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不祥之兆(1 / 1)
很多時候,白中元都不敢正面審視與許琳之間的關係。具體原因有二,一是因為許菲,二是因為她的遺願。
照實而言,當初在水庫聽許琳提起妹妹“遺願”並打算執行下去的時候,白中元是懷疑、排斥和反對的。內心的感受不僅僅是荒唐,相伴而生的還有憤怒,因為那是對他的侮辱,也是對許菲以及他們之間感情的褻瀆。那段時間,他跟許琳的關係也降至了冰點,嫌隙徹底催化成了無法逾越的鴻溝。
真正的轉折,起於許琳的遇襲。
至今,白中元都記得在西山墓地找到許琳時的情景,記得她那張蒼白的臉,也記得那雙險些凍壞的腿,還記得自己心急如焚的感受。就是那次,他真正察覺到了潛藏內心深處的情緒,可能是心疼,也可能是愛屋及烏的憐惜。不管哪種,都佐證了一個事實,許琳在他心中的分量越來越重。
當時白中元做了個決定,為了阻止許琳“自甘墮落”,也為了破壞錢志浩的陰謀詭計,於病房中對許琳講了一個寓意豐足的故事,從而修復了兩人之間的關係,代價是彼此被情侶的身份捆綁到了一起。
那個時間點上,白中元心中的執念未開,不管是出於逃避還是藉口,他對著北極星向已故的許菲做出了保證和解釋。
按照原本的計劃,白中元將希望寄託在了時間上,只要許琳度過了那段低谷期,再做攤牌便可達到從容脫身的目的。然而隨著一系列事件的發生,在命運的輪盤轉動下,兩人間的聯絡卻愈發緊密了起來。
之於整個過程而言,白中元都在做著自我麻醉與欺騙,從沒有靜下心來考慮過兩人之間的問題,直到許琳提到了“執念”的問題。茅塞頓開也好,醍醐灌頂也罷,總之他找到了迴避現實的癥結。
隨著心結漸漸解開,再與許琳相處時,尷尬和拘束感已經完全消失,剩下的只有輕鬆和愜意,那種感覺就像行走在雨中,頭上突然多了一把傘,彷彿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無論多麼困難的局面下都可以扶持同行。
爆發,始於剛剛與許長豐的談話,尤其是那句:“作為男朋友來說,你是合格的。”
高小漁不止一次拿“姐夫”的稱謂調侃過白中元,周然也時不時會開個玩笑擠兌兩句,但白中元從未往心裡去過,更多的是無奈和沉默。然而當類似的話從許長豐口中說出時,他內心第一次有了深深的觸動。
尤其是回想到車禍發生、楚六指大發癲狂、許琳險些喪命於屠刀之下時,白中元心裡始終在反覆壘砌、維護的防禦城堡轟然崩塌了,那顆因為生活的摧殘而漸漸冰封起來的心,也於瞬間融化了。
這一刻,白中元凝視著病床上的背影,第一次滿心希望只是許琳,而不再摻雜絲毫屬於許菲的影子。
生活的軌跡,在此時發生了本質的變化,白中元卻沒有任何的恐慌。相反,滿身心充斥的都是重生般的解脫。
他知道,心結徹底解開了。
還知道,許菲會祝福他的。
……
許琳的診斷結果為輕微腦震盪,必須要多多休息,於是白中元沒有再去打擾,而是問詢護士後前往了另外一間病房。
相對而言,從車禍現場歸來的三人中曲國慶的傷勢最重,皮肉的縫合無需顧慮,白中元擔心的是傷到了筋骨。楚六指使用的刀可不一般,萬幸那一刀紮在了胳膊上,換做胸腔或者是腹部,估計早出人命了。
敲門進去,盤坐在病床上的曲國慶抬起了頭,看到是白中元后笑了笑:“怎麼,局裡的人都走了?”
“走了,醫院就該清淨點兒。”點頭,白中元來到了近前,看了看被繃帶包裹的胳膊,“醫生怎麼說,會不會很嚴重?”
“小傷,縫了幾針。”曲國慶示意坐下,“筋骨都沒有大礙,就是短期內不能動作過大,有點兒不習慣。”
“任何的傷,恢復起來都是需要些時間的,也借這個機會好好休息幾天。”說著,白中元的語氣多了幾分真摯,“我代表許琳說聲謝謝,如果不是您的話,我們兩個現在可能已經在太平間了。”
“不吉利的話就不要講了。”曲國慶現在是生意人,對有些東西比較忌諱,“說真的,你們不必把這事兒太往心裡去,先不說我曾經也是名警察,就單說我跟楚六指的恩怨,出於私心也不會讓他得逞的。”
曲國慶可以這樣說,白中元卻不能真的這樣想,偏偏對方又不想過多的討論相關話題,於是只能問道:“曲叔,您後來怎麼會跟去的?我想應該不是巧合,畢竟時間點太寸了,早一點晚一點結果都會大有不同。當然,如果您感覺不方便的話也可以不說,我只是單純的有些好奇而已。”
很多時候,說話都是一門學問。就像白中元說出的話一樣,先丟擲內心已經確認的既定結果,向對方透露已經獲知事實的訊號。然後再退一步,表明只是個人疑問,不會上升到案情詢問的高度。這樣一來,既能達到施壓的目的,同時又不會引起反感,很容易讓人生出戒備,從而坦露實話。
“這有什麼不方便的。”曲國慶被引上了道兒,“實不相瞞,從102倉庫案發之後我就有了戒心。”
“怎麼講?”白中元覺得話裡有話。
“雖然到現在警方都沒有公佈案情,但我能看出來,我和另外一名倖存者都不是你們要找的命案真兇。”
“……”
白中元沒有說話,而是靜靜的等著。
見此,曲國慶便直接說了下去:“當時我和路遠圖的確互相指認過對方就是兇手,那是因為我們都清楚自己是無辜的。利用以往的經驗,我對案發現場做過細緻的瞭解,表面上看起來兇手根本無法完成犯罪。”
“您說的沒錯,那其實是個雙重密室,實施犯罪的難度很高。”對於這點,白中元還是要表示認同的。
“除此之外,我還知道一件事。”
“什麼?”
“路遠圖,也是一名警察。”
“……”
話題陡然變得敏感,白中元又保持了沉默。
“他沒有說,你們在現場也沒有任何表露身份資訊的交流,卻還是有細節出賣了他。”說出這句話時,曲國慶眼睛裡的光芒正在變亮。
“細節?”白中元用狐疑引誘著話題的繼續。
“三點。”曲國慶和盤托出道:“首先是我們第一次醒來的時候,他沒有任何的慌亂,這絕對不是普通人該有的正常反應;其次,體力不支昏昏欲睡之際,又是他提出了從裡面把門鎖死,先確保自身的安全,這完全也是職業習慣使然;最後,當我們獲救的時候,他如我一樣在有意無意的觀察著現場。”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您的眼睛。”對方已經把話說到了這種程度,白中元也就沒有了再裝傻的必要,“話題回到剛才,既然曲叔已經知道了路遠圖的身份,為什麼還要指認他是兇手,僅僅是因為他也說了同樣的話?”
“不是。”
“那是什麼?”
“提醒你們做出正確的判斷。”曲國慶進行了直白的解釋,“我能看出來他是警察,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只不過我們沒有互相挑明罷了。既然我們都大致瞭解了對方的身份,那也就意味著誰都不可能是幕後真兇。在這個時候,相互澄清遠遠不如相互指認,一來是保護好對方的隱私,二來是麻痺作案兇手,第三也向警方釋放出一個訊號,不要將目標鎖定在倉庫內,必須於第一時間擴大偵查範圍。”
“厲害。”白中元真的沒有想到,曲國慶的心思會細密到如此程度,不由的感慨道,“事實證明您和路遠圖確實成功了,因為無論是採集的筆錄還是後來偵查到的事實,都說明案件本身與你們無關。”
“這有什麼厲害的,不過是本能罷了。”曲國慶自嘲的笑笑,“脫掉警服這麼多年,有些習慣卻永遠烙印在了身上。只是我從沒有預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被人襲擊也就罷了,還被扣上了殺人的屎盆子。”
現在不是追溯脫掉警服緣由的時候,所以白中元依舊在繼續著最初的話題:“透過對案發現場環境及細節的分析,您確定了兇手不是路遠圖,於是就將目標鎖定為了楚六指。換言之,案發後您始終在盯著他?”
“沒錯。”曲國慶點頭,“我做人只遵循一條原則,那就是恩怨分明。我不管楚六指是不是在犯罪,只要他敢打我的主意,敢把髒水往我身上潑,那就必須付出代價,而且是極為慘重的代價。”
“這麼說,您知道楚六指脫逃的事情?”對話進行到這裡,白中元不得不重新審視曲國慶這個人。他口口聲聲說的恩怨分明,暗中隱藏的卻是睚眥必報,這種人輕易得罪不得,否則就會像狗屁膏藥一樣黏在身上。
當然,這只是對於曲國慶秉性的認知,與救命的事實毫無關聯,一碼歸一碼,任何時候都不能混為一談。
在白中元念頭閃過的時候,曲國慶的話音依舊迴盪在耳邊:“我跟楚六指鬥了這麼多年,彼此早就是知根知底了。撇開犯罪證據不說,弄清楚他的行蹤還是很容易的,不然你以為警方為什麼那麼快找到他?”
“這麼說的話,是您放出去的訊息?”這點,白中元倒是沒有想到。
“沒錯,就是我。”曲國慶痛快的承認。
“那就奇怪了,您剛才不是說會讓他付出慘重的代價嗎?”白中元有些疑惑,把楚六指的行蹤暴露給警方,完全不符合曲國慶睚眥必報的性格。這其中,大機率是有著隱情的,否則無法做出解釋。
“代價分為很多種,警方要的是人,而我要的是……”
“錢?”
這個字有些敏感,於是白中元換了說辭:“或者說是屬於楚六指的產業,藉著這個機會全部接手或是吞併?”
“我喜歡跟聰明人說話。”曲國慶沒有直接承認,但已經給出了確切的答案,“你們登門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楚六指逃脫的事情,並且還知道他正朝著我家的方向趕來,出於私心沒有告訴你們。”
“曲叔是想誘敵深入,抓楚六指的現行?”白中元原本想說的是借刀殺人,稍加思索感覺欠妥,不管怎麼說楚六指都是警方正在追捕的嫌疑人,有沒有人借刀都無關緊要,重點是把人緝捕歸案。
“沒有及時告訴你們是我的不對,可當時我沒有別的選擇。”曲國慶倒還算是坦蕩,直接承認了私心作祟,“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告知,是因為我在估算著時間,希望你們能和楚六指正面相遇,那同時也是我為楚六指準備的驚喜。我太瞭解他,那些產業都是他留給妻兒來保證後半輩子生活的,被吞併之後勢必會狗急跳牆來找我。我不是亡命徒,不想魚死網破,只能借用警方的手。”
“其實還有一點也在曲叔的算計之中對嗎?”越是交談,白中元越是覺得曲國慶城府深的可怕。
當然這也能夠理解,先不說商場如戰場,稍有不慎便會損失慘重,就單論被楚六指襲擊後還被栽贓嫁禍這一點,就足以讓人視為不共戴天之仇了。莫說恩怨分明的曲國慶,換做誰都會大動肝火的。
“你指的算計是什麼?”曲國慶有些好奇。
“逼迫楚六指現身。”白中元也交心交底,“102倉庫案發之後,儘管楚六指所扮演的角色是救助者,可無論是你還是警方,都會第一時間將嫌疑人鎖定為楚六指。然而你的心中很清楚,雙重密室設定的很完美,楚六指又是有備而來,那就很難在短時間內採集到確鑿證據,如此一來他就會有潛逃或是執行後續計劃的時間。正是考慮到了這點,你才會用最短的時間吞併他的產業,逼迫其現身。只要是楚六指有了鋌而走險的舉動,那麼警方就會毫不猶豫的抓人,從而徹底消除隱患。”
“我說過,你很聰明。”曲國慶這個人很奇怪,即便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也只會預設,從不正面做出肯定的回應。
“曲叔,如果我沒有猜錯,吞併那些產業你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吧?”
“比正常價格高了三成,但是值得。”話說至此,曲國慶一副成竹在胸之相,“現在來看我的確是虧了不少,可以後的回報將是十倍乃至百倍。你或許意識不到,當省城的物流被我壟斷之後,利潤會是何等豐厚。”
“一箭三雕,確實高明。”白中元由衷的感嘆。
吞併楚六指的產業逼迫他現身,隱瞞資訊製造他與警方正面相遇,利用白中元和許琳的手將其除掉,一環扣著一環,著實是高明的手段。雖然一切都表明了早有預謀,偏偏又無法追究曲國慶的責任。
相反在他拼命擋下那一刀之後,他又成為了整起事件的唯一受益者。一是幫警方挖出了楚六指,二是營救了兩條人命,不論哪一點都是功勞甚大,這樣的佈局已經不能用老謀神算來形容了,而是算無遺策,功德無量。
“還是有些遺憾的。”曲國慶有些汗顏。
“您是說車禍的事情?”
“沒錯。”說起這個,曲國慶的臉上有了些歉意,“車禍發生之後我就後悔了,但為時已晚,只能盡全力做出補救。這也是我為什麼說不要再表示感謝的原因,挖根掘底的話,我才是始作俑者。”
“您可千萬別這樣說,如果不是您,楚六指也不會那麼快落網。”不管曲國慶當初有著怎麼樣的算計,白中雲都必須承認他幫了警方大忙,況且現在他和許琳都沒事兒,沒必要再揪著前事不放。
“那就算扯平了。”曲國慶大手一揮,“我利用了警方,也幫你們引出了楚六指,大家誰也不虧欠誰。”
“之於警方而言的確是這樣,退一步擱置到我和許琳身上,還是要感謝您的救命之恩。”
“在這麼客氣的話,我要下逐客令了。”曲國慶佯裝動怒。
“好,那不妨換個話題。”這個問題,白中元早就想問了,“您去102倉庫時,除了龐衝之外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曲國慶搖頭,而後眼眉一挑,“怎麼突然聞到了這個?”
腦海中回想著現場出現蘇浩指紋的事情,白中元只能編個理由:“楚六指已經死亡,看看有沒有其他途徑可以採集到更多的證據。您是清楚的,楚六指老奸巨猾早就安排好了後事,查證的難度很大。”
這個解釋,很容易騙過了曲國慶,他搖頭後出謀劃策:“我建議還是從楚六指身邊的人著手,應該會有收穫。”
“嗯,會的。”白中元點頭。
“對了,還有件事兒你知不知道?”
“什麼?”
白中元有些心不在焉,怎麼都思索不透現場為什麼會有蘇浩的指紋,難道真的跟曲國慶沒有關係?如果是這樣,要怎麼解釋轉頭上的指紋,難道蘇浩也去過現場?可這也對不上啊,畢竟秦時雨給出了確鑿的依據,可以證明蘇浩當晚就在酒店裡面,完全不具備作案時間,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裡?
“就在案發的前兩天,楚六指去過監獄。”
“監獄?”白中元回神,“他去監獄做什麼?”
“據我所知,去見了一個人。”
“誰?”
“胡巴。”說出這個人的名字時,曲國慶的表情異常凝重,沒有受傷的手也暗中攥起了拳頭。
“那您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見胡巴?”白中元必須重視起來,畢竟在關係尚未決裂之前白志峰千叮萬囑過,“但凡有案件牽涉到了胡巴,都必須慎重、慎重、再慎重,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具體因為什麼去見胡巴,我也很費解。”曲國慶顯得憂心忡忡,“有件事情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當年胡巴之所以被抓了現行,就是因為龐衝的反水。而在幕後做出籌劃的,正是楚六指。按說他們兩人水火不容才對,為什麼又突然見了面?我總感覺沒有那麼簡單,當中一定有不為人知的事情。”
“的確是說不通。”白中元同樣困惑,“據我所知,胡巴是個非常記仇的人,有著那麼深的仇怨,沒理由跟楚六指見面才對。”
“總之,以後多多留心吧,尤其是胡巴出獄之後。”曲國慶懶得再去猜測,而是給出了謹慎的叮囑。
“曲叔,聽您這話胡巴要出獄?”
“沒錯,而且很快。”
“有多快?”白中雲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
“正月十五。”
“這麼快?”白中元心中一驚,顯得很是詫異,“我記得當年胡巴的判決結果是無期,就算他在裡面表現良好,也不至於減刑這麼多吧?還有,他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跟楚六指見面,會不會在預謀什麼事情?”
“那就要靠你們去查了。”說完,曲國慶有了微微的失神,似是在回應白中元,也像是在喃喃自語,“胡巴、胡巴,當年攪動滿城風雨的人,如今總算是掙脫了囚籠,這個元宵節怕是過不安生了。”
“曲叔,您是不是知道什麼?”自從說起胡巴之後,曲國慶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這讓白中元很不理解。
“我什麼都不知道。”曲國慶無力的搖頭,“唯一能告訴你的是,哪怕是在監獄裡面,胡巴這些年也沒有閒著。”
“如果是這樣,他到底在謀劃什麼?”
“我也想知道。”曲國慶臉色黯然,走到床邊沉默的坐了下來。
“哪怕是在監獄中也沒閒著。”
呢喃著,白中元不由自主的又想到了白志峰的話:“對於有些犯罪分子來說,監獄才是世界上最安全、也最方便潛匿的地方。”
小隱於野,中隱於市,大隱於朝。
罪——隱於獄!