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講故事(1 / 1)
今冬多雪。
古玩市場全部都是仿古的建築,加之臨近年關氛圍漸熱,數不盡的紅燈籠搖曳在風雪中,鉤織出了一副富有詩意的畫面。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這代表著團圓與祥和的臨近,但之於少數人而言,起到的作用僅僅是照明罷了。無論眼中看到的場景是何等的喜慶,那風停不了,那雪也照舊要下。
終究,還是要承受那份噬心的孤獨和刺骨的寒。
當牛望天開啟店鋪門邁入風雪中的時候,一道身影出現在了街頭的牌樓之下,老鬼頭的身軀在雪夜空曠街道的映襯下顯得有些羸弱,不過他邁出的步伐卻很是堅定,那股勇往直前的氣勢無比盎然。
“我們多久沒見了?”
“二十五年。”
“一晃都這麼多年了?”唏噓過後,老鬼頭冷笑道,“把老朋友拒之門外,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朋友,我們還算是朋友嗎?”牛望天沒有任何邀請入內的意思,說話時語氣中的諷刺之意更是毫不掩飾。
“也是。”老鬼頭臉色黯然的點頭,又說,“當年那件事情過後,我們之間的關係的確脫離了朋友的範疇,但自打你那天撥通我的電話之後,就意味著已經有全新的關係建立了起來,說句合作伙伴不過分吧?”
“當然,十分貼切的稱謂。”
“既然是合作伙伴,是不是該坦誠相待,你的茶呢?”說著,老鬼頭指了指夜空,“難不成以風洗盞,化雪煮茶嗎?”
“你知道我的為人,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說罷,牛望天向前邁出了一大步,咄咄相逼道,“一句話,亮出你的底牌。這不僅是合作的基本原則,更是日後是否繼續聯手的基礎。”
相互凝視好一會兒,老鬼頭才緩緩點了點頭:“你的底牌是白中元,我的底牌也不差,還要說的更直白嗎?”
“必須說。”
“半年前支隊的人事調動你清楚吧?”
這句話如同蠟燭,點亮了牛望天的眼睛,但他還是保持了謹慎:“挑明瞭說吧,是副隊許琳還是法醫周然?”
“有什麼區別嗎?”老鬼頭反問。
“……”
牛望天沒有說話。
“你從哪裡獲取的情報?”老鬼頭轉移了話題。
“你指的是什麼?”
“當然是那個丫頭,如果我去的再晚一些,後果會十分嚴重,就算是凍不死,也會大機率留下永久性的殘疾。”
“看你的樣子很生氣?”牛望天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條人命。”老鬼頭憤怒。
“我當然知道那是一條人命。”說完,牛望天露出了帶有深意的笑容,“而且現在我還確定了一件事情,她就是你的底牌。”
“……”
這一次,老鬼頭沒有回應。
“被我說中了吧?”牛望天的臉上有了幾分的得意之色。
顯然,老鬼頭並不想繼續討論這件事情,而是死追著之前的問題不放:“回答我,誰給你的情報?”
“如果我說是一個陌生人,你信嗎?”不得已,牛望天只能正面作答。
“陌生人?”老鬼頭有了些困惑。
“當然,也有可能是故人,總之是一個陌生人發來的資訊。”
“哪位故人,秦長天還是白志峰?”剛剛說完,老鬼頭便做了否定,“不對,如果是他們的話直接去救人便是了,根本不會通知你。再說以你們老死不相往來的關係,他們也根本不會搭理你。”
“同樣,也不會搭理你。”
“少廢話,快說那位故人是誰?”
“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忘記當年散夥時的另外一個人了?”
“你是說曲國慶?”老鬼頭終於記起來了,但卻依舊費解,“他不是在做物流公司嗎,難道這些年屁股也沾上屎了,否則他怎麼會知道那丫頭遇襲的事情,畢竟敢對警察下手,背後的能量一定很大。”
“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不一定是屎,還可能是尿。”說完,牛望天緊緊盯住了對方的那雙眼睛,“你早就該認清一個現實。”
“什麼?”
“我們都不乾淨。”牛望天話中有著自嘲,也有著諷刺,“在當年那件事情沒有大白於之前,我們每個人都是一身的屎和尿。”
“這話粗魯,不過我喜歡。”老鬼頭深以為然的點頭,“尤其是那倆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總有一天會露出狐狸尾巴的。”
“臭味相投,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了。”牛望天笑著伸出了右手。
“我更關心是什麼茶?”老鬼頭錯步走向店鋪,毫不領情。
“當年散夥時,我們喝的什麼茶?”
“十塊一兩的茉莉花。”微微一頓,老鬼頭訝異出聲,“那茶還有?”
“只要用心,總能尋到的。”
“你倒是夠執著的。”說罷,老鬼頭仰頭閉目深深的吸了口氣,當眼睛再次睜開時丟下一句話走進了店鋪,“當年的人、當年的事、當年的茶。人快入土,茶再入口,那件事也該做個了結了。”
“但願吧。”
轉身向著遠處看過一眼後,老牛拍拍身上的雪跟了進去。
……
如果老牛剛才那道目光是有跡可循的光束,尾隨而至便可看到最後的落點,昏暗的客廳中有兩人正沉默對坐著。
當凌晨三點的鐘聲響起時,白志峰將其中的一隻杯子向前推了推:“茉莉花茶,泡上一分鐘剛剛好。”
“嗯。”點頭,秦長天端起杯子深深嗅了嗅,輕抿一口品味良久才感慨道,“說來也怪,這些年喝了那麼多品質上好的茶,卻總覺得不對口。只有這茉莉花茶,才能讓人體會到沁人心脾的滋味兒。”
“你知道這說明了什麼嗎?”白志峰笑笑,皺紋更深了。
“什麼?”
“你老了。”
“你不也一樣嗎?”反唇相譏,秦長天透出了回憶的神態,“遙想當年,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壯志凌雲。想不到一眨眼便到了垂垂暮年,雖說有了些成就和收穫,但同時也留下了悔恨和遺憾,這大概就是造化弄人吧?”
“歲月無情啊……”白志峰唏噓一聲,雙眼中閃爍起決意的光芒,“時間不等人,這也是我著急開展計劃的原因。”
說起這個,秦長天神色恢復正常的同時也放下了杯子,而後壓著聲音說道:“我這麼晚過來,就是為了向你通報一個情況。”
“重要嗎?”白志峰抬起了頭,“如果不重要的話就不要說了,現在的時局下,我不想過多的分心。”
“很重要。”
“你說。”
“封局,已經盯上了當年的事情,今天下午的時候,他旁敲側擊的問了幾句。”
“這麼快?”白志峰微微一驚。
“這應該問你自己,如果不是你急切的將中元趕回支隊,那幾塊碎片根本就翻不出大的浪花來,這一切都是你冒進造成的。”
“我的確有責任,可你很清楚,再拖下去的後果是什麼?”白志峰沒有給自己做過多的開脫,而是繼續提明著利弊,“首先,如果中元恢復了記憶,整起計劃就將泡湯,準備了二十多年,你甘心嗎?其次,從封局調來市局開始,就已經預示著當年之事要被重新提起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最後,如果當時我們不動手,誰也不知道那批東西會流向何處,那種後果是承受不起的。”
“唉……”
聽完上述的話,秦長天長嘆了口氣:“要怪就怪那起爆炸案吧,誰能想到會發生那麼大的意外呢?”
“是啊,如果順利,或許這個時候一切早已經了結了。”說完,白志峰擺了擺手,“不說那些了,封局現在是什麼態度?”
“看起來像是在做初步的瞭解,但實質上應該已經著手介入了,因為他已經開始和省廳方面接觸了,目的是先弄到當年的卷宗。”
“只是卷宗嗎?”
“目前來看是。”
“那沒有什麼好擔心的。”白志峰長出了口氣,“當年我們散夥時,那個人利用職務之便偷走了卷宗,這麼多年過去杳無音訊,八成已經化作黃土了。只是他這一走,也帶走了我們二十多年的光陰。”
說起那個人,秦長天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再開口時也變得更為謹慎起來:“老白,你真相信“他”死了?”
“我不相信。”白志峰搖頭。
“那你……”
“這麼多年都沒有露過面,跟死了有區別嗎?”
“就算卷宗沒有了威脅,那知情人呢?”秦長天還是頗為憂慮,“就算你我不說,你能保證那兩人不說嗎?”
“你覺得他們會說嗎?”白志峰反問,“他們要說的話早就說了,根本不會等到現在,更不會因為那件事脫掉珍愛的警服。再說了,當年我們都接受過組織全面的調查,本就是“清清白白”的。”
“看來是我多慮了。”自嘲一聲,秦長天又繼續道,“不管怎麼說,事情都到了最關鍵的階段,我們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行。封局那裡有我盯著,你全力推進計劃的進度就好。還有,務必讓小浩謹慎、謹慎、再謹慎。”
“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麼做。”話說至此,白志峰又想到了另外一個人,“老秦,中元那裡你是什麼意思,要不要把他調走或是強制休假,自打失憶後他已經脫離了我們的掌控,儼然已經成了隨時都會爆炸的炸彈。”
“你覺得有這種必要嗎?”秦長天顯然是不贊成的,“在案件偵辦方面,中元本就是一根筋,而且爆炸案又關係著他的失憶和未婚妻的身亡,他是不會放手的。與其步步緊逼,倒不如給他些自由的空間。況且你也看到了,這個局自始至終都是他在推動著向前走,只要他不恢復記憶,那對我們就是百利無一害。”
“可就怕事情沒有了結之前他恢復了記憶啊。”白志峰憂心忡忡。
“盡人事,聽天命吧。”對此,秦長天也表示了無奈。
“喝茶吧。”
“我覺得你該去做兩碗炸醬麵。”
“餓了?”
“不餓,饞了。”
當兩人攪拌起熱騰騰的炸醬麵時,斜對角樓上的那個人放下了微型望遠鏡,去廚房翻箱倒櫃的尋找起來,最後拿出根黃瓜狠狠咬了一口。
“老白,你不覺得缺了點兒什麼嗎?”
“缺啥?”
“菜碼。”
“等著,我去切盤黃瓜絲。”
……
白中元很討厭醫院這個地方,卻又不得不守在這裡,畢竟誰也不知道許琳的凍傷究竟有多麼的嚴重。醫院方面對此表現的極為重視,第一時間進行了搶救治療,總體來說結果還是能夠讓人接受的。
Ⅱ度凍傷:損傷達真皮層,除紅腫充血以外,存有水皰、疼痛較劇烈。1~2日後水疤可吸收,形成痂皮,2~3周後癒合,不留瘢痕。
“她醒了嗎?”方言問。
“已經醒了,就是有些虛弱。”大夫點頭。
“可以進去看看嗎?”後趕來的謝江頗為的擔心。
“可以,不過交談時間不能過長,最好不要超過半個小時,她的身體還很許多,要多多休息才行。”
“謝謝。”
進入病房,方言沒有著急問遭遇襲擊的始末,而是反覆強調著許琳要注意好休養,全面配合醫生的治療。
短促的交談之後,方言接到了一個電話,隨後便帶著謝江急匆匆的離開了,並示意白中元留下來陪床。
“感覺怎麼樣?”說話的時候,白中元到了一杯白開水。
“疼。”
許琳的臉色很蒼白,與塗抹了凍瘡膏的紅腫部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有氣無力的很是讓人心疼。聯想到這些天發生的那些事情,白中元感覺內心異常的難受,堵塞的胸腔中隱隱泛著一股絞痛感:“我能做些什麼?”
“陪我說說話吧。”
“醫生叮囑過,你不能多說話,要好好休息。”
“疼得睡不著怎麼辦?”
“要不……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咬咬牙,白中元搬著椅子坐到了床邊。
“什麼故事?”
“白中元與許琳的故事。”
“我們?”
“是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