片中的基本一致,剩餘的便是凌亂無比的動物爪印。
“師傅,看起來不光是狗的,還有貓的。”秦時雨蹲下身子仔細的看過後,給出了確鑿的結論。
“嗯。”白中元點頭,“何正說過,肉聯廠的附近經常有成群的流浪貓狗出現,有這些也就不奇怪了。”
“可那個奇怪。”秦時雨的手電正照在窗戶下的三塊石頭上面。
那三塊石頭一塊比一塊高,看起來就像是臺階一樣,在上面不僅有著人的足跡,還有不少動物爪印。這些爪印同樣是屬於貓狗的,可與地面上不同的是,這些爪印有著拖動的痕跡,還原之後應該是貓狗在借力向上爬。
“你覺得這代表了什麼?”
“像是有什麼東西吸引了貓和狗一樣。”
“聰明。”白中元指了指窗戶,“你應該還記得吧,裡面的密封條使用豬油黏上去的,我想這就是原因。”
“師傅,你是說豬油吸引了貓狗?”
“沒錯。”白中元點頭,“現在有一點基本可以確定了。”
“什麼?”
“瀋海濤大機率死於他殺。”
“根據就是豬油和動物的爪印嗎?”
“是的。”手電來回掃動的同時,白中元也做了解釋,“之前我就在想為什麼密封條會用豬油黏連,這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現在看來應該是犯罪嫌疑人故意設計的,其目的就是破壞掉他留下的足跡。”
“三塊石頭上面有瀋海濤的足跡存在,但都在兩側或者牆根兒,中間的已經被動物爪印覆蓋甚至是破壞掉了,如果真是死於他殺,嫌疑人顯然早有謀算,進入屋子的時候踩踏的正是臺階正中間。”秦時雨做著分析,“這也就意味著,犯罪嫌疑人的確是從後窗進入的,他在殺死瀋海濤之後,鎖上兩道門從容離開了?”
“目前來看,只有這種可能。”
“那他又是怎麼離開的?”
“我覺得,就是大搖大擺走出去的。”
“可院子裡並沒有其他人的足跡……”話說至此,秦時雨的臉色猛然一變,“難道嫌疑人是穿著瀋海濤的鞋子離開的?”
“正確。”
看看白中元面色凝重的臉,秦時雨稍稍猶豫後開了口:“就算是上述推測是正確的,嫌疑人為什麼要鎖門?如果換做是我的話,屋子的門或許會鎖上,但大門絕對不會。因為如果有人去找瀋海濤的話,勢必就會在院子裡留下腳印,而留下的越多,對案發現場的破壞也就越大,這不是更能給我們的工作帶來困擾和難度嗎?”
“小雨,你還是太善良了。”
“師傅,我不懂你什麼意思?”
“我承認,你剛才所說的確是洗脫嫌疑的上乘之法,可你陷入了一個誤區。”
“什麼誤區?”秦時雨困惑。
“你所考慮的是如何洗脫嫌疑,如何增加案件偵破的難度,而犯罪嫌疑人的初衷,應該是製造出命案沒有發生的假象。”
“製造命案沒有發生的假象?”秦時雨還是沒能領悟到話中真意,“瀋海濤已經死了,怎麼可能製造沒死的假象?”
“核定命案的基本準則是什麼?”
“屍體。”
“沒錯,是屍體。”白中元做著引導,“有屍體存在,才能核定為命案,可如果沒有屍體呢?”
“沒有屍體,就算報警也只能當成失蹤案來受理。”話說至此,秦時雨的身軀猛然一震,駭然無比的開口,“難道嫌疑人的目的是……”
“你猜對了。”白中元眯起眼睛盯住了那扇窗戶,“犯罪嫌疑人之所以設下這樣一個局,就是為了達到毀屍滅跡的目的。豬油是用來引誘流浪貓和狗的,當它們因為垂涎豬油弄開那扇窗戶之後,也就會發現瀋海濤的屍體了。對於飢一頓、飽一頓,野性十足的流浪貓狗來說,那會不會是一頓美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